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左手紋著過肩龍,右手牽著我,我從小跟著他看盡人間酸甜苦辣,養了一身江湖氣。


爸爸收過保護費、看過場子,也砸過欠薪老板的店。


 


看到江媽媽被歹徒拽著頭發時,像頭蠻牛似的衝了上去。


 


他彌留時攥我手腕的力道像要刻進骨裡:「江家是好人,你得藏起爪子活。」


 


可現在,爪子早就按不住了。


 


為了父親的叮囑和江東南眼裡的笑意,我把指甲剪得圓潤,把髒話咽回肚子裡,把骨子裡的野勁SS按下去。


 


鄰桌的騷動越來越大。


 


穿熱褲的女孩手腕被反剪著,眼淚糊了滿臉。其中一個混混正扯她的吊帶。


 


我放下酒杯,聲音仍有禮:「幾位大哥,嚇著小姑娘了。」


 


黃毛轉頭看我,猥瑣地笑:「喲,小美人學雷鋒?不如……」


 


他的手伸過來時,

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直接拽掉我領口的蝴蝶結綁帶。


 


我厭惡地皺眉,後退半步,抄起手邊空酒瓶,狠狠砸在黃毛腦袋上!


 


「滾你大爺的!」


 


玻璃碴混著血往下淌。


 


混混愣了三秒,隨即揚拳:「媽的!給臉不要臉!」


 


拳頭砸過來的剎那,一道黑影突然橫過來。


 


是剛才那個男人。


 


他一腳踹在黃毛胸口,力道狠得讓他倒飛出去。


 


每個動作都帶著股野勁,露出緊實的腰腹線條。


 


其他流氓嗷嗷圍上來。男人以一敵三,卻佔著上風,可他左肋空著,總有顧不上的S角。一個寸頭繞到他身後,攥著啤酒瓶就要砸下去。


 


「小心!」我急喝!


 


我抓起旁邊的木凳,铆足勁往寸頭頭上抡。


 


「咔嚓」,

凳子腿斷了。寸頭悶哼一聲,直挺挺倒下去。


 


男人轉頭看我,驚訝地笑了:「夠勁。」


 


我甩了甩發麻的胳膊,扯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突然覺得渾身舒坦。


 


我們坐在角落,地上還留著血跡。


 


我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沒來由地冒出一句:「我信你。」


 


他愣住:「為什麼?」


 


「我爸以前處過的女朋友,跟鄭懷恩一個路數。我從小看到大,熟得很。」


 


他定定看我兩秒,突然咧嘴笑了,少年氣漫溢。


 


交談中我才知道他在酒吧看場子,叫坤子。跟鄭懷恩的確是孤兒院相識。江東南英雄救美那天,坤子正巧在別的場子幫忙。


 


「她 17 歲跟人賭錢,欠了高利貸,對方說拿她抵債,我去談判,他們說卸我一隻手,就放過她。」


 


「刀砍下來的時候,

我看著她,她嚇得閉著眼,哭都不敢哭。我以為值了。」坤子晃了晃空袖,語氣輕得像風。「現在才發現,那時她應該想的是這累贅總算沒了。」


 


「事到如今,你有想過報復嗎?」


 


他搖搖頭,笑了。「愛到這份上,底線就一條,別毀了她。」


 


「我爸以前總說,」我沒頭沒尾地接話,「心軟是要命的病。」


 


坤子抬眼,眼裡的光動了動。


 


「他是街頭混的,」我笑了笑,酒勁燒得眼眶發熱,「教我打架要踹膝彎,打人都要先砸對方最橫的那個。後來他為救江家媽媽S了,臨終攥著我手腕要我學乖點,像個大家閨秀。」


 


「後來,江家父母把我養大,又給我安排舞蹈教師的工作,她們希望我按部就班地跟他兒子結婚。」


 


坤子把酒瓶往我面前推了推,沒說話。


 


「可我今天砸下去的時候,

突然覺得,我爸沒教錯。」


 


他眼裡猛地炸開點什麼,像火星落進幹柴堆。「我以前聽人說,洪興十三妹剛出道時,也是這麼砸的酒瓶。」


 


我們捧杯暢飲,相視而笑,無數的心裡話都在酒裡。


 


5


 


當晚,我和坤子因聚眾鬥毆被治安拘留 15 天。


 


戴上手銬時,冰冷的觸覺沒有讓我後悔,反而痛快。


 


鐵門拉開時,坤子正靠在牆根抽煙,空蕩蕩的左袖被風掀起,像面褪色的旗。


 


「連累你了。」他掐滅煙,「我是混子,你是老師,本不該扯上關系。」


 


「是我先抡的瓶子。」我笑了笑,「要論連累,也是我拉你下水。」


 


「以後……有事找我。」


 


「好。」


 


轉身時,正對上江東南的目光。

他站在邁巴赫旁,卻沒上前。


 


「上車吧。」他為我拉開車門,語氣聽不出情緒。


 


坤子的身影在後視鏡裡小到消失不見。


 


江東南突然說:「以後少跟這種人來往。」


 


「哪種人?」


 


他沒回答,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我們馬上就要訂婚了,該懂分寸。」


 


我望著他的側臉,半個月沒見,原本瘦削的臉頰竟有些圓潤。


 


我張了張嘴,沒等說話,手機推送已經炸了鍋。「準名媛竟是街頭太妹?拘留所秘辛曝光!」


 


配圖是我抡凳子的側臉,被截得面目猙獰。


 


第二天,學校以公眾輿情為由把我辭退。


 


江東南的目光也不經意間避開我。


 


會記得給我倒溫水,卻不再牽我的手。


 


有次我扭傷腳踝,

江東南送我去醫院,路上鄭懷恩的電話打來,他接起時語氣瞬間軟了。


 


「怎麼了?嗯,馬上回去給你帶粥。」


 


晚飯時鄭懷恩總往我碗裡夾菜:「嫂子,你別聽外面的闲話,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話鋒一轉,又對著江家父母嘆:「就是嫂子性子太急了,那天在酒吧要是忍忍就好了,也不會被人拍下那種照片……」


 


江母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6


 


不久,江東南的聲明登報:


 


「我了解秦野的善良與堅韌。流言止於智者。訂婚將如期舉行,風雨同舟。」


 


姿態完美,力挽狂瀾,贏得一片贊譽。


 


隻有我知道,風雨同舟下面,壓著十八歲那筆沉重的債。


 


婚期一天天逼近,

像懸在頭頂的铡刀。


 


我心裡清楚,這婚誰都不想結。


 


鄭懷恩在逼,江東南迫於舊情在收,江家父母對我有養育之恩,是最沉的枷鎖。


 


沉住氣,讓子彈飛。我對自己說。


 


訂婚前一天,暴雨傾盆。


 


接到江東南朋友的電話時,他已經醉得不成樣子。


 


推開門,酒氣混著煙味撲面而來。


 


他癱在沙發上,看見我就笑,眼裡的紅血絲像蛛網。


 


「秦野,要不是你當年為我……我根本不會娶你。」


 


我沒說話,冷冷地看著他抓起酒瓶灌酒。


 


「命理說我克女人,」他突然湊近,吐氣帶著酒臭,「你看,你果然被糟蹋了……我倒霉,你也倒霉。」


 


「還有鄭懷恩,

」他捏捏眉心,「她懷了我的孩子,我卻要娶你……你說這叫什麼事?」


 


我沒說話,看著他笑,笑出了眼淚。


 


「高三那年你發燒,我跑遍三條街給你買餛飩,你記得嗎?」江東南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說要嫁給我,站在教堂裡,我那時候天天盼著……」


 


「可現在我看見你,就想起那天你渾身是泥的樣子。」


 


他哭了,肩膀抖得厲害,是壓抑的嗚咽:


 


「小野,我對不起你,可我過不了那道坎……我看見鄭懷恩,就覺得幹淨……可我又知道,我愛的是你……」


 


窗外的雷劈下來時,我突然覺得渾身輕松。


 


沒有尖叫,

沒有眼淚。


 


就這樣看著他,久到窗外的雨聲都模糊。


 


「江東南,醒了就好好過日子。」


 


我輕聲說,捏了捏他冰涼的耳垂。


 


像小時候他發燒,我安慰他那樣。


 


然後起身出門。


 


鄭懷恩站在走廊,傘沿滴著水,像隻等著收網的蜘蛛。


 


「嫂子,」她笑得眉眼彎彎,手輕輕撫著小腹,「東南哥都跟你說了?也是,這婚確實不該結,你說對吧?」


 


「你說得對。」我輕笑道,「但不是因為你贏了,是因為他連承認自己齷齪心思的膽都沒有。」


 


鄭懷恩漫不經心地攏攏耳後的碎發:「手下敗將就是手下敗將,被我鄭懷恩看上的男人,就會是我的囊中之物,你也隻能自認倒霉。」


 


我靜靜地看著她,下一秒奪過她的傘,抵在她的小腹,

一步步逼近。


 


7


 


「你要幹什麼?!」


 


鄭懷恩笑容僵在臉上,往後退時踩空了臺階,踉跄著扶住牆。


 


「鄭懷恩,你那點伎倆,我 10 歲就看膩了。」我用傘柄拍了拍她的臉。


 


「清楚你自己是怎麼上位的,一定要好好保護你所謂的貞潔,不然要是讓江東南發現真相,你清楚後果。」


 


「給你個忠告,做修復的同時,別忘了加個緊致,戲要做足全套才好。」


 


「看來你很懂啊?」鄭懷恩冷笑出聲:「是不是你那個S鬼爹教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街頭混子還敢冒充英雄?要我說,他S了幹淨,省得教出你這種被混混糟蹋了還賴著豪門的賤……」


 


「閉嘴!」


 


我扔掉雨傘,反手扣住她咽喉按在牆上!


 


虎口卡著她氣管,

指節抵在頸動脈上。


 


「怎麼?你還真敢掐S我不成?」鄭懷恩梗著脖子,但聲音明顯虛了。


 


我沒說話,隻是默默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鄭懷恩的臉慢慢漲成豬肝色。


 


「不……不……」


 


她開始求饒,眼裡露出對S亡的恐懼。雙手亂抓卻無濟於事。


 


「鄭懷恩」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爸是為救江家人S的,再讓我發現你說我爸,我就把你舌頭鉤出來,掛在江家大門上。」


 


手一松,鄭懷恩像袋破布摔在地上,發出悶響。


 


她捂著脖子劇烈咳嗽,咳得膽汁都快出來。


 


我半倚著走廊牆壁,從懷裡掏出煙來,咬在嘴裡,低頭點火。


 


看著煙圈,我想起的都是十八歲之前,

江東南眼裡隻有我的清亮。


 


煙蒂燙到指尖時,我掐滅了它。


 


原來有些光,滅了就是滅了。


 


走回酒吧前臺,要了紙筆。「江東南,從此兩清,勿尋。」


 


第二天,我把奔馳小跑賣了,換回一輛哈雷。


 


留了十多年的柔順黑長直,被我燙成喜歡很久的爆炸頭。


 


我把跟父親唯一的合照文在左手臂內側,離心髒很近。


 


那是小時候我騎在他脖子上張開雙臂,他笑得粗粝又溫暖。


 


唇釘、眉釘,銀光冷冽。


 


我換上工裝褲、铆釘靴,套上皮夾克。


 


審視一下鏡子裡的自己,我把流蘇耳飾摘掉丟在抽屜裡。


 


這才是真正的秦野。


 


我加入騎行隊,引擎咆哮,哈雷載著我衝出城市牢籠。


 


風掀動我的夾克,

T 恤印著騎行隊的標志,磨得發毛。


 


以前的真絲襯衫,領口永遠熨得筆挺。


 


偶爾,我拍下荒原落日、禿鷲盤旋的戈壁,發給坤子。


 


壯闊的落日、崎嶇的山路、陌生旅人的笑臉,發給坤子。


 


他回:「活著就行。瘋夠了,回場子。」


 


我對著手機屏幕笑得發自肺腑。


 


哈雷停在國道邊,我摸出煙,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引擎聲隔著半裡地傳來。


 


以前在江家,連說話都要收著聲,生怕江東南會皺眉。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