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拿著銀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阿容,你別鬧脾氣。」


「我回到京城後,派了人去同你說沈津S了,你為何如此執著?」


 


「你可以改嫁的……為何偏偏如此執著……」


 


「我知道你恨我。當年之事,是我身不由己。我是被人追S,流落到江南,為了活命,為了不暴露身份,我才……」


 


「才騙了我,是嗎?」


 


我截斷他的話,直視著他的眼睛。


 


「才假裝失憶,利用我的同情,心安理得地在我家白吃白喝兩年,最後不告而別,是嗎?」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太子殿下,你高高在上,不懂我們這些普通人的情愛。那兩年,於你而言,

或許隻是一場逢場作戲的權宜之計。可於我謝容而言,是我掏心掏肺,拿命去珍惜的兩年。」


 


「我是為亡夫沈津敲的登聞鼓,關您太子殿下何事?」


 


我從櫃臺下摸出那支斷了的合歡花木簪,遞到他面前。


 


「這個,還給你。」


 


他看著那支簪子,瞳孔驟然收縮。


 


他伸手想去接,我卻在他觸碰到的前一秒,松開了手。


 


木簪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簪頭那朵含苞待放的合歡花,摔掉了一個花瓣。


 


也好,本來就斷了,這下倒也無傷大雅。


 


就像我們之間,再也回不去了。


 


不會比現在更差勁了。


 


「殿下,請吧。」


 


「亡夫已逝。今後我便是改嫁,殿下也同我沒有半分關系。」


 


「殿下放心,

草民絕不糾纏!」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身後,是長久的沉默。


 


我沒有回頭。


 


我以為他會同我橋歸橋,路歸路。


 


可轉頭,他便派了兩個大內侍衛。


 


天天跟門神似的杵在我酒館門口。


 


美其名曰「保護」。


 


實則把我的客人都快嚇跑了。


 


11


 


我讓伙計給那兩位大哥搬了凳子上了茶。


 


客客氣氣地說:


 


「二位大哥辛苦,站著多累,坐下喝杯茶,看看風景吧。」


 


兩位侍衛面面相覷,一臉不知所措。


 


後來,他又穿著便服,戴著帷帽,學著普通客人的樣子,來我的酒館喝酒。


 


我親自給他上了一壺最烈的「相思苦」。


 


他摘下帷帽,

露出那張俊美卻憔悴的臉,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阿容,我們……」


 


「客官。」


 


我微笑著打斷他。


 


「我們店小,招待不起貴人。您這壺酒,我請了。喝完,還請您以後別再來了。我這小本生意,實在經不起您折騰。」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我轉身就走,沒再看他一眼。


 


我以為他會就此罷休,沒想到……


 


那天,一個穿著火紅騎裝、明豔得像一團火的少女。


 


帶著幾個侍衛,風風火火地闖進了我的「忘憂居」。


 


「誰是謝容?本公主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甩了我那眼高於頂的皇兄!」


 


我正在櫃臺後算賬,聞言抬起頭。


 


來人是昭陽公主,

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小女兒。


 


也是太子沈羨津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我放下算盤,不卑不亢地迎上去:


 


「我就是謝容。公主殿下駕到,不知有何指教?」


 


昭陽公主大概沒想到我是這副平靜的模樣。


 


愣了一下,隨即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撇了撇嘴:


 


「長得也不怎麼樣嘛,還沒本公主好看。我皇兄到底看上你什麼了?」


 


我笑了:


 


「公主殿下自是美豔無雙。」


 


「至於其他的,您或許該去問太子殿下本人。」


 


昭陽公主被我噎了一下,臉頰泛紅,反而來了興趣。


 


她在我這兒軟磨硬泡了一下午,變著法子打探消息。


 


我沒想到,這個傳聞中驕縱跋扈的公主。


 


其實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沒什麼壞心眼。


 


一來二去,我們竟然成了朋友。


 


她會偷偷從宮裡跑出來,拉著我逛街,給我買最新款式的衣服和首飾。


 


也會在我酒館打烊後,賴著不走,一邊喝著我釀的果酒。


 


一邊跟我吐槽宮裡的煩心事。


 


有一次,她喝多了,紅著眼睛對我說:


 


「謝容,我皇兄他……其實也很可憐。」


 


她說,他們的母後,也就是當年的皇後,因為牽扯進一樁謀逆案,被打入冷宮,最後自盡而亡。


 


那一年,沈羨津才十歲。


 


從那天起,他就變了。他收起了所有孩童的天真,變得冷酷、隱忍。


 


像一頭孤狼,在吃人的皇宮裡艱難求生。


 


他誰也不信,隻信自己手裡的權勢。


 


「他不是不愛你。


 


昭陽抹著眼淚。


 


「他隻是……不懂怎麼去愛一個人。父皇讓他去江南查案,卻遇到追S,他將計就計,假S脫身,沒想到會遇到你。那兩年,或許是他這輩子,唯一像個人一樣活著的日子。」


 


我聽著,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可憐?


 


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


 


他的可憐,不是他可以肆意傷害別人的理由。


 


我的心,


 


早在金鑾殿上,就已經被他親手碾碎了。


 


12


 


後來,我從陸晚口中,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朝堂上的事。


 


太子殿下力排眾議,提出了幾項對商戶極為有利的新政。


 


減免賦稅,疏通商道,嚴懲勒索商旅的貪官汙吏。


 


京城的商人們,

無不拍手稱快,都說太子殿下是百年難遇的聖明儲君。


 


隻有蘇洛音嗤笑出聲。


 


「現在知道後悔?晚了,天下可沒賣後悔藥的。」


 


我聽著,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我知道,他做這一切,起初是為了我,為了讓我做生意更順心一些。


 


可那又如何?


 


他以為用權力、用政策,就能彌補他給我的傷害嗎?


 


他以為把我的路鋪得平坦,我就會感激涕零地回頭看他一眼嗎?


 


他不懂。


 


他從來都不懂。


 


他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在提醒我,我們之間橫亙著怎樣巨大的鴻溝。


 


他是高高在上的掌權者,而我,是他權力版圖上,一個他想安撫的、


 


小小的子民。


 


僅此而已。


 


13


 


可身處京城是非之地,

又如何能安穩度日?


 


近來鋪子裡總有人鬼鬼祟祟,如今終於舞到了面前。


 


我的鋪子來了一隊官兵,在我鋪子裡翻了個底朝天,從不知何處翻出了一枚帕子。


 


然後我被押到了宮裡。


 


沈羨津的政敵,戶部尚書張大人,手捧著一個木盒,裡面裝著一塊據說是從我店裡搜出的、繡著詭異符文的帕子,說得唾沫橫飛。


 


「……此女心腸歹毒,自己開鋪子,還忘不了暗藏詛咒,其心可誅!更何況,據查,此女曾是太子殿下在江南時的前任妻子,當初敲登聞鼓也是知曉了太子殿下的身份後,為了貪圖皇家權勢。如今懷恨在心,報復朝廷,罪加一等!懇請皇上,將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民間妻子」這幾個字,像針一樣刺進我的耳朵。


 


滿朝文武的目光,

齊刷刷地落在了御座之側的沈羨津身上。


 


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的反應。


 


是棄車保帥,與我撇清關系?


 


還是……


 


我看見他放在身側的手。


 


緊緊地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一直沉默著,直到張尚書說完最後一個字。


 


然後,他動了。


 


他從御座旁走了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我面前。


 


「張尚書……」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說她,是孤的前任妻子?」


 


張尚書一愣,隨即道:


 


「民間傳言,人盡皆知。」


 


沈羨津忽然笑了。


 


那笑意裡,帶著無盡的冰冷與傲然。


 


他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我身上。


 


「她非前妻……」他一字一頓,聲音響徹整個金鑾殿。


 


「而是孤的結發之妻。」


 


滿朝哗然!


 


「孤在江南兩年,是她悉心照料,不離不棄。她若有害人之心,孤早已S了千百回!」


 


「今日之事,分明是構陷,是衝著孤來的!」


 


「誰敢動她一根汗毛,便是與孤為敵!」


 


這番話,無異於將自己最大的把柄,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政敵面前。


 


但他毫不在乎。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當著文武百官,當著高高在上的皇帝。


 


走下臺階,來到了我的面前。


 


他脫下身上那件繡著四爪金龍的玄色外袍。


 


彎下腰,披在了我微微發抖的身上。


 


那件帶著他體溫和清冽檀香的外袍。


 


將我整個人籠罩住。


 


也擋住了所有窺探、鄙夷、幸災樂禍的視線。


 


可沈羨津。


 


你這般做又是為何?


 


14


 


那一場朝堂風波。


 


最終以沈羨津的雷霆手段收場。


 


張尚書被查出貪贓枉法、構陷太子,直接下了大獄。


 


所有與此事相關的官員都被連根拔起。


 


他贏了,贏得幹淨利落。


 


但代價是巨大的。


 


他為了保護我而自曝其短,給了皇帝和其他皇子攻訐他的最好借口。


 


我聽說,他被皇帝禁足東宮,削減了許多權力。


 


而他自己,也病倒了。


 


據說是舊傷復發,加上心力交瘁,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消息是昭陽偷偷跑來告訴我的。


 


她說,太醫們都束手無策,他一直在說胡話,嘴裡不停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坐在窗邊,手裡摩挲著那件他披在我身上的外袍,一夜未眠。


 


我的內心,亂成了一鍋粥。


 


我恨他的欺騙,恨他的拋棄。


 


可當他為了保護我,不惜賭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站在所有人面前時,說不觸動,是假的。


 


可他給了我最深的傷害,又給了我最極致的守護。


 


這愛與恨,幾乎要將我撕裂。


 


陸晚來見我,她開口說,若我擔心,便去瞧瞧。


 


我知曉。


 


我們之間,

到底是回不去了。


 


長痛不如短痛。


 


15


 


昭陽公主來得越來越勤,我的忘憂居幾乎成了她的第二個公主府。


 


她總愛拉著我說些東家長西家短,話裡話外……


 


總是有意無意地提起她那個皇兄。


 


說他病好了以後,最近又瘦了,說他又在書房枯坐了一夜。


 


說他批閱奏折時,對著一枚摔壞了的木簪發呆。


 


我聽著,隻當是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


 


我以為,我和他之間,就會這樣不鹹不淡地耗下去。


 


他做他高高在上的太子,我做我逍遙自在的酒館老板娘。


 


直到有一天,他登上皇位,或是,我老S在這京城。


 


我沒想到,他的政敵,比他更沉不住氣。


 


那天,

忘憂居剛打烊。


 


我送走最後一個醉醺醺的客人,正準備關門。


 


昭陽約了我今晚去她府上看新得的西域舞姬。


 


我心裡還盤算著要不要帶一壇新釀的桂花釀過去。


 


就在我轉身去插門栓的瞬間,後頸一痛,眼前驟然一黑。


 


最後闖入鼻息的,是麻袋上那股子陳腐的霉味。


 


我被人綁架了。


 


我不知道被帶到了哪裡,隻覺得馬車顛簸了很久。


 


等頭上的麻袋被扯開時,我正身處一個廢棄的倉庫,空氣裡彌漫著潮湿的木頭和塵土的味道。


 


幾個面目猙獰的大漢圍著我,為首的是個獨眼龍,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謝老板,別來無恙啊。」


 


獨眼龍用手裡的刀背拍了拍我的臉,笑得不懷好意。


 


「我們主家想請太子殿下喝杯茶,

怕殿下不賞臉,隻好委屈謝老板,來做個引子了。」


 


我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們果然是衝著沈羨津來的。


 


而我,就是那個能把他引來的,最完美的誘餌。


 


16


 


我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破布,動彈不得。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我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也不知道沈羨津會不會來。


 


或者說,我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來。


 


為了我這麼一個他親手拋棄的汙點……


 


賠上他儲君的前程,甚至性命。


 


獨眼龍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蹲在我面前,嘿嘿笑道:


 


「你放心,太子殿下一定會來的。英雄難過美人關嘛。何況,你可是他唯一的軟肋。


 


軟肋?


 


我忍不住想笑。


 


我算他哪門子的軟肋?


 


我不過是他人生中一塊想要抹去,卻又留下了痕跡的汙漬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破廟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逆著光,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隻有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