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得不到,又何必佔著一個名呢!


 


4


 


官九答應造鬼棺後,要量身丈魂。


 


那具立屍太過古怪,沒有墨幽君陪著,我怕她出事,隻得抱著炙陽劍在一邊守著。


 


看她那樣子,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那立屍會不會嚇到她。


 


再三提醒,才讓她看。


 


她倒是膽大,並沒有被嚇到。


 


不過墨幽君倒是被引出來,兩人相視一眼,那種默契流轉,讓我很難受,隻得催他們開始。


 


可隨著官九量身,她和墨幽君的臉色都不太對,接著,那立屍黑發如霧般湧起,將她拉了進去。


 


我幾乎出於本能地,伸手就去抓她。


 


可那黑發怪異,連炙陽劍都沒有砍斷,我揪著黑發,被帶入了幽冥界。


 


幽冥界有好幾層,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純陽之身,入極陰之地,每一縷氣息,都跟針一樣,往我身體裡扎,全身每個毛孔都在痛。


 


我以蓍草佔卜,根本就卜不到她在哪裡。


 


最後不得已,拿出那封婚書。


 


以臍帶血締結,從我們未出生就綁定的婚約。


 


她從來都不知道。


 


我,注定不能履行。


 


沒想到,還有著這樣的作用。


 


我想過很多種可能,將這封婚書遞到她面前。


 


最好的,無非就是手持婚書,迎娶她入雲海。


 


最差的,也無非就是,拿著婚書,跟她說退婚。


 


卻沒想,是用來在這幽冥界尋人。


 


用血祭了婚書,夫妻一體,命理相通,找到她就很容易。


 


她看到我時,眼中居然有點失望。


 


因為先找到她的,

不是墨幽麼?


 


我原本可以瞬間將那婚書收起,可不知道什麼樣的心理作祟,拿著那婚書一直不收起來。


 


果然,她好奇地問我,這是什麼。


 


我遞給了她。


 


想看她知道我們從未出生時,就已經締結了婚約,是什麼表情。


 


可她並沒有吃驚,更多的是疑惑,到最後或許猜出了張家要退婚,她的表情居然帶著一股了然。


 


心頭說不出的酸澀,胸口悶得難受,連運氣抵擋周身極陰煞氣都忘記了。


 


她這會兒倒是看出我臉色不好了,要送我出去。


 


平時,可沒這麼聰明!


 


或許,她看起來的痴,隻是不在意。


 


不過待在這裡,確實隻會幹耗著,救不了她。


 


看著她以血劃線時,這才知道極陰之血,有多厲害。


 


可她悶頭畫著血線,

又和以前一樣不說話,我心裡很不安,總想找點話說。


 


我跟她解釋了張家為什麼要退婚,其實更多的,我想說,不想退婚。


 


可她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一直畫著她的登天梯。


 


我自說自話,宛如一個小醜。


 


那封婚書,她從頭到尾,都不在意的。


 


她也沒想過靠張家純陽之血活命,她並不是夜間的曇花,而是空谷中悠然自生的幽蘭。


 


這樣,對她,對我,都好。


 


我這才剛釋然,可問她,怎麼出去時。


 


她那一直呆呆木木的雙眼閃著星光般地告訴我:「墨幽會來救我的。」


 


那信任,就宛如墨幽來救她,是必然的,天經地義的。


 


明明墨幽沒有找到她,更沒有任何許諾。


 


可她就是這樣信他!


 


心頭有什麼突然就炸開了,

好像有什麼在腦中嘶吼,尖叫。


 


周身陰氣,化成根根寒針,從毛孔扎入骨髓,讓我整個人都生著寒意。


 


我怕自己忍不住,都不敢看她,隻能抬頭順著那登天梯往上看。


 


努力壓著那種陰氣灼體的痛,費盡了全部精力,才裝著不在意:「你就這麼信他?」


 


信到,明明墨幽這幽冥之主找不到她,可她卻願意在這裡,等他來救!


 


5


 


她並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連過多的解釋都不需要,也不需要太多的安慰,好像別人信與不信,都沒關系。


 


她信墨幽,信到與別人無關的地步。


 


九年,就會有這麼深的感情啊。


 


如果當年我沒離開,就不會有墨幽。


 


那現在……


 


原來,

終究是我錯過了。


 


我不敢再停留片刻,生怕自己撐不住這極寒的寒氣。


 


就在登梯時,看著她宛如實質般的血線,還是提醒了她,生父的事情。


 


又怕她在這裡撐不住,將炙陽劍給她。


 


一是讓她護身,二是向她保證,我一定會想辦法救她出去的。


 


在提及炙陽劍會認她為主母時,那兩個字光是說出來,寒透了的心就有點發暖。


 


我順著官九畫的登天梯出了幽冥界,立馬封了那具立屍,同時問了所有玄門中人,怎麼將人從幽冥界拉回來,以及這世間真的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嗎?


 


可都沒有答案。


 


連專門走陰的馬婆婆,幾次走陰,都找不到官九。


 


走陰隻能入鬼界,而官九明顯不在鬼界,而是在更下層。


 


最後馬婆婆告訴我,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靠著那封婚書,隻要官九還是我的未婚妻,我就有辦法救她出幽冥界。


 


這辦法各地神話中都有提及,倒也可以試一試。


 


就算不成,也就折幾年陽壽。


 


血祭金烏倒容易,唯一麻煩的是,要讓金烏之光入幽冥,得以不周山的基石為引。


 


這東西,存世極少,放在雲海張家,也是至寶。


 


除了我,父親不會讓其他人搬出來。


 


我安排艮巽坎離守在棺材鋪外,保證安全後,連夜回了雲海。


 


父親聽我要以血祭金烏,照幽冥路,就為引官九歸陽。


 


沉默了許久,隻是輕聲:「就算你折壽幾年,照了幽冥路,紫玄君不放手,她也不一定能從幽冥界出來。就算出來,她也不會知道你做這麼多的意義。你跟她,終究沒有結果!你也要做嗎?」


 


「我知道,

可是我們對不起她!是張家先毀約,是我們失信於人。」我第一次將張家的錯,在父親面前攤開。


 


有沒有結果,早在九年前,跟父親回雲海的那一晚,就已經注定了。


 


明明官九,從她未出生,就注定與我締結婚盟。


 


最後,是我錯過了她!


 


我帶著不周山的基石回到棺材鋪,搭法陣,布幡旗,赤身盤坐在那曬得發燙的黑石之上。


 


以血為符,以身相祭,求金烏之光,照幽冥之路,引妻歸途。


 


可我不知道,墨幽會不會比我先帶她出來。


 


更不知道,這金烏之光,是不是可以照亮幽冥路……


 


萬一墨幽找到她時,她已經被紫玄君吸盡精血。


 


萬一墨幽都找不到她……


 


因愛而生憂,

因愛而生怖。


 


日復一日,我身上被曬得脫皮,棺材鋪還是沒有半點反應。


 


我不知道該不該堅持,可如果她出不來了呢?


 


紫玄君,從她在腹中時,就想吞噬了她。


 


入了幽冥界,她這枚已然開始熟的仙果,是不是……


 


我被金烏之光曬得頭發昏,他們勸我,再想其他辦法。


 


可我知道,也就是勸勸。


 


如果有其他辦法,馬婆婆不會告訴我這個。


 


官九,一介孤女。


 


這世間,除了覬覦她棺鬼手藝的,想讓她重歸的也就隻有我。這永遠成了不婚的——未婚夫了。


 


就算沒有結果,我也該堅持到最後。


 


幸好……


 


幸好……


 


她還是回來了。


 


就算她是和墨幽一起回來的,形容親昵,我還是很開心。


 


至少,她還活著,沒有被吃掉。


 


這就很好了!


 


至少,這次我沒有失信,我答應她,會救她出來的。


 


6


 


我怎麼昏倒的,我都不知道。


 


等我醒來時,那封婚書被墨幽拿走了。


 


我休養了兩天,不敢面對官九,這事涉及太大,我忙亂地安排了其他人,圍守在鎮外待命。


 


官九找到我,說知道為什麼那具立屍量起來跟她一樣了,讓我搭棚再開鐵棺量一次。


 


我答應了。


 


可想到那封婚書,還是不自覺地問及墨幽。


 


她居然在擔心什麼,錯開了話題。


 


這次開棺,怕她再被拉入幽冥界,我以蓍草為繩,用黑石綁著她。


 


這樣,

就算共工之力,也拉不動她了。


 


那具立屍裡面,居然是九佬以剃頭匠,造畜術,蠱術,畫皮……


 


將一個活人用採生折割之術,整得和官九一樣的。


 


我看著那隆起的小腹,胸口有著什麼灼灼地燒著。


 


立屍那張臉被毀得不成樣子了,那沒毀前呢,是不是和官九一模一樣。


 


她生前被活活折磨……


 


還受了孕!


 


他們怎麼敢!


 


光是一想到,這世間另一個「官九」承受這樣的折磨,我就壓不住心頭的怒火。


 


如果七年前,我先一步到這裡來,她就不會被復魂造畜了。


 


九佬,他們怎麼敢!


 


早在他們七年前,對官九下手時,就該滅了他們!


 


他們從那個時候,

就開始布這個局了!


 


張家人棺的異常,說不定就是他們下的手,讓張家無力顧及官九!


 


蓬勃的怒氣,讓我怎麼也壓不住。


 


直接讓離宮的人去九佬總部,將這些人都S了!


 


同為男人,墨幽明顯知道我怒什麼。


 


出言嘲諷:「雲海張家,一怒之威。」


 


我知道自己失態,隻得盡力斂神,讓官九繼續。


 


可接下來的事情,竜靈的一番話,提醒了我更多的危機。


 


我讓人布下天幕,又讓圍守在鎮外的人待令,以為一切能在掌控中的。


 


可等官九剖開那具立屍小腹,天地異象時,墨幽提醒我,這天地變色,衝散了用我的血祭來金烏之陽時,我就知道這事和張家血脈有關。


 


要不然,也不能刻意造一具和官九相同的軀體來裝。


 


但當看到那小腹中,

人首蛇身,胎中金瞳的異神之胎時,我腦袋轟地一下就炸了。


 


太爺爺說得沒錯,真的有一場滅世浩劫。


 


看著似乎早有預料的墨幽,我不想向他低頭,可身為玄門正統,有守衛蒼生的責任,我又不得不低頭。


 


我握劍行禮,求他相助。


 


他默不應聲。


 


轉瞬之間,異象又生,雷電交鳴,妖雨傾盆。


 


他護著官九到屋檐之下,我站在大雨之中,被滂沱大雨從頭淋下。


 


這變故,就跟這大雨一樣,來得又快又急,又猛又烈。


 


別說雲海張家,就算天下玄門全部聚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擋住。


 


憑九佬,翻了天,都造不出這異神之胎。


 


裡面參與的,就是那位掌管輪回,入了魔的紫玄君。


 


更甚至,怕是已經與異界妖魔達成了某種協議!


 


除了墨幽,這世間再也沒有誰能制衡他了!


 


心中萬千不甘,那點男女之情的酸澀,在這滂沱大雨中,都被澆得透透的。


 


我是雲海張家長房嫡系張天一,天之一始,生來就不該沉於這些小情小愛之中。


 


轉過身,我持劍跪於雨中:「浩劫已至,張家少主張天一,代雲海張家,懇請墨幽君救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