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什麼為何?」我故作不解。


「那個香囊。」他抿緊嘴唇,「你明明……」


 


「我明明該贈予你?」我輕笑,「傅公子,香囊贈誰,是我的自由。就像你接受趙姑娘的香囊,不也是心甘情願?」


 


他一時語塞。


 


我看著他腰間的青竹香囊,忽然道:「公子可知,趙姑娘用的線,是江南進貢的雲錦線,其中混了檀香。而公子平日燻的,是趙合香。」


 


傅遲一怔,下意識摸了摸香囊。


 


「檀香與趙合相克,久聞易致心煩氣躁。」我輕聲道,「公子若信我,最好別再佩戴。」


 


說罷,我轉身離去。


 


三日後,我聽绾绾說,傅遲換下了那個香囊。


 


9


 


七月流火,國子監放假三日。


 


我借口去寺廟上香,

實則去了城南的一家藥鋪。


 


藥鋪掌櫃見我衣著不凡,恭敬相迎:「姑娘需要什麼?」


 


我報出藥名,掌櫃面露難色:「不瞞姑娘,這藥材極為珍貴,小店僅剩一份,已被預訂了。」


 


「預訂?」我心中一動,「可是一位姓趙的姑娘?」


 


掌櫃驚訝:「姑娘如何得知?」


 


果然。我取出一錠金子:「我出雙倍價錢。」


 


掌櫃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金錢誘惑,將藥材賣給了我。


 


抱著藥材走出藥鋪,正要上馬車,忽聽身後傳來一聲驚呼:「許姑娘?」


 


我回頭,見趙思站在街角,面色蒼白地看著我手中的藥包。


 


「好巧。」我勉強一笑。


 


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藥包上:「這藥材……」


 


「家中有用。

」我打斷她,「趙姑娘也是來抓藥的?」


 


她咬緊嘴唇,眼中已有淚光:「許姑娘,這藥材對我十分重要,能否...能否讓給我?家母病重,急需此藥...」


 


我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忽然想起前世。成婚第五年,我曾偶然遇見趙思。那時她已是宮中女官,氣質沉靜,與眼前這個為母親病情焦急的少女判若兩人。


 


「趙姑娘,」我輕聲道,「這藥材我可以讓給你,但有一個條件。」


 


她急切道:「什麼條件?隻要我能做到……」


 


「離傅遲遠一點。」我直視她的眼睛,「永遠不要接近他。」


 


趙思愣住了,臉上血色盡褪:「許姑娘何出此言?我與傅公子隻是……」


 


「隻是同窗之誼?」我冷笑,「趙姑娘,明人不說暗話。

你看傅公子的眼神,騙不了人。」


 


她低下頭,沉默良久,再抬頭時,眼中已有決絕之色:「我答應你。」


 


我將藥包遞給她:「記住你的承諾。」


 


她接過藥,深深一禮:「多謝許姑娘。今日之恩,沒齒難忘。」


 


10


 


回到府中,我心緒不寧,索性調香靜心。


 


香方才配到一半,丫鬟來報:「小姐,傅公子來了。」


 


我手中香匙一頓:「說我不在。」


 


「我已經進來了。」傅遲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他推門而入,面色沉靜,目光卻銳利如刀:「今日你去過城南藥鋪?」


 


我繼續調香,頭也不抬:「傅公子消息靈通。」


 


「為何要那樣做?」他走到我面前,「為何要搶趙姑娘的藥材,又為何要逼她遠離我?」


 


我放下香匙,

抬眼看他:「她告訴你的?」


 


「她母親病重,急需那味藥。」傅遲語氣中帶著罕見的怒氣,「許蔓,我從未想過你是這般狠心之人!」


 


「狠心?」我輕笑,「傅遲,你以什麼立場指責我?趙姑娘的守護者?」


 


他一時語塞。


 


「我買了藥,又讓給了她。」我淡淡道,「條件是讓她遠離你。公平交易,有何不可?」


 


「為何要這樣做?」他追問。


 


我沉默片刻,忽然道:「因為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你為她而S。」


 


傅遲瞳孔驟縮。


 


「夢裡,我們成婚五年,舉案齊眉。」我繼續道,「直到她留下一封遺書,說願來世嫁你為妻。當夜,你便沉入浴桶,隨她而去。」


 


香室寂靜,隻有香料在香爐中燃燒的細微聲響。


 


傅遲怔怔地看著我,

仿佛第一次認識我一般。


 


「所以……所以你近日種種反常,都是因為這個夢?」他喃喃道。


 


「是。」我坦然承認,「傅遲,我不想重蹈覆轍。如果你注定要為趙思而S,那我寧願從未嫁給你。」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那隻是個夢。」


 


「現在是夢。」我望入他的眼睛,「但誰能保證,它不會成真呢?」


 


11


 


自那日開誠布公後,傅遲似乎陷入了困惑。


 


他在學堂中常常走神,先生提問時竟也答非所問,引得同窗竊笑。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下課後,他攔住了我:「許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隨他來到書院後的竹林。清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


 


「我思考多日,仍覺得不可思議。」他開門見山,

「那個夢……太詳細了。詳細得不像一個夢。」


 


我心下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夢本就光怪陸離。傅公子何必執著?」


 


「因為你在疏遠我。」他直視我的眼睛,「因為你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悲傷和失望。」


 


我怔住了。沒想到他觀察得這般細致。


 


「許姑娘,」他輕聲道,「若那不隻是個夢呢?」


 


竹葉沙沙,仿佛我的心跳。


 


他繼續道:「近日我常做一些奇怪的夢。夢中...我似乎年長許多,穿著官服,在書房批閱公文。而你...」


 


他頓了頓,耳根微微發紅:「你為我披上衣衫,勸我早些休息。」


 


我攥緊了衣袖。那是前世真實發生過的事。


 


「還有一次,」他繼續道,

「我夢見你生病了,我守在床邊,握著你的手……」


 


「別說了。」我打斷他,聲音微顫。


 


那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甜蜜又痛苦。


 


「所以,」他凝視著我,「那不隻是夢,對不對?」


 


我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若我說,那是前世呢?」


 


盡管已有猜測,聽到這個詞時,他還是震了一下。


 


「前世……我們成了夫妻?」他輕聲問。


 


「是。」我坦然承認,「五年夫妻,舉案齊眉。人人都道我們恩愛般配。」


 


「那為何...」


 


「為何你會為趙思而S?」我接下他的話,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因為那一切都是假的。你心裡始終裝著別人。」


 


傅遲怔住了:「這不可能……」


 


「是啊,

不可能。」我望向竹林深處,「五年朝夕相處,我竟沒看出你心中另有他人。直到趙思S訊傳來,你毫不猶豫地隨她而去,留給我兩封遺書。」


 


一滴淚滑落,我迅速拭去:「傅遲,這一世,我放手。你去找你的趙姑娘,我隻求平安度日。」


 


說完,我轉身欲走。


 


手腕卻被抓住。


 


「等等。」他聲音沙啞,「你說……我留了兩封遺書?」


 


「是。一封是趙思的,寫著『願來世得嫁君為婦』。一封是你的,隻有三個字:『好,我來找你。』」


 


他松開了手,面色蒼白如紙。


 


「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絕不會做這種事...」


 


「事實如此。」我輕聲道,「所以,請你離我遠一點。這一世,我不想再重蹈覆轍。」


 


走出竹林時,

我回頭看了一眼。傅遲仍站在原地,身影在竹影中顯得格外孤寂。


 


心中莫名一痛。到底,還是舍不得。


 


12


 


自竹林談話後,傅遲變得沉默了許多。


 


他不再主動尋我說話,偶爾相遇,也隻是點頭致意。但我知道,他在觀察我。


 


這日學堂考核,題目是《論古今得失》。我略加思索,提筆寫下前世傅遲曾作過的一篇文章。


 


那時他已官至侍郎,這篇文章在朝中引起不小反響,連皇上都贊其「見識超卓」。


 


果然,文章交上去後,先生大為震驚。


 


「許姑娘此文……」他撫須驚嘆,「立論高遠,見識非凡,實在不像閨閣女子之手筆!」


 


席間一片哗然。傅遲猛地抬頭看我,目光驚疑不定。


 


下課後,

他果然尋來:「許姑娘今日之文……」


 


「抄的。」我坦然承認,「夢中見過傅公子作此文,覺得精彩,便記下了。」


 


他怔住了:「夢中……我所作?」


 


「是。」我輕笑,「看來傅公子日後會成為一代名臣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那篇文章中的幾個觀點...確實與我近日所思不謀而合。尤其是關於漕運改革的部分...」


 


我心中一動。前世此時,傅遲應該還沒有這些想法。是因為我的介入,改變了什麼嗎?


 


「或許……」我輕聲道,「夢中的你,正在影響現在的你。」


 


這個想法讓我們都沉默了。


 


數日後,宮中傳來消息:趙思因照顧母親盡孝,自願放棄入宮資格,

請求返鄉。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調香。香匙從手中滑落,香料灑了一桌。


 


竟然……真的改變了?


 


「阿蔓,你怎麼了?」绾绾擔憂地問。


 


「沒事。」我勉強一笑,「隻是沒想到趙姑娘會做這個決定。」


 


绾绾壓低聲音:「聽說傅公子前日去見過趙姑娘,二人談了很久。之後趙姑娘就遞了辭呈。」


 


我心中一沉。果然,他還是去見了她。


 


13


 


放學途中,傅遲攔住了我:「趙姑娘要走了。」


 


「我知道。」我面無表情。


 


「她告訴我一件事。」他凝視著我,「她說,你曾用藥材為條件,要求她遠離我。」


 


我挑眉:「所以?」


 


「所以那日你在藥鋪,並非刻意刁難,

而是真心想幫她。」他輕聲道,「之後你對我說的那番話,也不是因為嫉妒,而是……」


 


而是什麼?而是害怕重蹈覆轍?而是想救他的命?


 


我沉默不語。


 


「許姑娘,」他忽然鄭重一禮,「前世之事,若真如你所言,那我……欠你一個道歉。」


 


我怔住了。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無論那是不是夢,」他繼續道,「讓你傷心,是我的過錯。」


 


夕陽西下,將他身影拉得很長。我望著他認真的模樣,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一世,終究是不同的。


 


14


 


趙思離京那日,我去送了她。


 


她瘦了許多,但精神尚可。見我來,她微微一笑:「許姑娘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是來送行的。

」我遞上一個香囊,「裡面有些安神的藥材,路上可用。」


 


她接過香囊,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日傅公子來找我,問了許多關於你的事。」


 


我挑眉:「哦?」


 


「他問我,你為何要幫我;問我與你之間發生了什麼;還問……」她頓了頓,「還問我是否對他有意。」


 


「你怎麼回答?」


 


「我承認了。」她坦然道,「但我告訴他,那隻是少女慕艾,如今已經想通了。人生在世,不是隻有情愛二字。」


 


我驚訝地看著她。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許姑娘,」她輕聲道,「謝謝你那日點醒我。母親病重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若為一段無望的感情毀了自己,實在不值得。」


 


我心中觸動。前世的趙思,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醒悟?


 


「祝一路順風。」我真誠道。


 


她微笑還禮:「也祝許姑娘得償所願。」


 


回程路上,我思緒紛亂。趙思的轉變,傅遲的態度,一切都朝著與前世不同的方向發展。


 


「許姑娘。」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回頭,見傅遲站在巷口,似乎等了很久。


 


「傅公子有事?」


 


他走上前,目光復雜:「我去送了趙姑娘。」


 


「我知道。」我淡淡道,「見她最後一面?」


 


「不。」他搖頭,「是去了斷。」


 


我怔住了。


 


「我問了她那個問題,也得到了答案。」他輕聲道,「然後我告訴她,我對她隻有同窗之誼,再無其他。」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為什麼?

」我聽見自己問。


 


「因為...」他深吸一口氣,「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做那些夢。夢中的我們...很真實。真實得讓我覺得,那不僅僅是個夢。」


 


我沉默地看著他。


 


「夢中我批閱公文時,你為我披上衣衫;我生病時,你守在床邊;我晚歸時,你總留著一盞燈...」他聲音微啞,「那些片段太真實,真實得讓我...」


 


「讓你怎樣?」


 


「讓我覺得,若真有一世辜負了你,這一世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眼眶微微發熱。


 


「傅遲,」我輕聲道,「那些夢可能會消失,你也可能會忘記。」


 


「那就重新開始。」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這一世,沒有趙思,沒有遺書,隻有你和我。」


 


「你如何保證?」


 


「我不能保證。

」他坦然道,「但你可以看著我,監督我。若我有一絲一毫對不起你的地方,你隨時可以離開。」


 


我望著他認真的眼眸,忽然笑了。


 


「傅公子,」我輕聲道,「前世你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因為前世的我是個傻子。」他亦微笑,「這一世,我想聰明一點。」


 


夕陽西下,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開。


 


15


 


我開始刻意保持距離。


 


「許姑娘近來很忙?」傅遲在學堂外攔住我,目光探究。


 


「是有些課業要完成。」


 


「我見你近日都獨來獨往。」他頓了頓,「可是在躲我?」


 


「傅公子多心了。」我垂眸,「隻是覺得,有些事要從長計議。」


 


他沉默片刻:「你說得對。」


 


但我知道,

他察覺到了我的疏離。


 


七月末,國子監組織學子前往京郊參訪水利工程。這是前世沒有的活動。


 


我本欲推辭,但想到這正是了解民生的好機會,便隨行前往。


 


工程位於渭水之濱,規模宏大。傅遲與幾位官員子弟跟在工部官員身後,聽得認真。


 


「……此處若設閘門,可調節水位,旱時蓄水,涝時泄洪。」工部官員講解道。


 


傅遲忽然開口:「若在此處增設一道副閘,是否更能保障旱季供水?」


 


工部官員一愣,仔細看了看圖紙:「公子此議甚妙!隻是這副閘的位置……」


 


「設在此處如何?」我忽然指向圖紙某處,「此處地勢略高,若設副閘,既可分流,又不影響主閘功能。」


 


所有人都看向我。

傅遲目光驚異,工部官員則面露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