第2章

他連續擦身而過了七八個旗門,很快就抵達了第一個陡彎,也是這條賽道最容易拉開時長差距的第一個節點。


祝顏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砰地在胸腔裡躍動,就像有一隻小錘子在那裡止不住地敲。


 


而後,凌寒低低側身,身體幾乎貼地,他迅速切換腳下重心,如箭矢一般切過了雪面!


 


「——太棒了!!!」祝顏忍不住喊道。


 


她的右手已經握成了拳狀,在胸前用力地下拉。不懂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凌寒剛才的動作有多完美——他滑過的是旗門之間的最短路線,從大屏幕上的實時分數來看,他通過陡彎時的總時長幾乎和米勒一樣!如果他能維持這個狀態到終點,那他就能直接爭奪這場比賽的領獎臺席位!


 


觀賽的人還處於難以平復的興奮之中,而參賽者已然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接下來的雪道,是一段高速下降區。


 


大屏幕上展示著實時數字。


 


90km/h。


 


95km/h。


 


97km/h。


 


101km/h……


 


凌寒在持續加速。


 


然而,在賽場之上,凌寒明顯感覺到腳下雪面的變化——他出場的次序太晚了,這條雪道已經被無數選手高速馳騁過,新下的粉雪已經變得泥濘;再加上山間又開始降溫,雪花簌簌地下落,新雪還未積起,但被一道道雪板搓出的「雪泥」,卻已然結冰了。


 


冰面,是遠沒有雪面好控制的。


 


大屏幕的畫面是特寫。心細如祝顏,也發現了賽道的變化。


 


她對高山滑雪的了解,比起兩年前隻多不少,

因此她當然知道在這樣結冰、且視線受阻的賽場上,完賽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


 


別看大回轉比賽隻有一分多鍾的時間,可選手的速度可以比肩高速公路上的汽車,一旦出現任何意外,風險遠不止骨折。


 


可是似乎怕什麼就來什麼。


 


在通過下一個彎道時,因為冰面的影響,凌寒一個打滑,更換重心的時機落後了。


 


外腳沒站穩,內腳先承重。


 


原本轉彎時,他的身體就已經貼得離地面極近,可隨著這一打滑,他幾乎要衰落在雪面上,甚至不由得伸手扶住雪面——


 


「凌寒!」祝顏急呼道。


 


哪怕知道對方根本聽不見,可在那驚心動魄、分秒必爭的時間裡,祝顏的心髒還是停跳了好幾拍。


 


這樣的失誤,隻給了運動員 1-2 秒的反應時間。


 


他甚至可能無法完賽。祝顏無法想象凌寒不能完賽的樣子,他付出了那麼多,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每一次走上賽場,都將其當做人生中最後一次比賽。


 


而就算是完賽了,這樣的失誤也足以讓他後續再也搶不回時間。


 


可是就在這 1-2 秒的時間裡,就在凌寒伸出右手險些扶住雪面的過程裡,他站了起來。


 


他站了起來。


 


他站了起來!


 


他沒有摔倒,硬是憑著強大的核心力量讓自己從離地面僅有 10 公分的姿態回站了起來,恢復到了正常的狀態,並迅速地進行下一次轉彎,然後速度越來越快——


 


祝顏伸手捂住臉。


 


在零下十幾度的山間,她的淚水奪眶而出,滾燙而洶湧


 


計時器顯示,凌寒在剛才的失誤裡隻損失了不到 0.

5 秒的時間,而他在接下來的動作裡,以完美的路線和動作再度提速,不僅追回了失誤,甚至最終超越了最高分。


 


大屏幕裡的人從最後一個彎道的末端滑了出來,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裡。


 


凌寒於雪道的盡頭飛馳而下,一路放速衝過終點線,然後一如既往地急剎車,雪面被他滑出了一個巨大的鉤狀刻痕,濺起的雪牆甚至比他自己還要高。


 


滿場寂靜。


 


甚至有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生怕看錯了大屏幕上的數字。


 


「1 分 41 秒 57……」


 


「Damn it!這該S的計時器出問題了嗎?」有人因太過震驚而罵出了髒話。


 


「不,它沒有出錯,你的眼睛也沒錯。」身旁的人喃喃道,「這個亞洲男孩兒破了記錄……在有一個 0.

4 秒失誤的基礎上。」


 


在長達幾秒鍾的安靜後,人群中陡然間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掌聲與吼聲交織在一起,在這漫長的冬日裡顯得如此熱烈和澎湃。


 


教練已經擁了上去,和凌寒熱情地擁抱。祝顏從外圍滿滿的人群裡用力擠了進去,終於擠到了最前排,然後一眼就被凌寒的視線鎖定住了。


 


而後,凌寒快速朝祝顏滑了過去,直板低速衝過來,微微彎腰,一把抱住了她。


 


少年人的擁抱很緊,好像能把祝顏勒進身體裡,祝顏將下巴擱在凌寒的肩上,酸澀感再一次從心頭湧了上來,直接衝上了鼻子衝上了眼眶,然後女孩子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她哭的是什麼呢?


 


是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嗎?


 


還是哭所念皆所願,付出終有報呢?


 


這才是凌寒真正的突破,

他終於真正意義上站到了世界級的舞臺上,和最好的選手掰手腕,還掰贏了。他被打壓了那麼久,卻還是做到了「十倍好」。


 


凌寒的成績對她來說,是一種無與倫比的信念注入。


 


那些黑夜中的不甘,那些咬著牙的堅持,都不是不自量力,都不該為人所恥笑,因為隻要你真正做到十倍好,神也不能阻擋你的步伐!


 


伴隨著祝顏的放聲大哭,凌寒再次將她摟緊。


 


他右手託住女孩兒的後腦勺,把她摁在懷裡,哭笑不得道:「你哭那麼傷心做什麼?這種時候不應該開心才對嗎?」


 


祝顏一聽,又破涕為笑了。


 


她想,在凌寒面前,她不需要注重什麼面子。她不需要時刻小心翼翼,不需要反復揣摩,她隻需要真實地做自己,隻需要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她抽噎道:「我好開心。

凌寒,我好開心。」


 


「我也很開心。」凌寒在她耳畔低聲道,「破紀錄很振奮,可是看到你在終點等我,我才真正覺得,我沒有白滑這一場。」


 


*** ***


 


「AAA 挪威帥哥批發」的直播間裡。


 


「太厲害了,嘖嘖,太厲害了……」主播往椅背上一靠,嘴裡喃喃地重復著這句感嘆。


 


看直播的觀眾們亦很熱鬧和振奮,彈幕刷新得速度是以往的好幾倍,而隻有她本人知道,中國的高山滑雪界,大約從此刻開始真正變天了。


 


在自由式取得突破後,高山滑雪也迎來了世界級的選手。


 


評論區有人問道:「所以發哥,他為什麼要去港隊啊?」


 


亦有人猜測道:「也許在港隊更有出頭的機會呢?」


 


「可是,

他這種身份不能參加奧運會的吧?」主播皺眉道。


 


作為在職業滑雪領域工作過的人,她對賽制的了解遠比別人更清楚。凌寒前兩年還在嶺北省省隊,這會兒就算為港隊效力,最多也就是個外援。


 


可有哪個世界級水平的運動員,會放棄參加奧運會呢?


 


比賽結束後,「發哥」就下播了。


 


她開直播不過是個樂子,也算是回味一下自己作為運動員理療師的職業生涯。成家後,她沒法再天天跟著挪威隊南徵北戰,就離職回了國,在深圳開了一家康復理療店,如今的客人基本都是大廠的上班族,總是肩頸疼得嗷嗷哭。


 


其中有一個叫晴夕的,老煩老煩,X200 上市後天天擱她這兒哭……算了這個就不提了。


 


挪威和中國有 7 個小時的時差,播完後正好到了晚上,

「發哥」嗑著瓜子追了幾集電視劇,直到小女兒舉著她的手機「噠噠噠」地跑來了客廳,喊道——


 


「媽媽媽媽!有人給你打電話!」


 


「啊?陌生號碼啊。」她瞄了一眼,不以為意地接著嗑瓜子,「是廣告吧?不用搭理。」


 


「可是人家孜孜不倦地打了好幾回诶!」


 


「嗯?」


 


她琢磨著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吧?反正是廣告的話秒掛就好了……這麼想著,她接通了電話。


 


「請問是林冉女士嗎?」


 


「我是。請問你是?」


 


「啊林女士您好!冒昧打擾了,請問您還考慮回到運動員理療師的崗位上嗎?」


 


*** ***


 


「顧總,央視新聞播了……呃,

凌寒排在前面。」


 


助理硬著頭皮在顧暮雨跟前匯報。


 


眼前精致美豔的女人用冷到極致的表情看完了新聞口播——


 


「在剛剛結束的高山滑雪世錦賽挪威分站的比賽中,中國選手再創歷史。來自嶺北省的小將凌寒,力壓種子選手,奪得分站冠軍。」


 


新聞配上了凌寒站上領獎臺的畫面,組委會為他頒發了雪花形狀的獎章。雪霽雲停,金色的陽光灑落在山谷間,在獎牌上折射出別樣的光芒。


 


主持人繼續道:「凌寒曾代表嶺北省隊,獲得了全國高山滑雪總決賽冠軍,後受邀請加入中國香港隊,成為中國香港隊的正式隊員……」


 


一頓長長的履歷介紹完畢後,主持人又簡單提到:「此外,中國小將蔣晟,也突破了歷史最好成績,成為第一位在世錦賽分站滑入前十的中國隊選手。


 


到這兒,關於本次挪威分站的播報就結束了。


 


助理小心翼翼道:「聽說是完賽後,祝顏小姐那邊找了媒介的同事,截胡了我們提前打點好的資源……」


 


顧暮雨把咖啡往桌上一敲。


 


「咚」的一聲,助理噤聲了。


 


而後,助理第一次見到了這位「繼夫人」和那位「嫡長女」的正面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