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那以後,碼頭上消停了許多。


青蛇幫和漕幫元氣大傷,沒空再來找我的麻煩。


 


我的生意,總算能安安穩穩地做下去了。


 


我這點小伎倆,自然瞞不過有心人。


 


那天收攤,我正收拾東西,一個穿著講究的婆子走到我面前。


 


「我們家三娘子,請姑娘過去一敘。」


 


我心裡一咯噔。


 


三娘子,揚州最大的漕運商行「秦氏船行」的女當家,秦三娘。


 


一個寡婦,能在這男人堆裡S出一片天,她的邀約,是福是禍?


 


17


 


雅間裡,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婦人正臨窗喝茶。


 


她穿了身暗紫色的綢緞衣裳,頭上隻插了根簡單的碧玉簪子。


 


人長得不算頂美,但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她就是秦三娘。


 


她讓我坐下,親自給我倒了杯茶。


 


「小姑娘,好膽識。」


 


她開口道,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有力道。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卻隻能賠笑。


 


「三娘子謬贊了。」


 


「那天碼頭上的事,是你做的吧?她看著我,眼神仿佛能把人看穿。」


 


我心裡一跳,眼看著瞞不過,便點了點頭。


 


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賞。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麥。」


 


「阿麥」


 


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你這攤子,一個月交三百文給我,我保你太平。如何?」


 


三百文,比王獨眼要的還多。


 


可我知道,這錢,我非交不可。


 


秦三娘的保護,

和那些地痞的勒索,不是一回事。


 


我站起身,對著她福了一福。


 


「多謝三娘子。


 


「隻是,我現在拿不出這麼多錢,能不能……」


 


「錢,我不急著要。」


 


她打斷我,


 


「我船行的伙計,每日都要吃飯。


 


「從明天起,你每日給我的船隊送一百份魚湯餅。


 


「這三百文,就從裡面扣。」


 


我愣住了。


 


一百份,這可是一筆大生意。


 


這哪裡是收保護費,分明是在提攜我。


 


「為什麼?」


 


直覺她沒有惡意,可我更信天上不會掉餡餅。


 


她淡淡笑了。


 


「不被眼前利益迷惑了心智,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她站起身,

與我平視。


 


「我秦三娘做事,不看別的,隻看人。


 


「我覺得你有膽有謀,又能吃苦,是個人才。


 


「在這揚州城,一個人才是值錢的。」


 


18


 


我開始每日給秦三娘的船隊送飯。


 


送飯的時候,我便有機會在碼頭上自由走動,也能上那些運鹽的大船。


 


我從小在鹽場長大,對鹽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手掌。


 


隻看一眼,我就能看出門道來。


 


官府的鹽船,從鹽場運出來的鹽,都是記錄在案的。


 


可到了揚州碼頭,卸下來的鹽,總會少上那麼一兩成。


 


船行的人說,這是路上的損耗。


 


可我知道,鹽這東西,除非遇上大風浪,哪有那麼容易損耗?


 


我還發現,有些船,白天卸的是官鹽,

到了夜裡,卻會悄悄地再靠岸,卸下來一些沒有標記的鹽袋子。


 


那些鹽,成色比官鹽還好。


 


我把這些事,悄悄地記在心裡。


 


找準時機,我把我的發現,告訴了秦三娘。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隻對我說了一句:


 


「阿麥,這水,比你看到的還要深。


 


「別再往下探了,會淹S人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小丫頭,知道了這些,就等於把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可我不想退。


 


顧清時說過,鹽政的根爛了。


 


如今,我就站在這爛了的根上,甚至聞到那股子腐臭味。


 


19


 


秦三娘很快就遇到了麻煩。


 


她的一支船隊,運著一批從蜀地來的絲綢,

在半路上被她的對家——錢氏商行的人給陰了。船被鑿沉,一船的絲綢都泡了水。


 


這批貨是給知府大人的貢品,若是不能按時送到,秦三娘不僅要賠得傾家蕩產,還得吃官司。


 


秦三娘急得嘴上都起了火泡。


 


所有人都說,秦氏船行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她。


 


「三娘,絲綢泡了水,未必就全毀了。


 


「蜀地絲綢多以茜草、藍草這些植物染料進行緞染,而這種的絲綢用特定濃度的鹽水浸泡過後,顏色會更鮮亮。


 


「我們不如賭一把。」


 


我給她出了個主意。


 


讓她把所有泡了水的絲綢都撈上來,用最好的井鹽水重新浸泡、晾曬。


 


然後,對外放出風聲,就說這批絲綢是滄海遺珠,

經東海龍王點化,遇水則發,顏色比尋常綢緞更勝一籌。


 


秦三娘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瘋子。


 


「揚州城的富商權貴,不缺錢,缺的是新奇和談資。


 


「知府大人附庸風雅,最愛這些神神怪怪的故事。


 


「隻要我們把故事講得好,這批貨,非但不會賠錢,還能大賺一筆。」


 


這確實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人心。


 


秦三娘最終聽了我的。


 


她動用了所有的關系,把滄海遺珠的故事傳得神乎其神。


 


結果,那批泡過水的絲綢,真的被搶購一空。


 


知府大人得了新奇的貢品,龍顏大悅。


 


秦三娘不僅沒賠錢,反而名聲大噪。


 


經此一役,秦三娘把我當成了她真正的自己人。


 


她拉著我的手。


 


「阿麥,

以後,你就是我親妹子。」


 


20


 


有了秦三娘這句話,再沒人敢來我的攤子上搗亂。


 


生意步入了正軌,手裡的積蓄也漸漸多了起來。


 


顧清時的身體,在我的調理下,也好了許多。


 


他不再整日咳嗽,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手頭寬裕了些,他便開始去城裡的一家清談館。


 


那地方是揚州的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每日都有人高談闊論,激揚文字。


 


他起初隻是去聽,後來,偶爾也會說上幾句。


 


他本就才學驚人,又在底層待了這麼久,對民生疾苦有著切身的體會。


 


他的見解,往往一針見血,又發人深省。


 


很快,他就在清談館裡有了些名氣,身邊也聚攏了一批不得志的文人。


 


我有時會去接他,

站在門外,聽著他在裡面侃侃而談。


 


那一刻的他,身上仿佛有光。


 


我知道,鹽場那個破敗的院子,困不住他。


 


這揚州城,也隻是他暫時的歇腳之地。


 


他的名聲,很快就傳到了揚州知府的耳朵裡。


 


我幫秦三娘的事,自然瞞不過顧清時。


 


「我聽說了,你幫秦三娘解了圍。


 


說這話時,他的臉色有些凝重。


 


「是。」


 


「阿麥,」


 


他看著我,眼神很嚴肅。


 


「我早就說過,揚州水深。


 


「秦三娘和錢氏商行的爭鬥,背後牽扯的是官府裡不同派系的力量。


 


「你攪合進去,是在玩火。」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嚴厲的語氣和我說話。


 


我心裡有些委屈,

也有些不服氣。


 


「公子,我們身在泥潭裡,腳下踩的都是爛泥,哪裡還有幹淨地方可退?


 


「我們不往前走,就隻能陷在原地,等著被淹S。」


 


「那不一樣!」


 


他提高了聲音。


 


「我是戴罪之身,本就在旋渦中心。


 


「可你,本可以置身事外!」


 


「我怎麼置身事外?」


 


我看著他,眼圈也紅了。


 


從我和他一起鬥倒孫鹽官,從我答應和他一起來揚州,我就已經不想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我們大吵了一架,不歡而散。


 


21


 


就在我們冷戰的時候,揚州知府派人送來了請帖。


 


他設宴,邀請顧清時過府一敘。


 


我看著那張燙金的請帖,心裡一陣發冷。


 


跟顧清時這些時日,

朝中局勢我也懂了一些。


 


我知道,這是鴻門宴。


 


顧清時在清談館名聲鵲起,又遲遲不肯表明立場,知府坐不住了。


 


他是太子一黨的人,這次請顧清時去,無非是兩個目的:要麼拉攏,要麼,就是除掉。


 


明知是S局,可顧清時卻不能不去。


 


他去赴宴前,走到我面前,低聲說:


 


「阿麥,對不起。前幾日,是我急了。」


 


「若我今晚回不來……


 


他沉默良久。


 


「你就帶著啞叔,離開揚州,走得越遠越好。」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冒險。


 


我瘋了一樣地跑到秦氏船行,找到了秦三娘。


 


我把事情和她說了一遍,求她救救顧清時。


 


秦三娘聽完,臉色也變了。


 


「阿麥,你三哥這次,怕是兇多吉少。


 


「揚州知府,和本地最大的私鹽集團海沙幫有勾結。


 


「這海沙幫的背後,就是太子。


 


「這是一張天大的網,我們……」


 


「三娘!」


 


我打斷她。


 


「我今天,隻求你這一件事。


 


「隻要能救他出來,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秦三娘看著我通紅的眼睛,咬了咬牙。


 


「好!我陪你瘋一次!」


 


22


 


顧清時赴宴後,果然被知府以切磋學問為名,軟禁在了府裡。


 


我和三娘迅速行動起來。


 


當天夜裡,一把大火,從海沙幫囤積私鹽的倉庫燒了起來。


 


那倉庫裡,不僅有私鹽,還有他們走私的火油。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很快就燒成了一片火海,照亮了半個揚州城。


 


揚州城大亂。


 


知府的大部分兵力,都被調去救火。


 


三娘則趁亂,派了她手下最得力的伙計,喬裝成救火的官差,混進了知府府衙,將顧清時救了出來。


 


我們在城外預先備好的船上匯合時,天都快亮了。


 


顧清時一身狼狽,頭發上還有火星子,眼睛卻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揚州,我們待不得了。


 


「這把火,也許就是我們敲開京城大門的敲門磚。」


 


他說的不錯,揚州這場大火,最終燒成了一封遞進京城的加急奏報。


 


我們躲在秦三娘安排的一處鄉下莊子裡,外面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


 


啞叔每日都坐立不安,顧清時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他每日讀書、寫字,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隻有我知道,他在等。


 


等那把火,在京城裡,燒出一條路來。


 


半個月後,一隊官兵找到了我們。


 


為首的校尉見了顧清時,竟單膝下跪,口稱三公子。


 


我這時才知道,顧清時竟是宰相第三子。


 


23


 


秦三娘來送我。


 


她拉著我的手,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阿麥,京城不比揚州,人心更險惡。


 


「這些錢你拿著傍身。」


 


我沒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