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哐當!」


白玉碗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深紫色的泥糊濺得到處都是,有幾點甚至飛濺到了父皇明黃色的龍袍下擺上,留下幾個顯眼的汙點。


 


殿內瞬間一片S寂。


 


所有宮人都嚇得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連呼吸都停滯了。


 


弄髒龍袍,這可是大罪。


 


太子哥哥也嚇得止住了哭,小臉煞白地看著父皇袍子上的汙漬,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則立刻轉換了策略。


 


我松開嘴,看著太子哥哥手指上淺淺的牙印,仿佛被自己犯下的錯嚇到了,扁著嘴,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我的哭聲裡充滿了恐懼和委屈,一邊哭一邊拼命往父皇懷裡鑽,小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襟,把所有的依賴和恐懼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父皇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哭得發抖的太子,又低頭看了看在他懷裡尋求庇護、同樣哭得可憐的我,眉頭緊鎖。


 


他沒有立刻發怒,而是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一個嬤嬤顫顫巍巍地回話:「回陛下……許是……許是太子殿下喂食時,不小心碰疼了公主……」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一個嬰兒,被弄疼了,下意識地咬人,然後受驚之下打翻了碗,一切都說得通。


 


父皇的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紫薯山藥泥上,眼神晦暗不明。


 


他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撫,聲音卻冷得像冰。


 


「王德全,去請李院使來。」


 


母後很快就聞訊趕到了。


 


她一進門,

看到這副場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說來就來。


 


「陛下,是臣妾的錯!是臣妾沒有教導好太子,驚擾了公主,汙了陛下的龍袍,臣妾罪該萬S!」


 


父皇沒有讓她起來,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李院使來得很快,一進殿就行了大禮。


 


父皇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李院使,你看看,這是何物?」


 


李院使捻起一點紫泥,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顏色,恭敬地回道:「回陛下,觀其色,聞其味,應是紫薯與山藥所制,都是溫補之物,於公主身體有益。」


 


母後聽到這話,明顯松了一口氣,她抬起頭,含著淚,楚楚可憐地看著父皇。


 


「陛下,您聽,臣妾真的是一片好心……」


 


父皇卻沒看她,

而是繼續問李院使:「那朕且問你,公主近日所服的湯藥,可與此物相配?」


 


李院使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


 


他猛地跪伏在地,額頭冷汗涔涔。


 


「回陛下!萬萬不可!公主所服湯藥中有一味『白術』,用以健脾安神,而紫薯性滯,兩者同食,藥性相衝,輕則上吐下瀉,元氣大傷,重則……重則會引發心悸氣虛之症,危及性命啊!」


 


此言一出,整個長樂宮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母後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6


 


「危及性命。」


 


父皇輕輕重復著這四個字,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讓殿內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S意。


 


那S意不是對我,

而是對著跪在地上的我的生母,他的皇後。


 


「皇後,你還有何話說?」


 


母後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拼命磕頭,鳳冠上的珠翠叮當作響,凌亂不堪。


 


「臣妾不知!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藥性相衝啊!臣妾隻是想讓昭寧的身子好得快一些,臣妾冤枉啊!」


 


她哭得肝腸寸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她當然可以說自己不知道。


 


一個深宮婦人,不懂藥理,誰也說不出她的錯處。


 


但父皇是帝王,帝王從不看緣由,隻看結果。


 


結果就是,他的掌上明珠,又一次在皇後的「關愛」下,險些喪命。


 


父皇沉默了許久,久到母後的哭聲都漸漸嘶啞。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朕知道了。」


 


他沒說信,

也沒說不信。


 


他隻是說:「從今日起,公主的飲食,由御膳房和太醫院共同擬定,任何人不得私自添加。皇後……還是專心打理後宮,教導太子吧。昭寧這裡,就不勞你費心了。」


 


這番話,徹底剝奪了母後作為母親,對我表示關心的權力。


 


形同於向整個後宮宣告,皇後,不配再插手公主的任何事。


 


這是最誅心,也最體面的懲罰。


 


母後癱軟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子哥哥蕭承,從頭到尾都嚇傻了,呆呆地站著,看著自己的母後,又看看我,小小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我心裡嘆了口氣。


 


哥哥,對不住了。這一世,我必須要用盡一切手段活下去。若有可能,我也會護你周全。


 


那碗紫薯山雲泥事件後,

我的長樂宮真正成了銅牆鐵壁。


 


母後徹底被隔絕在外,再也無法對我耍任何手段。


 


我安安穩穩地長到了兩歲。


 


能走,能跑,能說一些簡單的詞句。


 


父皇對我的寵愛與日俱增,幾乎是把我當成了眼珠子。


 


我也投桃報李,表現得極為聰慧伶俐,時常能逗得他開懷大笑。


 


我和太子哥哥的關系,也在我的刻意示好下,緩和了許多。


 


我會把父皇賞我的最好看的琉璃珠分給他,會奶聲奶氣地喊他「哥哥」,在他讀書時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


 


他到底是個孩子,很快就忘了之前的不快,真心實意地疼愛起我這個妹妹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我知道,母後絕不會就此罷休。


 


讓太子哥哥當上皇帝是她畢生願望,

而我的鳳凰為帝命格,一直都是懸在她心頭的劍。


 


7


 


我兩歲生辰那天,父皇為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宮宴。


 


各國使臣,王公貴戚,悉數到場。


 


我穿著一身火紅的宮裝,被父皇抱在懷裡,接受眾人的祝福。


 


宴會進行到一半,母後站了起來,端莊得體地笑道:「陛下,今日是昭寧的好日子,臣妾特意請了福國寺的大師來,為公主祈福誦經,願她歲歲平安。」


 


父皇頷首應允。


 


很快,一個仙風道骨的老和尚被請了上來。


 


他誦了一段經文後,雙手合十道:「公主殿下金枝玉葉,周身有祥瑞之氣環繞,乃大吉之兆。隻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


 


父皇眉頭一皺:「大師但說無妨。」


 


老和尚嘆了口氣:「隻是公主的祥瑞之氣中,

隱隱透著一股王者之氣,隱有鳳格,貴不可言。此格於公主自身乃是天大的福氣,但……」


 


他看了一眼我身邊的太子哥哥,欲言又止。


 


滿座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帶著驚異、探究,和一絲絲的忌憚。


 


「鳳格」二字,對於一個公主來說,不是贊美,而是最惡毒的詛咒。


 


它意味著,我會威脅到太子的儲君之位。


 


前世,就是這句批言,讓我從父皇最寵愛的公主,變成了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母後這一招,實在太狠了。


 


她不是要S我,而是要誅我的心,要斷絕父皇對我所有的愛。


 


父皇的臉色果然沉了下來。


 


他抱著我的手臂,不自覺地緊了緊,那力道有些硌人。


 


我看到母後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冷笑。


 


我不能慌。


 


我還是個兩歲的孩子,我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來反駁。


 


我隻能用一個孩子的方式,來破這個局。


 


我看著那個滿口胡言的老和尚,忽然伸出小手指著他,口齒不清地大聲喊道:


 


「壞!壞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管不顧,繼續指著他,又轉向我身邊的太子哥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臂彎裡,用帶著哭腔的、軟糯的聲音喊道:


 


「哥哥!怕!昭寧怕!」


 


太子哥哥被我抱著,有些手足無措,但他還是本能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小聲安慰:「妹妹不怕,哥哥在。」


 


父皇看著我們兄妹情深的模樣,冰冷的眼神漸漸回暖。


 


可母後不會讓我這麼輕易過關。


 


她立刻「擔憂」地說道:「陛下,

童言無忌,可這天命之說……」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不知從何處飛來,徑直穿過大殿,盤旋一圈後,竟穩穩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白鴿脖頸間,還系著一個小小的金鈴。


 


所有人都被這奇景驚呆了。


 


那個老和尚更是臉色大變,指著我,聲音都在顫抖:


 


「鳳……鳳鳥來朝!這……這便是鳳格天成的鐵證啊!」


 


一瞬間,整個大殿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如果說剛才的批言隻是捕風捉影,那這「鳳鳥來朝」的異象,簡直就是將我釘在了「威脅太子」的十字架上。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父皇抱著我的手臂,

一寸寸地變得僵硬。


 


他看著我,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驚。有震驚,有疑慮,甚至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冷漠和疏離。


 


我心中警鈴大作。


 


我知道,我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這一關若是過不去,我往後的日子,便會比前世還要悽慘。


 


8


 


母後這一手,當真是天衣無縫。


 


先用相士的批言種下懷疑的種子,再用這「鳳鳥來朝」的異象,讓這顆種子在我父皇心裡徹底生根發芽。


 


這隻鴿子,定是她早就訓練好的。


 


父皇的沉默像一座山,壓在我的心頭。


 


我知道,他此刻正在天人交戰。


 


一邊是舐犢情深的父愛,一邊是江山社稷的穩固。


 


而我,成了那個打破平衡的變數。


 


我絕不能坐以待斃。


 


我看著那隻白鴿,它乖巧地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我。


 


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沒有去撫摸它,而是顫抖著,指向它脖子上那個精致的金鈴。


 


然後,我抬起頭,用我最清澈、最無辜的眼神看著父皇,奶聲奶氣,卻無比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


 


「母後。」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大殿中炸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我身上,轉向了臉色瞬間煞白的母後。


 


父皇的眼神驟然銳利,他SS地盯著我。


 


「昭寧,你說什麼?」


 


我再次指向那個金鈴,小臉上滿是孩童的執拗和天真。


 


「母後……的。」


 


我一邊說,一邊模仿著鈴鐺晃動的樣子,

發出「叮當、叮當」的聲音。


 


「母後……寢殿……有。」


 


孩童的語言是零碎的,不連貫的,但組合在一起,意思卻清晰得讓人心驚:這個金鈴,是皇後的東西。


 


父皇的目光緩緩移向那隻金鈴。


 


王德全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輕輕將白鴿脖子上的金鈴解了下來,呈給父皇。


 


父皇接過那枚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金鈴,放在掌心。


 


金鈴做工極為精巧,上面鏤刻著細密的鳳尾紋。


 


父皇的臉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因為這種鳳尾紋,是皇後儀制中獨有的紋樣。


 


「陛下……」母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這天下之大,

相似之物何其多,單憑一個鈴鐺,不能……」


 


「不能證明什麼」,這後半句話,她沒能說出口。


 


因為父皇已經站了起來。


 


他抱著我,一言不發,邁開步子就往殿外走。


 


他去的方向,是坤寧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場盛大的生辰宴,演變成了一場關乎國本的風暴。


 


母後踉踉跄跄地跟在後面,臉上血色盡失,嘴裡還在徒勞地辯解著。


 


「陛下,您要信臣妾!臣妾是冤枉的!」


 


父皇充耳不聞。


 


龍行虎步,很快便到了坤寧宮。


 


他沒有進正殿,而是直接走向了母後的寢殿。


 


守門的宮女嚇得跪了一地。


 


父皇的目光在殿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了梳妝臺一個半開的錦盒上。


 


他示意王德全。


 


王德全走上前,將錦盒打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串一模一樣的金鈴,被編織在一條五彩的絲線上。


 


看樣子,是用來系在裙擺或者香囊上的配飾。


 


鐵證如山。


 


9


 


父皇轉過身,看著面如S灰的母後。


 


他沒有怒吼,沒有咆哮,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