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雅集設在王相府邸的花廳,


因我代太子,故被引至上席。


 


不久後,


 


便見阿娘阿爹跟在一身絳紅豔麗地胡萱兒身後,亦步亦趨的走了進來。


 


阿娘的兩隻眼珠子不夠使了似的四處亂轉。


 


世家的婢女見到胡萱兒,象徵性的叫了聲「郡夫人」,使得她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昂著頭,竟忘了對其他人夫人見禮。


 


我原不想多事,


 


但阿娘抬頭間認出了我,見到我活得好好的,頗有些失望:「你這賤皮子,你居然沒S,你怎麼敢出現在這裡。」


 


「這也是你配進來的地方!」


 


滿堂笑語霎時一靜。


 


胡萱兒眼疾手快捂住了阿娘的嘴,在她耳邊嘀嘀咕咕一番後,阿娘朝著我的座位方向深深剜了一眼。


 


王相見我臉色不好看,


 


正要請他們出去,

我擺擺手。


 


初始,賦詩作畫,胡萱兒在眾多女眷中表現的中規中矩,


 


畢竟為了能讓她將來高嫁,延請名師,阿爹和阿娘砸了全部的家當。


 


阿娘常說:「小豆子,你快快幹活,妹妹下月又要有拜師禮了。」


 


隻可惜,阿娘和阿爹眼皮子淺,隻看到了那些貴小姐的樣貌,卻沒看到她們的手段。


 


誤以為能勾住人,就能嫁到高門裡當主母。


 


平白學成了勾欄做派。


 


況且,若沒有家世撐著,即便是學,也隻是皮毛,到了這等場面,各個世家都是堆金砌玉的主兒,稍抬抬眼,便識破了你的家底。


 


比如那王府的白玉杯,


 


隻有阿娘飲盡後,偷偷將杯子揣進了懷裡。


 


不過半個時辰,世家便看出了胡家一行人的目的,


 


胡萱兒眼珠子一味地在各家公子身上流連忘返,

時不時跟阿娘竊竊私語。


 


世家主母盯緊了自己家的兒孫,生怕招惹上不幹淨的東西。


 


待到賞畫時,各家紛紛呈上珍藏。


 


胡萱兒突然起身,命侍女展開一幅古畫。


 


「這是範寬所作《雪景寒林圖》。」她聲音帶著刻意拿捏的腔調,「家父傾盡所有,方求得此真跡,今日拿出來與各位同樂。」


 


畫軸展開的剎那,滿堂寂靜。


 


範寬真跡存世極少,《雪景寒林圖》更是失傳已久。


 


阿爹阿娘怕是為了今日,真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隻可惜,我並沒有成人之美的雅量。


 


我從宮裡帶了兩幅畫作,起身,卻隻取一副展開,「巧了,太子殿下命我帶來的,恰也是這幅《雪景寒林圖》。」


 


兩幅畫並置堂前,真偽立判。


 


胡萱兒臉上的得意,

瞬間碎裂。


 


7


 


胡家人不甘心處心積慮的風頭被我毀掉,在巷尾攔住了我回宮的馬車。


 


我一時不防,胡濟薅扯著我的頭發將我從車上拖下來:


 


「你個白眼狼!明明有真畫卻藏到最後,非要讓你妹妹當眾出醜是不是?」


 


阿娘更是撲上來像兒時那樣擰著我的肉:「早知你是這麼個禍害,當初就該把你扔井裡淹S!」


 


「姐姐,你竟要這樣毀我......」胡萱兒站在一旁看戲,裝模作樣地抹眼淚。


 


惹得阿娘二人越發恨意滔天地撲上來。


 


「阿娘!」我一聲厲喝鎮住胡氏甩來的耳刮子。


 


「你若執意如此,我便豁出去同你在街上辯個分明,誰是誰非自有公論,隻是阿娘到時候別後悔!」


 


夫婦二人方停了手,


 


小旺從馬車上衝下來一口咬住胡濟的大腿,

咬得鮮血淋漓。


 


見阿娘拔出簪子要刺過去,我迅速抱起小旺登上馬車。


 


臨行前,我有意提醒她們:「今日站在你們面前的是東宮女官靜和,你胡家若再向前一步,打量著有幾個腦袋!」


 


「胡家什麼狗屎運,小女兒撿了個郡夫人,大女兒居然還傍上了太子,嘖嘖嘖,放著這麼得體的女兒不要......」


 


「瞎了眼,不是。」


 


「看大姑娘這氣度,比相爺千金都不差,怎麼生在這樣的人家裡了,別不是撿來的?」


 


百姓的議論一字不落地聽進胡萱兒的耳朵裡。


 


她登時氣得滿臉通紅,扭頭鑽進了馬車。


 


8


 


我梳洗過才去見了李澄昭。


 


故意留了些若隱若現的傷。


 


自己要的,和別人給的是不一樣的。


 


太子見我有些悻悻,

「孤還以為你回來會謝我一番。」


 


「殿下其實不必為我做這些。」早料到寒山圖是他的手筆,「恨也是一種消耗,她們並不值得我如此,惡人會有天收的。」


 


李澄昭癟癟嘴,「你倒是大度,就當孤想為自己出一口惡氣吧。」


 


他走過我身邊,眼睛落在我手腕上漏出的淤青,眸色一深,驟然冷了語氣,「再出門,讓孤的影衛跟著。」


 


三日後,


 


胡濟被打斷了胳膊,胡氏也被訓誡褫奪了封號。


 


胡萱兒被禁足。


 


全京城如今都知道胡萱兒是個有名無實的,世家的宴席上,若不是缺個樂子斷不會再邀請她。


 


宮裡,人人更敬我三分。


 


明白靜和姑娘雖是個好性的,可太子是個護短的。


 


風波傳至中宮。


 


太子被罰抄經文,

我跪著答話。


 


「聽聞你挑唆太子當街毆打恩人?惑主忘義,該當何罪!」


 


「殿下懲戒胡家,實因他們當街折損儲君威儀。如今市井流言四起,皆道娘娘屬意明王,致使眾人對太子少了敬畏,太子事出有因,並不為奴婢。」


 


「放肆!」皇後震怒,「竟還是本宮的錯了?!」


 


「膽敢妄議儲君!」


 


「奴婢不敢。」我再叩首,字斟句酌後開口,「娘娘對殿下嚴苛,奴婢知是望子成龍。可民間不知天家苦心,隻道娘娘待子涼薄。」


 


「娘娘不知民間若生了兒子,自是捧著疼著,他們自然不會體會娘娘的不易。其實,若奴婢身為男兒,阿娘也不會將我棄於荒山,更不會給想斷腸散要了我的命。」


 


皇後被我的身世觸動,「天下竟有當娘的想要S了自己的孩子?」


 


我適時的掉下兩滴眼淚,

惹得皇後垂憐,賜了座。


 


接著她嘆道:「身在皇家,本宮亦有不得已。昭兒終日與幼弟爭寵,如此心性,江山如何託付給這般兒女情長的人?」


 


「殿下終究年少,比起江山社稷,他更渴望的還是母親的憐愛。」


 


9


 


恰在此時,明王入殿,藕臂玉雪,撲進皇後懷中咿呀喚娘。


 


皇後方展顏,滿眼的慈愛。


 


我輕聲道:「想來太子幼時,也這般伶俐吧?」


 


皇後有些黯然,「那時本宮位份低,不能親自撫養他......」


 


我大約猜到了李澄昭和皇後生分的根源,趁機說和:「娘娘既已錯過幼年溫情時,何苦再疏遠當下?」


 


她逗弄著懷裡的幼童,漫不經心地回應我:「本宮知道,你們都道我厚此薄彼,將昭兒辛苦求來的珠子舍了。」


 


「昭兒貴為儲君,

卻終日費心討好本宮,此番更險些為此喪命。


 


「倘若真有不測,朝野動蕩,豈是一顆珠子能平息的?」


 


原來,是這樣......


 


「娘娘,奴婢鬥膽,這恰是殿下難得的赤子之心。先盡人子之孝,方顯仁君之德。


 


「若連生身母親尚且不知敬愛,又如何能真心善待天下百姓?


 


「韶華易逝,人總有一天會冷心冷性,事事權衡利弊,而赤子心性是不可再得之物了。」


 


皇後的視線落在我身上,默然良久。


 


「難得你是個明慧的,有你在昭兒身邊,本宮也可放心了。」


 


隨後擺手:「退下吧。讓太子也一同回去吧。」


 


稍頓又道:「新到的蟹子,也給昭兒帶回去幾隻,本宮記得小時候,他最愛和明兒搶蟹子......」


 


行至殿門,


 


我想起李澄昭昏迷時一直喚「母後」,莫名的心疼了一下,鬼使神差的冒了大不敬轉身跪下。


 


「娘娘,殿下其實吃不得蟹子的,吃多了會起紅疹......」


 


「他也不喜歡軟食,不愛糕點,卻愛吃重陽花糕,他喜歡魚,不喜歡蝦,喜歡吃甜的,不喜歡酸的......」


 


我說完便有些後悔,


 


在宮裡多嘴的,通常不會有好下場。


 


皇後愕然,卻意外沒有怪罪我。


 


我離開時,遇到了浣衣局的姐妹,她拿著淑貴妃賞的墜子樂顛顛的往宮外跑,


 


「怎麼就賞了你一隻?」


 


她倒是知足,「主子賞的東西,就是一隻也夠全家一年的嚼谷了,若是成對的,主子未必肯賞呢。」


 


「你當人人都像你呢,豆子,太子愛重你,什麼好的都舍得給你,

宮裡的貴人也未必有你的東西好呢。」


 


10


 


李澄昭和皇後的關系緩和許多,眉宇間的陰鬱散去大半,偶也露出一些少年的張揚。


 


「靜和,你是怎麼知道孤的喜好的?孤不曾告訴過人。」


 


我正將緊要的奏疏分類,聞言頭也不抬:「跟著殿下多聽多看,耳朵聽來的未必可靠,但眼見多數是為實的。」


 


李澄昭垂眸淺笑,帶著些得意:「你對孤還挺用心。」


 


「畢竟殿下是我的主人嘛,伺候好你是我的本分!」


 


他笑容疏地一滯,將折子一把奪過去:「出去,出去,孤不需要你伺候,真是沒一句我愛聽的。」


 


莫名其妙?


 


我難得有空,領著大福和小旺出宮散心。


 


小旺在宮裡怕衝撞了貴人們,極少活動,這會子興奮得直搖尾巴,

在巷弄裡亂竄。


 


大福優雅地踩著牆頭,遠遠跟著。


 


行至一條僻靜小巷,意外撞見胡萱兒與秦侍郎家的小公子拉拉扯扯,甚是親密。


 


那秦小公子是出了名的風流紈绔,家中妻妾個個不好相與。胡家竟把主意打到他頭上,看樣子胡萱兒雅集之後,沒了名聲,有些飢不擇食。


 


我正要避開,後頸突然一痛。


 


再醒來時,已身在胡家宅子裡。


 


胡濟拿下我頭上的套子,獰笑道:「豆子,爹娘養你十八年,如今到你報恩的時候了。」


 


「你們要我如何?」


 


「簡單。」胡氏上前,「你入宮這許久也不見有個名分,可見是不得太子歡心的,就讓你妹妹替你進宮如何?」


 


我怒極反笑:「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能左右太子?」


 


胡氏揚起巴掌,

似是又想起之前的教訓,便又頓了頓終究沒落下來:


 


「還敢頂嘴!若不是你,萱兒早就是宰相府的孫媳婦!你毀了萱兒的親事,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必須讓萱兒進宮。辦不成,你也別想好過!」


 


11


 


我斜眼看了一眼胡氏,笑她人心不足。


 


「如今胡家的富貴還不夠,還要如此貪心?」


 


「你們就不怕我把你們冒領貪功的事告發出去嗎?」


 


胡萱兒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


 


「姐姐要想告早就告了,如今木已成舟,太子也不好收回成命,不過是從你換成我,從我換成你,有何不可?


 


「再說,當初若不是我替你擔了這名分,今日在太子身邊的原該是我。你我各歸其位,豈不兩全其美?」


 


我強壓怒火,笑著提醒她:「你不是和秦小公子..

....」


 


「你莫要胡說!」她似是怕我說漏什麼,忙堵了我的後半句。


 


我認真審視著胡萱兒,扯扯嘴角,計上心頭。


 


我寫了信,


 


「太子遇刺賊人已有眉目,速來胡家。」


 


胡萱兒仔細查驗後,疑心有詐,


 


「我說別的,殿下未必肯來。」


 


胡氏覺得有道理,拿了信出門送往東宮。


 


屋內隻剩我和胡濟,


 


他驟然逼近:「真是女大十八變,宮裡將你養得越發水靈了……」說著竟伸手要來扯我衣帶。


 


我下意識喊了兩聲「阿娘」。


 


「救命!」


 


不料未關嚴的門此時卻被人從外關緊,胡氏的聲音傳進來的時候,我隻覺得如墜冰窟,從頭涼到腳。


 


胡濟得意大笑:「你阿娘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還敢管你的事,為了你阿娘,你今夜也得好好表現,讓阿爹看看,你伺候人的本事有沒有長進!」


 


「大福!小旺!」


 


「別叫了!」胡濟面目猙獰,「那畜生敢咬我,就該有今日的下場,你若乖乖聽話,讓阿爹高興,明日阿爹賞你碗湯喝。」


 


心口猛地一墜。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