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這許多年嫁不出去,或還不僅僅是因著我呢?


約還有一個緣由,她話太密了些。


 


我如是想,又果斷地在心底為自己這麼遲才看破真相而煩惱。


 


虧我不久前還因她嫁不出去而愧疚呢!


 


4


 


「我今日買了隻老母雞,回來就燉上了,此時湯怕是已熬好了,你不是愛喝湯嗎?便熱熱地多喝幾碗。」


 


她終於止了話頭,我立時點點腦袋。


 


「若是下次大王派人來,五郎你讓人同大王說一說,能不能將軍餉如數發放?你將那點俸祿都填補到了軍中,家中送來的衣服鞋襪也都送了人,哪裡有你這般憋屈的將軍,連隻雞也買不起?」


 


「你莫氣,大王也有大王的難處。」


 


我輕聲道。


 


「誰都有難處,隻你不難?這軍隊是大周的軍隊,士兵是大王的士兵,

怎得你給他賣命還不算,還得替他養兵?若不是家中有個能幹的叔父,我看你都要將家底填補進去了。」


 


我立時伸手捂住連朱的嘴巴,她竟連大王也敢編排了,看來我真是將她慣得不知天高地厚。


 


「姑奶奶,你怎的什麼話都敢說?你也莫惱,這日子也過不了幾日了,過不了多久我們便能回京去了。待到了京都,日日都有喝不完的雞湯、穿不完的錦衣,到時怕你都該吃膩了。」


 


連朱終於住了嘴,轉身抱著劍匣進了營帳。


 


我終於長長地出了口氣。


 


我誰都應付得來,獨獨怕連朱怕得緊。


 


她嘴皮子之利落,在我們這軍營裡,也隻二郎將將能同她一論。


 


我將逐月牽回馬房,回到帳中時案上已放著一碗雞湯,湯上飄著一層黃色的雞油,香味濃鬱。


 


少時在趙家時喝的雞湯從來都是要讓人將油都撇走的,

祖母說太過油膩,喝多了要長肉,若是太過圓潤,穿衣不好看,怕被郎君嫌棄,到時嫁不出去便要叫旁人看笑話了。


 


總之女子自生下那刻起,所做的一切便皆是為著嫁個好郎君。


 


若是嫁得不好,似活著都沒了意義。


 


祖祖輩輩的女子都是這樣被教養長大的,她們長大成人,學會的第一課便是如何取悅男人。


 


我總是在想,若女子存在的意義隻是為了取悅男人,那還算是人麼?


 


我正喝著雞湯,曹監軍,曹家的二郎便來了。


 


我雖叫他二郎,實則他年紀長我幾歲。


 


他掀開簾子,見我在喝雞湯便笑著去看連朱。


 


連朱什麼也沒說,尋了碗從砂鍋裡給他盛了一碗湯,他又指使著連朱給他舀塊肉來,連朱瞪了他一眼,卻依舊給他舀了一隻雞腿並幾塊雞肉。


 


二郎跪坐在我對面慢悠悠地喝起湯吃起肉來。


 


「肉有些柴啊!」他捏著雞腿,嘴角已沾上了油漬。


 


「這是老母雞,專門燉湯的,不柴才怪。」連朱懟他道。


 


他也隻是好脾氣地笑笑,又去啃那不知養了幾年之久的老母雞的雞腿。


 


初來時他也不這樣,同京都的名士一般,他穿一身雪白寬大的衣袍,走路輕飄飄,說話文绉绉。


 


二郎本就生得面白,他還不甚滿意,還要往臉上敷粉、頭上簪花。


 


士兵那日為了看他,差點連他的營帳都擠塌了。


 


可僅僅被西北的風吹了一日,他那些名士做派便全然不見了。


 


如今也同我一般被風吹得皴黑,頭發上時時都沾染著一層沙土。


 


「五郎,大司馬今日要見你卻撲了個空,我同他說你去巡查了,傍晚才回。你既回來了,待吃完飯去見見他也是應當的。


 


他為人看似沉穩,說話做事皆是慢條斯理。


 


我點點頭應下了。


 


不管我同魏溫的關系如何,此時他身負皇命而來,於情於理我都該見一見才是。


 


「大王叫你回京都去,你待在這邊陲之地也不是個事兒,畢竟你掌管各處軍政,有些事還得同大王商議定奪,這般來來回回總是不方便的。舊事既都了了,你也就忘了吧!」


 


他抬眼看我,說出的話真誠裡帶著些許擔憂。


 


「嗯!你可同我一起回麼?」


 


「自然是要同歸的,我這監軍本就做得多餘。」


 


5


 


「並不多餘,至少還能陪我排解排解寂寞。」


 


我笑著看他。


 


三年前他因放心不下我一路從京都追來,他擔憂我,我都明白。


 


「千萬莫說這樣有歧義的話,

省得你阿嫂知曉後又要撓我,你在我眼中可是貨真價實的五郎。」


 


他將空碗推出去,慢吞吞地擦了嘴。


 


「誰人不知我是個姑娘?」


 


「我正經當你是郎君!」


 


「滾!」我用筷子丟他,他不以為意,笑著躲開。


 


彼時大王還說我同二郎是狐朋狗友,相處了這些年再看,大王說得果然沒錯啊!


 


我們說笑著便已到了新搭起的營帳外,魏溫來也隻住幾日,卻還要旁人勞心勞力。


 


他就是這樣的脾氣,自家有錢,走到哪兒便都隻管自己舒服。


 


旁人若是不服,便也隻能忍著。


 


不忍又能如何呢?比錢沒他錢多,比說沒他會說。


 


唉!


 


門口的衛兵見我們來笑著行禮,又揚聲通報了,簾子很快被人掀開。


 


二郎一愣,

又回頭看我。


 


他眉目緊蹙,看起來比我還憂愁幾分。


 


我見沈沅還是在三年前,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我在大王處求了同魏溫的退婚旨意,大王什麼也沒說便應允了。


 


我收拾好了包裹要西行,她守在城門口等我。


 


她本就孱弱,生了幾月病更是我見猶憐。


 


一副大風就能吹倒的病西施的模樣。


 


我雖不曾見過西施,可沈沅之美貌或是比那西施更勝幾分。


 


天下求娶她的王公貴族不知凡幾,她哪個都瞧不上,偏要在大司馬府上做個伺候人的婢女。


 


那日我騎在馬上,她跪在路邊,人雖跪著,脊背卻挺直,頭微微揚起,露出了一截白玉般的脖頸。


 


話還沒說半句,已是泫然欲泣。


 


她唇色極淺,臉色蒼白,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模樣。


 


我叫跟著她的婢女扶她起來,她卻如何也不肯聽。


 


「姑娘要怪便怪阿沅吧!都是阿沅的錯,偏生病也病得不是時候,這才耽擱了大司馬來府上祝壽,姑娘若是因著此事便同大司馬退婚,這叫阿沅如何自處?」


 


她長長的睫毛上淚光點點,被晨光一照,竟散出珍珠般的光澤。


 


後宅內院的那點子事兒我三歲時便已看透了,她既深得魏溫的心,怎會不知我?竟還拿這套來對付我呢?


 


「你要如何自處那是你的事兒,魏溫若說我同他退婚是因著你那便是,他若說不是便不是,你想要什麼答案自去問他。我此次西行是為軍國大事,若因著你這點子小心思耽擱了我,這樣的責任你怕是擔不起。」


 


我揚起馬鞭,想想又多了一句嘴:


 


「沈沅,你阿父也僅魏溫府中一幕僚,你若真心想憑著美貌搏一搏,

我勸你抓緊,畢竟時光易逝,紅顏彈指老。不過依我之見,他再要續弦,也不會是你。」


 


我打馬疾馳,並不知她當初是何種表情。


 


6


 


如今再見,她雖還是美人兒,可眼角已生了風霜。


 


看來我當日勸她的話她還是未聽進去啊!


 


她年歲該有二十了吧?魏溫若是真心待她,又怎忍心看她蹉跎?


 


魏溫其人,無心無情,她跟了這許多年還看不懂麼?


 


也是,我也同她一樣過。


 


也曾長久地單相思過一場。


 


所謂單相思,隻不過是自己給自己演了一出聲淚俱下的戲,說到底同相思的對象無關。


 


「姑娘!」


 


她衝著我盈盈一禮。


 


「此時我來,全為著國事,這聲姑娘不合時宜。」


 


我笑道。


 


「大將軍!」


 


她抬起一雙如水的鳳眸,又輕聲喚道。


 


二郎掀起簾子,我側身進了營帳。


 


進去便不知如何下腳了,地上鋪的是西域織的地毯,僅一小塊就價值不菲,更何況這般鋪滿營帳大的一張呢?


 


天快黑了,帳中已點了燈。


 


帳中擺了一張黃梨木的案幾,幾後拉了一扇青色的簾子,想必簾後便是床了。


 


又林林總總擺了些桌椅,日常用物看起來一樣也不缺,比我住了三年餘的帳裡還齊全。


 


帳中甚至還燃著香,味道好聞卻冷淡。


 


我挑挑眉,看著跪坐在案幾後的人。


 


他還是舊模樣,同我第一次見的時候差別不大,隻是長了年紀,看起來愈發清冷了些。


 


自進了他的帳子,便似回到了京都。


 


一切都顯得奢華又疏遠,

就同魏溫一樣。


 


他一身素衣,頭發未束,就在身後散著。


 


案幾上還擺著卷軸,不知他看的是什麼。


 


他有一雙極清冷的鳳眸,看人時的目光如有實質,似要將人戳透。


 


如玉般細膩溫潤的皮膚,挺直的帶著一點點弓起的鼻梁,薄情而堅毅的唇,凌厲的下颌。


 


再配上清瘦挺拔的脊背,若是初次見他,便覺得這人定然是個索然無味的冷面郎君。


 


除了好看,真是毫無趣味可言。


 


我看看自己腳上的軍靴,莫非見他一面還要叫我拖鞋?


 


他忒大的面子。


 


我卻比他更愛面子,我今日跑了一整日,還不曾洗腳,這雙靴子穿了已有兩年多,脫下來味道自是不會好聞。


 


二郎卻自覺地甩了腳上的鞋,嫻熟地跪在案幾前。


 


我一看就知曉他來得定然不是一次兩次了。

當初是誰說再理會魏溫誰就是狗的?


 


混蛋!背叛我。


 


「三郎讀什麼呢?」他殷勤地問道。


 


我癟癟嘴,深覺他立場很不堅定。


 


「闲書!」魏溫回了一句,聲音有些嘶啞。


 


西北天幹物燥,初來都會如此。


 


「五郎,你還不快過來?」二郎訕訕地招呼我。


 


「如此珍貴的地毯,我便不踩也罷!大司馬親自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我抱臂立著,實不願與魏溫再近一步。


 


「大將軍言重,不過一張毯子,髒了扔了便是。」


 


他捂著嘴輕輕咳了兩聲,端起案幾上的茶,想喝又放下了。


 


見我依舊不動,他竟無奈地嘆了口氣:


 


「阿奴,你今歲二十七了,不是七歲,怎還耍起小孩子脾氣了?」


 


我不解地看著他。


 


他是我何人?也配喚我乳名?


 


若不是二郎在,我必毫不留情地反駁他。


 


他既說無事,我便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


 


扔便扔吧!總之魏溫是從不缺錢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