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公主大概從來沒被裴燼寒用這種態度對待過。


她一時愣住了。


 


有些委屈,又有些不服:


 


「裴哥哥,我、我就是好奇嘛……而且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她當初那麼對你……」


 


「我讓你出去。」裴燼寒又重復了一遍。


 


「現在,我和我這位『老朋友』,還有很多話要單獨說。」


 


他特意加重了「老朋友」三個字。


 


像是在強調什麼。


 


又像是在諷刺什麼。


 


小公主被他此刻的氣勢懾住了。


 


跺了跺腳,委屈巴巴地瞪了我一眼,氣哼哼地離開。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裡再次隻剩下我和他兩人。


 


空氣仿佛凝結了,比之前更加沉重、尷尬。


 


我幾乎能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聲。


 


他轉過身,看向我。


 


似乎想解釋剛才那番話。


 


又想繼續之前被打斷的追問。


 


我卻在他開口之前,猛地站了起來。


 


「謝謝你的藥。」


 


我擠出了一個非常公式化的笑容,「感覺好多了,不打擾你了。」


 


「別走。」裴燼寒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


 


但我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投下了最後一顆炸彈:


 


「對了,忘了告訴你,我……快要結婚了。」


 


裴燼寒的瞳孔一縮。


 


臉上的血色似乎驟然褪去。


 


我偏過頭,不敢再看他的反應。


 


「請帖……我下周寄到你工作室,

到時候歡迎你來喝喜酒。」


 


10


 


面對他,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郵輪靠岸後,生活仿佛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裡跌回了現實。


 


我繼續在琴行教課,偶爾跟著朋友的樂團接一些零散的商演。


 


日子像上了發條,忙碌、疲憊……


 


卻也平淡得近乎麻木。


 


我刻意不去想那艘豪華郵輪,不去想那個夜晚。


 


更不去想裴燼寒聽到我說「要結婚」時,那顫抖的指尖。


 


有些傷口,不去碰觸,或許就能假裝它不存在。


 


可這天,我剛在一對新婚夫婦的婚禮上演奏完。


 


收拾琴譜時,朋友喜出望外地跑過來。


 


「歡歡!大活兒!天大的好活兒!」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聲音都帶著顫音。


 


「接下來兩個月,咱們樂團要賺翻了!」


 


我被她感染,也提起了些興趣。


 


「什麼活兒讓你這麼高興?」


 


「有個音樂人要制作新專輯,指明要我們樂團來負責所有的弦樂部分!」


 


朋友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對方特別爽快,打款速度驚人。」


 


她用手比了個數。


 


「光是定金,就夠咱們樂團忙活一年的收入了!」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


 


穩定的、高收入的合作,對我們這種掙扎在溫飽線邊緣的小樂團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真的?那太好了!我們具體需要做什麼?」


 


「具體的錄制細節,制作人那邊會再溝通。」


 


她拿出手機給我看。


 


「反正聽說這張專輯的主題就是弦樂,

特別注重質感。而且——」


 


「聽說其中一首主打歌,編曲更是全部由小提琴樂段組成,編制非常復雜,對首席的要求極高。」


 


「歡歡,你的機會來了!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編曲全部由小提琴構成的主打歌?


 


的確極為少見。


 


這對演奏者的技巧和情感表達都是很大的考驗。


 


我感受到一絲壓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認可的期待。


 


我鄭重地點點頭:


 


「你放心,我會全力以赴的。」


 


她滿意地拍拍我的肩膀。


 


「哦,對了,還聽說了一件事兒。」


 


「這張專輯,包括那首小提琴主打歌,好像都是那位音樂人寫給他前女友的。說是……紀念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


 


我臉上的笑容僵住。


 


11


 


前女友……


 


紀念……


 


一個荒謬又令人心悸的猜測,不受控制地竄入我的腦海。


 


不會這麼巧吧?


 


B 市的音樂人很多,寫歌給前女友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偏偏在這個時間點,偏偏是指名我們這個小樂團。


 


偏偏……是全部由小提琴構成的主打歌。


 


有關裴燼寒的所有畫面碎片般湧現,交織成一個讓我幾乎無法呼吸的可能性。


 


「歡歡?你怎麼了?臉色突然這麼白?」朋友關切地問。


 


我猛地回過神,強迫自己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手指卻下意識地捏緊了琴盒的背帶,

指節泛白。


 


「沒……沒什麼。」


 


我聲音有些發飄,努力維持著鎮定。


 


「可能就是有點累了。你說的那位音樂人……叫什麼名字?」


 


朋友歪頭想了想。


 


「好像姓裴?挺年輕的一個制作人,最近特別火,叫裴……裴燼寒?對,就是他!」


 


轟——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裡炸開。


 


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粉碎。


 


真的是他。


 


我呆愣在原地。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的,我卻感覺渾身發冷。


 


所以,這算什麼?


 


是巧合?


 


還是……他故意的?


 


「歡歡?」


 


朋友又喚了我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


 


壓下了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情緒。


 


「對不起,接下來兩個月的工作,我無法參與。」


 


12


 


朋友的勸阻還在耳邊,但我去意已決。


 


我不想再和裴燼寒有任何牽扯。


 


就像當初我和他徹底斷聯那樣。


 


被顏家掃地出門後,我注銷了除身份證以外、屬於「顏歡」的所有賬號。


 


因為那些本就不該屬於我。


 


它們,屬於顏家那位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而我,就應該消失在他們的生活裡。


 


但沒想到的是,裴燼寒會主動找上我。


 


這天,我抱著琴譜下樓。


 


剛抬眼,腳步就被釘在原地。


 


一輛線條流暢優雅的千萬級勞斯萊斯,正停在那兒,與破舊逼仄的小區格格不入。


 


而裴燼寒,就倚在車旁。


 


他怎麼會在這兒?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就想退回樓裡。


 


可顯然,他已經看見了我。


 


避無可避。


 


我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嗨……好巧,又見面了。」


 


裴燼寒挑了挑眉:「是挺巧。不過——見了我就這麼緊張嗎?」


 


我無奈。


 


「沒有緊張,就是突然想起來,上次答應你的請帖好像還沒制作好,怕你嫌我拖延症。」


 


果然,聽到「請帖」二字,裴燼寒的臉色直接冷了下來。


 


視線落在我手裡拎著的包上。


 


他轉移話題:「要去哪兒?


 


「去給學生補課。」


 


「課時費多少?」


 


我報了一個數字。


 


他聽完點了點頭。


 


「我出十倍——接下來兩個月,你的時間我全包了。」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這張專輯,不能沒有你。」


 


我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裴先生,您太抬舉我了。小提琴拉得好的人比比皆是,音樂學院裡一抓一大把,您何必……」


 


「隻能是你,」他打斷我,「別人都是將就。」


 


「不是補課費和錢的事兒……」我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那個小女孩快要藝考了,臨時換老師對她影響很大,不合適。」


 


裴燼寒沉默了一瞬。


 


然後做出了讓步:「那我送你過去。」


 


我看著他身後那輛招搖過市的勞斯萊斯,剛想拒絕。


 


他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用眼神示意我上車。


 


無奈之下,我隻好坐了進去。


 


車內彌漫著和他身上一樣的幹淨冷香。


 


我報上了地址。


 


車子平穩地駛到了學生家樓下。


 


我拎包下車,剛要說再見。


 


裴燼寒卻也跟著下來了。


 


「我跟你一起上去。」他說得理所當然。


 


「不用了……」我連忙拒絕。


 


「聽說隻有她父親在家?」


 


裴燼寒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放心。


 


「我上去看看就走,不會打擾你上課。」


 


我拗不過他,

隻好帶著他一起上了樓。


 


肩並肩的一剎那,我有些鼻酸。


 


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時他陪我上課的時候。


 


就好像我們從未分開過一樣。


 


13


 


開門的是小女孩的父親。


 


看到我身後的陌生男人,明顯愣了一下。


 


而當小女孩從房間裡出來,看到裴燼寒的那一刻,直接尖叫出聲。


 


「裴……裴燼寒?!天啊!是活的裴燼寒!我的偶像!!!」


 


接下來的補課時間,完全變成了大型追星現場。


 


小女孩哪裡還有心思聽我講樂理。


 


全程星星眼地看著裴燼寒。


 


又是要籤名,又是求合影。


 


裴燼寒倒是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不僅一一滿足,

甚至還拿起了小女孩的琴。


 


親自示範了幾個技巧,指出了她練習中的一些問題。


 


小女孩興奮得小臉通紅。


 


離開的時候,小女孩的父親送我們到樓下。


 


看著那輛勞斯萊斯,感慨地對我小聲說:


 


「顏老師,您這朋友……來咱家補堂課,估計還不夠人家這一趟的油錢吧?」


 


我尷尬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坐回車裡,裴燼寒側頭看我,語氣聽不出喜怒:


 


「現在,可以安心跟我談專輯的事了嗎?」


 


「抱歉,」我說,「接下來的兩個月真的沒空,我要籌備婚禮……」


 


裴燼寒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顏歡,這種借口,一次就夠了。


 


他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試圖看穿我的銳利:


 


「結婚?你是編出來騙我的,對不對?隻是為了不讓我糾纏你?」


 


我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告訴他真相。


 


「如果你有苦衷不願對我講,我可以不問。」


 


他從兜裡掏出了一隻戒指盒。


 


打開來,裡面躺著一枚用小提琴斷弦做的戒指。


 


「顏歡,這是你當年正式向我告白時送給我的。」


 


裴燼寒眼眶微紅,「現在,換我向你告白。」


 


「我喜歡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14


 


「……不好。」


 


我的聲音在車內響起,冷漠無情。


 


「裴燼寒,是一年前我提分手的時候,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他拿著戒指盒的手顫了一下。


 


記憶裡,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去他的學校找他。


 


毫無心理準備的他迎著風向我跑來,手裡還拎著平日我最愛喝的果茶。


 


跑得氣息有些微喘,但清潤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


 


「你怎麼來了?」


 


我卻直接了當,「分手吧。」


 


他一愣,遞果茶的動作僵住。


 


「……是我哪裡做得讓你不滿意了嗎?」


 


「沒有啊,隻是過家家的遊戲玩膩了而已,不想玩了。」


 


他不敢置信:「什麼意思?」


 


「聽不懂嗎?你不會以為,我跟你是認真的吧?」


 


「可是……你明明在全校面前向我告白,說我是你男朋友,

是你顏大小姐罩著的人,誰都不能欺負……」


 


我嗤笑:「這你都信。」


 


裴燼寒臉色徹底白了。


 


沉默良久,他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


 


他沒做挽留,轉身就走。


 


那長達四年的「情侶關系」,就是這樣破裂的。


 


我掃了一眼他手中的戒指盒:「你覺得,我們倆還能重新開始嗎?」


 


「當然能。」


 


裴燼寒很執拗,「我們兩個都是單身,那位傳媒公司的大小姐跟我隻是合作關系……」


 


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我深吸一口氣,將屏幕朝他亮了一下。


 


來電顯示上,清晰地寫著「周敘白」三個字。


 


「裴先生,你看——我的未婚夫……確有其人。」


 


說完,我按下了接聽鍵。


 


並點開了免提。


 


一道慵懶中帶著點痞氣的男聲,立刻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


 


「在哪兒呢,歡歡?給學生補完課了嗎?發個定位,我去接你啊。」


 


這道聲音,以及聲音裡那種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調調——


 


對於裴燼寒來說,並不陌生。


 


他下颌線繃得緊緊的。


 


他認出來了。


 


這是那位從小和他一起長大,顏家重要合作伙伴家的小少爺。


 


也是和他自幼定下娃娃親的人。


 


15


 


大學的四年,

周敘白沒少因為看不慣裴燼寒出現在我身邊,而跟他起過衝突。


 


我對著手機笑了笑,甜得發膩:


 


「不用你來接啦,我碰到個老朋友,他送我回去。」


 


「老朋友?」


 


周敘白在那邊懶洋洋地追問。


 


「誰啊?男的女的?歡歡,咱倆下個月就結婚了,你得注意點影響。」


 


我瞥了一眼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人,繼續說道:


 


「是裴燼寒,你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即,周敘白的聲音再次響起。


 


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挑釁的笑意:


 


「哦——裴老師啊!記得,當然記得!怎麼不記得?」


 


他話鋒一轉。


 


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裴老師,

下個月我和歡歡結婚,您這大音樂人出場費多少啊?有沒有檔期來我們婚禮上唱一首?就當是送給老朋友的祝福了,怎麼樣?」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刀,精準地捅進了裴燼寒最痛的地方。


 


我能感覺到,身旁男人周身散發出的寒氣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他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隻是猛地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