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嫔妃們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後宮生活多數乏味,養育孩子倒成了她們的趣味了。


「我倒希望是位公主,若能像永寧公主一般乖巧伶俐,此生足矣。」雲舒笑著,把目光轉向了我,「早就聽聞永寧公主深得皇上寵愛,可惜未曾好生瞧過。賢妃娘娘,也不知公主是否會喜歡舒兒呢。」


 


她突然這樣一說,倒是顯得我小氣,不曾邀她去長樂宮坐坐了。


 


「雲妹妹言重了,你性情柔和,永寧定當喜歡。」


 


「那多謝娘娘了,以後舒兒養育孩子,還得倚仗娘娘教導。」


 


後面說了什麼話,我也沒心思聽。雲舒和晚吟姐姐有著同樣的眉眼和性情,不過她講話做事更加圓滑,讓我莫名生出一種疏離感來。


 


立夏過後,天也熱了起來。


 


我日夜躲在長樂宮懶出門,念兒卻精力旺盛常常和昌平往外跑,拾翠總是追著兩人喊,

嫌棄她們毫無公主樣子。


 


今年夏天確實熱得早,皇後娘娘吩咐御膳房給每個宮裡都送些酸梅湯和綠豆粥解暑。我倒是很喜這口,於是御膳房每次都多送了些來。


 


送食的小太監前腳剛來,念兒後腳就往未央宮跑了,她今天又約昌平去定風池抓青蛙。


 


我攔住了準備去抓人的拾翠,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念兒若要如此也算不錯。


 


「一同喝些酸梅湯吧,我的好姐姐。」


 


我將念兒那份酸梅湯推給她,各宮主子的膳食都是按照口味單獨做的,念兒和拾翠一樣喜甜,這裡頭加了不少冰糖。


 


「主兒,你最是心寬。公主快八歲了,再這樣胡鬧下去可不好。」


 


「小孩子嘛,胡鬧些也是無妨。」


 


我和拾翠一邊喝酸梅湯,一邊感嘆時光飛逝,那個愛哭的小嬰兒一下就長那麼大了。


 


突然,拾翠的面色發青,劇烈地咳嗽起來。她倏地吐出一口鮮血,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怎麼了,這是?」


 


我趕緊上前扶住拾翠,她卻再也站不起來。我喊人將她抬到床上,此刻,黑血從她嘴角湧出。


 


「主兒,毒,有毒。」


 


拾翠的聲音變得沙啞,幾乎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這幾個字。仿佛一道雷劈在我身上,渾身止不住顫抖,我慌慌張張抓緊她的手,叫她千萬要撐住。


 


「太醫,快去傳太醫——不,先去把宸妃請來!」


 


拾翠卻撐不住了,眼皮沉沉垂下,她的呼吸聲變得很淺。我抖著手捧住她的臉,淚水不停地滑落,掉在她細密的睫毛上。


 


「拾翠,你別閉眼。你給我醒著呀,你快醒醒呀。」


 


我不停喊著,

不停喊著,可是拾翠卻沒有一點回應。她這樣一個聒噪的人,此刻卻靜靜躺在床上,她聽不見我,我害怕她再也聽不見。


 


挽玉幾乎是抱著藥箱小跑著過來的,她滿頭大汗來不及休息一下,就準備好行針。


 


即使看到挽玉,我仍是害怕,不自覺地跪了下來。


 


「挽玉,你一定要救她。」


 


「娘娘,你別這樣。」挽玉趕緊將我扶起來,「我定當盡力救人,但你千萬不能亂了陣腳。」


 


挽玉有條不絮地交代宮人們做事,我坐在旁邊的藤椅上,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我令親信之人去找念兒,將她平安送到未央宮住幾天。


 


長樂宮,已經不太平了。這酸梅湯裡面的毒本來是下給念兒的,老天眷顧念兒讓她逃過一劫,可我竟然將它推給了拾翠。


 


想到這,我心越發絞疼,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撕咬,

疼痛引發的窒息感讓我喘不過氣來,隻能不停掉淚來緩解焦慮。


 


過了將近兩個時辰,挽玉才停下手來。我趕忙上前看拾翠,她的臉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穩了,我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是鳩毒,幸好量極少,拾翠姑姑底子好,否則華佗在世也難辦了。」挽玉松了口氣,癱在椅上,渾身乏力,「命是保住了,可身子也再難健全了。」


 


「沒事,我養著她,我養她一輩子。」


 


我的眼淚又止不住往下墜,愧疚和擔憂緊緊裹住我的心。拾翠自打王府起就跟著我,別人嫌我不受待見時隻有她真心把我當主子看,什麼事都由衷地替我著想,連念兒都是她好生教養一手帶大的。


 


而我,不但護不住她,還害了她。


 


「娘娘,您別難過自責了。」挽玉心疼地抱住我,「若您也倒下去了,長樂宮上下該如何是好,

公主又如何是好?」


 


「誰也休想動我的女兒,挽玉,幸好有你。」


 


我實在不敢想,若是念兒服下此毒,定會當場身亡——那我也無法獨活!


 


「放心娘娘,我們一定會將心腸歹毒之人繩之以法。」


 


4.


 


拾翠是在第二天晌午醒來的。


 


她臉色蒼白,仍舊虛弱無力。我按照挽玉給的藥方親自熬了藥給她喝,這藥看上去苦得很,她那麼愛吃甜食,定然是不喜歡的。


 


拾翠喝下第一口就險些吐出來,我佯裝生氣讓她喝下去,拾翠勉強咽了下去,眉頭就皺成一團,無辜地看向我。她想說些什麼,費力地張嘴,卻隻是啊嗚一聲。


 


拾翠不敢相信地瞪大雙眼,不停張著嘴,卻隻能發出沙啞的啊嗚聲。


 


她啞了。


 


那麼愛說愛笑的一個人,

就這樣被毒啞了。


 


拾翠意識到這一點,無助地落下一行淚。我心疼極了,把她抱在懷裡,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卻哭得比她還難受。


 


拾翠看我哭那麼傷心,卻悄悄抹了眼淚,搖搖頭示意我不要哭了。她一口悶完藥,牽強地扯出一抹笑容。


 


這反而讓我更難受了,我勉強自己收起眼淚,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是我太軟弱才從來都護不住身邊人。


 


因為此事涉及公主,掖庭令很快抓住了真兇,是御膳房洗碗的宮女,說是曾無意之間被公主衝撞了,一直懷恨在心,才下了劇毒。


 


毒是抹在調羹上的,因此銀針並未試出毒藥。


 


「簡直荒謬,永寧不過八歲稚童,幾乎不與御膳房來往,何來衝撞?何來記恨?」


 


我憤怒地摔了一隻芙蓉白玉杯,不偏不倚碎在了掖庭的女官腳下。她跪下縮成一團,

顫抖著身子,不敢看我。


 


「賢妃娘娘,奴婢自然知道這是那罪人編的借口。可當奴婢想進一步審查時,她卻服毒自盡了!」


 


我還想說些什麼問罪,挽玉攔住了我。


 


「娘娘,切莫衝動行事,自亂陣腳落入他人圈套,這件事還需細細斟酌。」


 


是的,先是小寧再是念兒和拾翠,若非有挽玉,這長樂宮怕是要屍骨累累!花房和御膳房都有涉足,背後之人又是有何等勢力。


 


這幾日我都寢食難安,請安時也是一副無精打採的模樣。貴妃難得的來了一次鳳鸞宮,威武霸氣地往我身邊一坐。


 


「柳含筠,你放心,永寧在我這平安無事。」容貴妃從懷裡掏出一把紅鑲玉匕首,在眾人面前晃了晃,「本宮倒要看看,誰再敢在長樂宮動手腳。」


 


那匕首寒氣逼人,瞧著讓人害怕。


 


「貴妃,

都是宮裡的老人了,還這樣不守規矩。」


 


皇後皺了皺眉,讓貴妃把匕首收起來。貴妃不情不願收起來,嘴上卻不饒人。


 


「這可是接二連三禍害後宮的大事,皇後娘娘竟心寬至此,也不怕折壽?」


 


這種話,整個後宮也就尉遲嫣敢說了。


 


「後宮事宜,本宮定會加強管制。賢妃妹妹,本宮會為你和永寧還有寧寶林討個說法,此時已經稟告皇上,相信不久後就能真相大白。」


 


「此事變得有趣了呢。」


 


許久未聲張的朱錦渝突然又跳了出來,鳳眼不停打量著眾人,仿佛在尋找,誰才是她的勁敵。


 


「草菅人命之事,何來有趣?」


 


我還尚未開口,雲婕妤便對著朱錦渝發怒,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的,那架勢仿佛要衝上去撕扯一番。


 


「哪有禍及人命?

寧長清和大公主不都好得很?」朱錦渝不屑一顧地站起身來,指責雲舒,「倒是你,莫以為得了聖上幾分憐憫,就敢以下犯上!」


 


「朱修儀,倘若遭人陷害的是你,你還有心情看戲嗎?」我抓緊衣袖,極力克制內心的怒火,「我宮裡的拾翠被毒壞了身子,不但說不了話,連稍微重一點的活都做不了,難道她的命就不是命嗎?」


 


「隻不過是區區婢子而已,賢妃未免太小題大做了。」朱錦渝滿臉不屑,「再說,為主子擋災,也是她作為奴才的榮幸!」


 


她話音剛落,尉遲嫣就一腳把她踹翻,指著她的鼻子直罵,指不定害人的就是這個蠢貨。


 


「貴妃娘娘未免太欺辱人了。」


 


「是呀,仗著身世高就能動手打人了?光天化日之下豈有王法了!」


 


不知是誰起的頭,殿內突然就亂糟糟一片了。有說容貴妃粗魯無禮,

也有說朱修儀視人如草芥,甚至還有人說都怪雲婕妤慣會挑事的。


 


直到皇後怒而摔杯,嫔妃們才安靜下來。皇後平常待人寬厚,若發起脾氣來也是勢不可擋的。


 


最後,貴妃關禁閉,朱修儀罰抄經,其餘一應人等也各自領罰。


 


出了鳳鸞宮,抬頭看藍天萬裡無雲,可這後宮卻是越來越亂了。即便是前幾年周氏一族還未倒臺時,也不像如今三天兩頭出事。


 


「賢妃姐姐在想什麼?可還在為公主擔憂?」


 


不知何時,雲舒站在了我身側。她從貼身宮女手中接過一枚護身符替給我,說是在棲霞寺開過光的,極為靈驗。


 


「雲舒妹妹,方才你替我說話,還未謝過你呢。」我急忙擺了擺手,「你現在懷有身孕,更要注意身子,這般好的護身符還是自己留著。」


 


「我如今也是即將為人母了,

自然能懂姐姐愛女心切,若是我的孩子有什麼好歹我也打心底難受。幫襯著說幾句話而已,不算得什麼。」雲舒執意將護身符塞到我手中,「倒是姐姐,如今那惡人盯緊了長樂宮,你才是要萬事小心。」


 


「是啊,賢妃娘娘,我們主兒一片心意您就收著吧。」


 


連一旁的小宮女都開口說話,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絕,隻能好好收下。


 


但願一切平安順遂。


 


5.


 


自從鳩毒一事過後,後宮的衣食住行都查得更嚴了。留在長樂宮的一應奴僕都是我信得過的人,念兒依舊留在未央宮,我偶爾會去探望她和貴妃。


 


拾翠不能再說話了,身子也很虛了不少。宮裡的活幾乎是不讓她幹了,我每日教她寫寫字,雖然進程緩慢,但日積月累,她也能寫得上百字了。


 


定風池的荷花殘敗後,秋也來了。


 


我和挽玉私下仍在查尋真相,或許是因為敵暗我明,剛有些線索竟又突然斷了。


 


那洗碗的宮女性子向來柔和,不可能突生害人之心,更是難弄來鳩毒,背後定是有人指使。從下毒到自盡,一切行雲流水,背後之人掌握著的勢力不容小覷。


 


今年豐澤園的桂花開得好,皇上便將中秋家宴設在了那。小橋流水間,冷露湿桂花,別有一番韻味。


 


桂花酒綿甜可口,桂花蟹香氣四溢,其樂融融,怡然自得。這宴席大到膳食小到一盞花燈都是由皇後娘娘親力親為,因此也得到了眾人的稱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