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子安排在曉苓月身邊的人都是面目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他們行為又特別謹慎,扔在人堆裡都找不出來。


查到這些侍衛的底細還多虧了趙南漓。不過太子這會關心則亂,一時沒聯想到這一點,倒是全然信了謝辰以那句話。


太子忍著氣,再度開口語氣已緩了不少:「皇兄費盡心思找到曉苓月,總該不會是要請他喝茶唱戲。既是有所求,不妨直言?」


趙南淳也不含糊:「五弟,為兄佔了個長兄之名,可從未有過爭搶之心。莫說我與南漓打小不在宮中,未曾接受過皇家子弟教導,難繼大任。單論親緣,也斷比不上你在父皇身邊十八年來得親厚。」


「愚兄為何自請就藩,想來皇弟心知肚明。」趙南淳面露懇求,「曉苓月之事確是偶然。但趙南淳在此倒是誠心向太子殿下求一道旨意:讓我與南漓遵例就藩,無詔不回京。還望太子殿下恩準!」


趙南淳的話讓太子有些許動容,但皇家人,

猜忌是刻在骨子裡的,何況他還是儲君。不過,趙南淳已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就算為了維持一個虛假的皇家臉面,趙存洵也隻能順坡下驢。


太子扶起趙南淳,嘆了口氣:「兄長如此說,倒是低看了你我兄弟情。再如何,咱們三個都是一母同胞的至親兄弟,斷沒有自殘手足的道理。也罷,皇兄既是一心想離京,孤也不好再三挽留。兄長哪天出發,弟弟來為大哥踐行。」


趙南淳一副「達成所願」的樣子,謝過太子,便說要出宮。


「等下,」太子叫住了我們一行,「這小奴既是曉苓月身邊侍從,兄長帶著也不便。孤正準備著人去問曉苓月御畫一事,順便就將人帶去,也好有個對質。」


趙南淳微微一笑:「五弟所言極是。隻是曉苓月身為伶人,卻狐媚皇子,到底有失體統。愚兄已令他閉門悔過自新,日後再觀效尤。」


太子沒想到趙南淳竟然還不放人,咬牙道:「兄長這是不信孤?


趙南淳微笑搖頭,沒有回答。


太子看不得他莫測高深的姿態,戾氣頓生,冷笑道:「好,好啊,兄長不愧是兄長,慣會算計人心。不過,」他臉色倏然陰鸷,「曉苓月不過一娼優,孤能寵他,也能棄他,兄長覺得區區一個曉苓月便可拿捏孤未免天真。」


「孤可聽說,」趙存洵陰冷的目光掃過我們幾人,「昭王的養父母現被關在京兆府大牢,母妃拿他們還有大用。你身為人子,就沒想過要救人?畢竟二位兄長可是有純孝之美譽呢。」


太子的話讓趙南淳兄弟臉色大變。


趙南淳白著臉嗫喁著說不出話。


趙南漓訕笑著打哈哈:「我們的父親是當朝天子,薛氏當年之舉不過是奉了主子之命。如今主子有令,由不得他們有異議。」


太子這下篤定拿住趙南淳S穴,身上戾氣越發深重,獰笑道:「皇兄果真如此想那就再好不過,就怕有人心裡念著養育之恩,妄圖救人於囹圄。

孤隻能說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趙南淳似乎已經心力交瘁。他對趙南漓輕輕一搖頭,示意他別再開口,自己對太子施了一禮:「四弟五弟,時候不早,為兄先回了。」


「哎,大哥等等,去取梅釀的宮人這就來了......」趙南漓叫道。


太子心下了然,他一把拖住趙南漓:「三哥急著回青鴻寺為父皇祈福,回頭讓人將酒送過去也一樣。四哥,你今兒個沒別的事,就替本太子去京兆府『問候』一下薛通萬。」


趙存洵眼角餘光看到趙南淳身子一僵,腳步明顯踉跄,滿意的勾起唇,揚長而去。


33


趙南淳帶著我倆急匆匆出宮,剛過金水橋便讓我們卸了裝扮下車。


「咱們兵分兩路,」南淳回望了一眼宮門,「趙存洵以為反制住我的軟肋,想來會立刻派人前去京兆府,而他自己應是去找曉苓月。一旦他們碰上頭,就會知道你這個侍從是假的。你們按原計劃去將那小廝給放了,

再將那些話教與他。——必要時可加大藥量。」


為讓計劃順利進行,我們也施了些腌髒手段,給那小廝下藥。隻不過唬他下了「毒藥」,其實是謝辰以特制的「花粉斑」——對身體無害,但會有些麻痒,四肢長紅斑,一個月後方能自動消散。


謝辰以點點頭,問道:「昭王這會要去京兆府嗎?」


趙南淳:「太子多半派了人跟南漓過去。有他在,我無須擔心養父他們,正好趁機布置撤退路線。該擔心的是待太子從曉苓月那回來之後,如何從他眼皮子底下將『人』運出京兆府衙。」


「殿下所慮甚是。」謝辰以說著笑了起來,「王爺剛才一副被太子拿捏的頹喪模樣,連我都被唬住了。」


「東宮多疑,門前飛過的雀兒都得被盤查一番。」趙南淳搖了搖頭,「適才我不過借著他因曉苓月被擒亂了方寸才得以蒙混過關。等他回過神來,很快便能識穿此間破綻,瘋狂反撲。」


我心頭怦怦直跳:「大哥,

辰以,咱們快點行動吧。待太子反應過來,咱們誰都別想走。」


「也不必太慌亂,我們的計劃頗為周密。再者,安撫曉苓月得拖住太子不少時間,足夠我們暗中行事。」趙南淳說著,轉向我:「秋兒,為了讓太子中計,我們不得不拋出養父為餌。但請放心,衙門都打點過了,不會讓他們吃苦頭的......」


「大哥,你不必說這些,」我凝望著他,「你我兄妹十年,你們對爹娘有多孝順我都看在眼裡。太子不是個好對付的,沒有非常手段也難以讓他入彀。就怕剛才豐華閣那出戲瞞不了他多久。」


「我知。」趙南淳摸了摸我的頭,輕笑道:「秋兒且相信大哥,我們定能順利救出爹娘!」


與趙南淳分別後,我們先去將關押起來的曉苓月小廝放了,以「毒藥」相要挾,逼他配合。


接著便去買了十輛運菜車和大水桶,僱了十個短工,以城中大莊戶名義,每天分兩趟安排送水出城、送菜進城。


而我和謝辰以這段時間一直都以賣花女和賣糖小販四下活動。因為不知道南淳那邊幾時可以將我爹娘的「屍體」送出來,這個小販身份方便打探消息,就算在京兆府大牢附近走動也不會引人生疑。


不出趙南淳所料,太子果然在萬壽宴第三日就親自去了京兆府。


之所以是第三日,皆因前兩天他一直在安撫曉苓月。


確認曉苓月的確被趙南淳算計,趙存洵十分震怒。不過因為兩兄弟在豐華閣的一番較量,太子許諾不得阻攔趙南淳就藩,所以這會再生氣也不好出爾反而。


但昭王可以放過,昭王的「軟肋」卻正好拿來搓磨。那關押在京兆府大牢裡的薛通萬夫婦,就成了太子最趁手的出氣筒。


此次駕臨京兆府,趙存洵便打定主意要大鬧一場。隻是令人沒想到的是,府衙的人為了巴結他,出手太過狠辣。不僅將人屈打成招,還放任重傷的薛氏夫婦傷勢惡化,以致最後發高熱而亡....

..


這些都是事後從「祥記」輾轉而來的消息。


我看完密信內容,隻覺得眼前發黑,渾身發冷。雖知讓爹娘選擇「S遁」逃離監牢必然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但看著血淋淋的案情描述,我還是心痛難忍。對太子的憎恨也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張掌櫃看我情緒失控,趕緊安撫道:「那個提審官員是京兆府少尹,昭王跟謝候爺事先都打過招呼,受刑時衙役們都避開了要害,且太子並未全程監刑。薛大人沒有落下內傷,隻這皮外傷免不了。」


張掌櫃的話沒有讓我們降低擔憂,傷筋動骨一百天,我爹娘雖暫時保住性命,可這身子骨到底傷得不輕。


當然眼下最要緊的是要趕緊去將「屍首」接回來。


按照計劃,薛通萬夫婦一旦「身S」,就由小吏侯興將人拖到亂葬崗拋屍。而侯興暗中用S囚的屍體替換掉他們,由我和謝辰以把人接走,送出城。


一想到這,我就心急如焚。爹娘他們服下了假S藥,

最遲六個時辰內要救醒,多耽擱一會他們就多一分危險。


在義莊接到爹娘,看著他們皮開肉綻的樣子,我心如刀絞,隻恨不能將罪魁禍首太子和薛貴妃千刀萬剐。


爹皮外傷不少,慘白著臉,還對我努力露出笑容:「孩子,別悲傷,能夠逃出來已是爹娘想都不敢想的好事。眼下還沒脫離險境,你們記住,若是出城被查,即刻丟下我們逃命去。萬萬不可為了我們這兩個老貨把你們折進去!」


我淚流滿面,SS握住爹枯瘦的手,隻一味搖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秋兒,伯父伯母年紀大了,傷勢也重。」謝辰以手法熟練的給爹娘包扎好傷口,「我們得馬上出城。最好先到郊外莊子將養一段時日,才能依計劃南下。」


我收起悲傷,合力將爹娘裝進運菜車,與伙計們一起趕往城門。


遠遠看見城門,就見巡防兵和守城軍都增加了不少。進出城盤查也比往日嚴格許多。


我心裡湧起不祥的預感,

拉住一個行人問情況。


那人說似乎是宮裡跑了什麼人,正在重點盤查中年醫士打扮的人。


百姓不明就裡,我們卻估摸知道點情況,應是給皇上看病的那個所謂神醫跑了,宮裡正到處抓人。


我們無心理會這種庸醫神棍,可「葉神醫」在這當口失蹤卻讓我們遭受了池魚之殃。


往日例行公事的盤查今日卻锱铢必較,我們的菜車也被重點盤查,拉到莊上沤肥用的爛菜壞果連筐帶菜被翻了個底朝天。


好在我們沒將爹娘藏在菜車裡,而是躲在水桶底。雖然菜筐寬敞,待著較舒適,但隻要打開蓋就一眼穿幫。


謝辰以考慮到我爹娘受了刑,身上有血腥味,提議躲在水桶裡。水桶有兩層,上層裝水,下層鑿成可容一人蜷縮而臥的空槅。


桶底悶密,他們又身受重傷,本來我是不同意的,謝辰以與我分析利弊後決定用水桶裝人,這才順利通過盤查。


可還沒等我松一口氣,就聽到有人在叫我:「你不是那個賣花姑娘嗎,

怎麼改賣菜了?」


34


「!!」我做夢也沒想到與曉苓月的第二次見面會如此戲劇性。


前腳我還跟謝辰以一起威嚇收買了他的小廝,後腳我就在逃命的十字路口被他絆住了腳步。


眼看曉苓月的話成功引起了守城軍的注意,我心裡焦急,不禁埋怨這人出現得不合時宜。


我低聲對謝辰以道:「爹娘離不得你,快走!回頭我去找你們。」


說完我轉身堆起笑容:「奴家剛要出城採摘鮮花。曉老板這是上哪兒去?」


曉苓月掀開一角車簾,笑著對我說道:「今日也是巧,遇上姑娘。我欲在寒舍宴請一位貴客,隻是家中僕役寥寥,更無通曉莳花之道者。我知姑娘手藝不凡,你家花卉亦鮮妍別致。是以鬥膽相邀,懇請姑娘撥冗相助一日,不勝感激。」


曉苓月突如其來的邀約讓我心頭警鈴大作,想也不想就婉言謝絕:「曉老板盛情,小女子惶恐。隻是小女拙手笨腳,怕是難當此任.

.....」


話未說完,身後湧上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我寒毛直豎,硬著頭皮轉過身,竟是為曉苓月趕車那黑衣侍衛,此時正面無表情站在我身後。


「我家主子相邀,姑娘請吧。」他硬梆梆扔下一句話,毫無回寰餘地。


我看了一眼曉苓月,他粉面含笑,眼神頗耐人尋味,默許著隨從的行為。


那一刻,我有一種他早識破我計劃並特地在此守株待兔的錯覺。


前邊是城門守衛狐疑的審視,後頭是黑衣侍衛不動聲色的威壓,我騎虎難下。


好在謝辰以機靈,一看情勢不妙,趕緊招呼伙計們推車出城而去。我沒了後顧之憂,當下把心一橫上了曉苓月的馬車。


曉苓月對我就像見到老熟人,柔聲細語與我闲聊。一會給我遞茶,一會又是勸點心。熱絡得讓坐在一旁的婢女都向我投來嫉妒的目光。


我坐在曉苓月對面,渾身像長了刺那般不自在。可還得故作鎮定,隻盼著趕緊到地,忙完活計走人。


曉苓月像是看出我的忐忑,溫聲說道:「隻是幫忙布置一下宅院花飾,今天耽誤你出城拿花,銀錢方面不會虧待姑娘的。」


我扯了個笑臉當做回應。


曉苓月看著我,突然笑了起來,本就美貌的人兒越發驚豔。


「前些日子我的一個小侍被人哄拐到郊外,差點就找不回來了。我本想帶他報官,可他當時被藥暈了,迷迷登登糊塗得很。隻記得昏迷之前似乎見到姑娘在玉帶河那邊賣花。不知姑娘可有印象?」


果然來者不善。曉苓月言笑宴宴,卻每一句都讓我心頭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