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人生仿佛一個巨大的男性磁場,所有的人和事,一旦靠近,都會被強行扭曲,賦予一個與「性」和「緣」有關的定義。
這種荒謬的邏輯,貫穿了我整個成長過程。
我想起小時候,吃飯時筷子拿得高了一點,她就會說:「筷子拿這麼高,將來肯定要嫁到外地去。」
青春期稍微胖了點,開始注意飲食,少吃兩口飯,她就立刻斷言:「喲,知道減肥了?是不是學校裡有喜歡的男孩子了?想變漂亮給他看?」
我天生口味重,愛吃辣,她就說我將來肯定嫁個湖南或者四川人;我有一陣子迷上了吃面食,她又篤定我未來的婆家一定在北方。
仿佛我的味蕾、我的習慣、我的一舉一動,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一張張指向未來某個男人的路標。
最讓我無法理解的是她對 KTV 的深惡痛絕。
從我上初中開始,她就嚴令禁止我踏入 KTV 半步,理由是:
「那種地方燈光昏暗,男男女女抱在一起鬼哭狼嚎,是鬼混的地方,正經女孩誰去?」
我當時還覺得納悶,我和同學們去 KTV,連最便宜的果盤和飲料都舍不得點,一群人圍著一個麥克風搶唱周傑倫,怎麼就成了「鬼混」?
直到今天,當她用同樣的邏輯,將「同學會」也定義為「骯髒的」、「搞破鞋」的場合時,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在她和她那一代人的世界裡,KTV 和同學會,真的就是用來玩那麼花的。
她不是在想象,她是在回憶。
她用自己那套骯髒的經驗,來度量我的世界。
越想越氣,一股無名火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憑什麼我的青春要被這樣抹黑?
……
當我推開包廂門時,裡面的熱鬧氣氛幾乎要把我掀翻。
震耳欲聾的音樂,五光十色的燈球,還有一張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錢悅!這兒!」
我的同桌兼閨蜜王雪眼尖,一把將我從門口拽了過去。
「你怎麼才來啊?臉怎麼這麼臭?跟誰吵架了?」
王雪給我遞過來一杯果汁。
我一屁股坐進柔軟的沙發裡,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果汁,胸口的鬱結之氣卻絲毫沒有緩解。
看著眼前這群老同學,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玩骰子,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近況,氣氛熱烈而純粹。
我把來之前和我媽那場驚天動地的爭吵,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王雪。
沒想到,我話音剛落,
旁邊幾個湊過來聽八卦的女生,臉上竟然都露出了「我懂你」的表情。
「天啊,錢悅,你媽跟我媽簡直一模一樣!」
一個叫李靜的女生激動地拍著大腿。
「我今天出門,我媽也問我是不是去見什麼野男人。我說同學會,她立刻就說『喲,這是去重溫舊情啊』,氣得我差點當場去世。」
另一個女生也加入了吐槽大會。
「可不是嘛!上次司馬遷誕辰日我發了個朋友圈,就五個字『太史公千古』,我媽立刻一個電話打過來,問我『太史公』是不是我新交的男朋友,還說這名字聽著不像什麼正經人。」
全場爆笑,連正在鬼哭狼嚎唱《S了都要愛》的男生都停了下來。
「還有更離譜的,」王雪也來了興致,「我前陣子不是考駕照嘛,好不容易過了科二,發了個朋友圈慶祝。
我媽在下面評論:『不錯不錯,以後可以開車接男朋友下班了。』我當場就想把她屏蔽了!」
我們這群二十多歲的女孩,在各自的家裡,竟然都承受著同款「性緣腦」母親的荼毒。
我們買的每一件衣服,化的每一次妝,甚至每一次情緒的波動,都會被她們解讀為與男人有關的信號。
我們憤怒,我們委屈,我們無法溝通。
酒精和共鳴是催生大膽想法的溫床。
聊到最後,也不知道是誰先提議的。
「既然在她們眼裡,同學會就是這麼不堪,那我們就『不堪』給她們看!」
這個念頭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叛逆情緒。
「對!氣S她們!」
「怎麼搞?快說說!」
一場針對「性緣腦」母親們的集體報復行動,就在這個喧鬧的 KTV 包廂裡,
迅速成型。
6
說幹就幹。
首先,我們清空了桌上所有的果汁和零食,換上了滿滿一桌的啤酒、洋酒,擺出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
然後,計劃進入了最關鍵的一步。
接下來,是整個計劃最關鍵的一步——角色扮演。
我們讓幾個身材比較纖瘦的男生,和幾個高個子的女生互換了衣服。
李浩穿上了王雪的連衣裙,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塞在小碼裙子裡,勒得他龇牙咧嘴,滑稽的樣子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而王雪則換上了李浩的白襯衫和西裝褲,她把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雙手插在褲兜裡,眼神一冷,竟有幾分霸道總裁的範兒。
氣氛一下子就起來了。
我們按照事先設計好的構圖,
開始擺拍。
幾個女生歪七扭八地躺在沙發上,衣衫不整,眼神迷離。
而王雪和另外幾個「女扮男裝」的同學,則扮演著「佔了便宜」的男性角色。
她們有的站在沙發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醉倒」的女生,手裡還搖晃著紅酒杯;
有的則幹脆坐在女生旁邊,一隻手搭在女生的肩膀上,頭微微低下,做出要親吻的姿態。
為了效果逼真,我們特意沒有讓「男裝」的同學露全臉,隻拍到她們線條分明的下颌,和解開的襯衫領口下,那截白皙的鎖骨。
男生那邊也一樣,隻不過躺著的「女生們」都是男生偽裝的。
曖昧的燈光,凌亂的酒瓶,散落的衣物,再加上刻意營造的迷離氣氛……
班長周嶼親自掌鏡,拍下了一張張堪稱「不堪入目」的照片。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我這裙子快被撐爆了!」李浩扭動著身體,一臉痛苦。
「再堅持一下!最後一張!」我指揮著,「王雪,你把領帶扯松一點,對,再松一點!表情再輕佻一些!想象你是個玩弄感情的渣男!」
「咔嚓!」
最後一張照片拍完。
我們一群人圍著手機,看著這些傑作,笑得前仰後合。
「完美!這下我媽不犯心髒病都算她身體好!」王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趕緊發!朋友圈分組可見,僅限父母。」有人提議。
於是,幾分鍾後,我們幾個參與者的朋友圈,都出現了這張照片,配上統一的文案:【同學會,不過如此。】
做完這一切,我們心照不宣地關掉了手機,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7
包廂裡的音樂還在繼續,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有些不集中了,大家都在等著那通注定會響起的電話。
果然,不到五分鍾,李靜的手機屏幕率先亮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母後大人」。
李靜深吸一口氣,按了免提。
「李靜!你現在在哪兒?!你朋友圈那張照片是怎麼回事?!你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幹什麼?!我早就跟你說了同學會不是好地方,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不知廉恥!你還要不要臉了?!你馬上給我滾回來!」
電話那頭,她媽媽的咆哮聲尖利得幾乎要刺穿我們的耳膜。
各種侮辱性的詞匯,不堪入耳。
李靜的臉瞬間白了,但還是強撐著說:「媽,我在跟同學聚會呢。」
「聚會?我看是聚眾淫亂吧!你跟那個男的躺在一起幹什麼?!啊?!我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不要臉的女兒!
」
掛掉電話,李靜的眼圈紅了。
緊接著,其他人的手機也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電話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劈頭蓋臉的質問和辱罵。
整個包廂,一時間被各位母親大人的怒吼聲所籠罩。
隻有我。
我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屏幕一片漆黑。
我媽柳翠蘭女士,竟然沒有給我打電話。
這太不正常了。
以她的性格,看到那些照片,她應該第一個炸毛,電話打到我手機欠費才對。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我心頭升起。
「錢悅,你媽怎麼沒動靜?」王雪也覺得奇怪。
我搖了搖頭,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越是安靜,我就越覺得事情不簡單。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砰」的一聲,
粗暴地推開了。
震耳欲聾的音樂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表情嚴肅,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我們。
「誰報的警?說這裡有人聚眾淫亂。」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警察沉聲問道。
整個包廂瞬間鴉雀無聲。
我們所有人都懵了。
報復媽媽,怎麼會把警察給招來了?
年長的警察皺著眉,又問了一遍:
「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這個包廂裡,有人進行非法援交,聚眾淫亂。所有人,身份證都拿出來!」
我們面面相覷,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嶼作為班長,最先反應過來,他連忙上前解釋:
「警察同志,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就是高中同學聚會,大家開開玩笑……」
「開玩笑?
」年輕一點的警察指了指我們幾個還穿著異性服裝的同學,「男男女女,摟摟抱抱,這也是開玩笑?」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我身上,以及我身邊那個穿著白襯衫、鎖骨畢露的「男人」身上。
「你,還有你,都站起來!」
我旁邊的女生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
當她站直身體,一頭長發散落下來,露出清秀的臉龐時,兩個警察都愣住了。
「女的?」
「對啊,」王雪趕緊解釋,「警察叔叔,我們都是女生,就是鬧著玩,換了衣服拍照氣媽媽呢!」
為了證明,那幾個穿著裙子的男生也站了出來,一開口就是粗獷的男聲:「警察大哥,我們是男的。」
警察們看著這群穿著裙子的壯漢,和穿著西裝的姑娘,徹底懵了。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為首的老警察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
「胡鬧!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對長輩的觀念有意見,但也不能用這種方式啊!萬一真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後悔都來不及。今天也就是我們來了,要是被別有用心的人拍到發到網上去,你們這輩子都毀了!」
我們被訓得頭都抬不起來。
最後,警察確認我們沒有進行任何違法活動,隻是批評教育了我們一通,就收隊離開了。
一場轟轟烈烈的報復行動,以一種啼笑皆非的方式,草草收場。
8
從酒店出來,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大家的情緒都很低落,各自打了車回家,準備迎接家庭的第二輪風暴。
我回到家門口,深吸一口氣,掏出鑰匙,輕輕地打開了門。
客廳裡一片漆黑,
隻有電視機上微弱的待機燈在閃爍。
我媽……睡了?
我心裡松了口氣,躡手躡腳地換了鞋,準備溜回自己的房間。
可就在我轉身的一剎那,客廳的沙發上,突然響起了一個幽幽的聲音。
「回來了?」
我嚇得一個激靈,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
是我媽。
她沒開燈,就那麼直挺挺地坐在黑暗裡,像一尊雕塑。
「媽,你怎麼還沒睡?」我一邊開燈,一邊強作鎮定地問。
燈光亮起,我看到她穿著睡衣,頭發凌亂,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憔悴。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憤怒和審視,而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混雜著鄙夷和憐憫的復雜情緒。
我以為她會像其他家長一樣,
質問我照片的事,質問我為什麼要去「聚眾淫亂」。
我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新一輪的爭吵。
可她沒有。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語調,問了一句讓我如遭雷擊的話。
「錢悅,你跟那些警察,也睡了?」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在說什麼?
她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不然呢?他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放了你們?」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震驚,自顧自地分析起來,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冷笑。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小就長了一張會勾引人的臉。
先是在同學會上跟那些男同學不清不楚,被我報警抓了,轉頭就又能把警察也哄得團團轉,讓他們替你們打掩護。錢悅啊錢悅,你可真有本事。」
我以為她會關心我有沒有被嚇到,會後怕自己差點毀了我的名聲,哪怕是罵我一頓,都說明她還在乎我。
可她問的是什麼?
她問我,是不是靠出賣身體,才讓警察給我們「打掩護」?
在她的世界裡,任何事情的解決方式,最終都指向了女人的身體。
一個女人能擺平事情,那必然是她付出了身體的代價。
這一刻,我終於徹底明白,我媽不是思想保守,她就是爛,爛到了骨子裡。
她的性緣腦,已經徹底腌入味了,無可救藥。
我看著她,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