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娘那時笑眯了眼,像大橘貓一樣,雙手提在胸前,腦袋一歪,縮進我懷裡。


「圓月,別撓了,真痒。」


 


阿娘從未有過這樣稚氣的一面,我便像摟大橘貓一樣,摟住阿娘的身子。


 


那晚,阿娘神秘地笑著,她問我:「圓月,你想要什麼?吃的、喝的、穿的,阿娘以後都能給你弄來。」


 


我眨巴眼睛,看著阿娘,看著看著,便落下了豆大的淚珠。


 


「阿娘,我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我俯下身,靠緊阿娘的肩頭,「我隻想要阿娘回來……」


 


阿娘掀開被窩,將我抱進懷中,唱著兒時的歌謠,哄我睡覺。


 


後來半夢半醒間,我似乎聽她悄聲呢喃:「倘若,回來的不是你阿娘呢……」


 


如今聽她和阿爹這般說,

阿娘消失的那天,原是脖子上挨了爹的一刀。


 


可她不僅活著回來了,連道傷口都沒有,這怎麼可能呢?


 


但我顧不上好奇,爹現在提著鐮刀走來,還要給她一刀。


 


不管她是不是阿娘,她都待我和阿娘一樣好。


 


憑著良心,我也不能讓她受傷。


 


趁阿娘和爹周旋之際,我抄起案板上的菜刀,衝著我爹的屁股就是一刀。


 


我的勁兒太小了,隻劃破了他的褲子,滲出一點點血來。


 


阿爹吃痛,扭頭瞪我。


 


「S丫頭!早知今日,當初老子就該把你和你娘一起活剐了!」


 


我顫顫巍巍舉起刀,指著他,氣得哭了出來,「她又不是你的仇人!她為你生養了我和弟弟,和咱家的老驢子一樣苦,你憑什麼要S她兩回!」


 


「圓月,你錯了。


 


阿娘從阿爹背後探出頭,面上沒有一絲驚恐,隻有涼薄的笑意。


 


「要真是血海深仇的仇人,他反倒沒這個膽子S人家。窩囊廢隻在窩裡橫,以為S妻棄女顯得他有本事呢。」


 


阿爹被戳穿了,咬牙切齒,瞪了我又扭頭去瞪阿娘,「你個賤婦!索性你不想讓我和兒子好過,我今日S妻棄女又如何!」


 


阿娘依舊面無懼色,似是被阿娘冰冷的目光盯得發麻,阿爹猛地扭頭朝我撲來。


 


「老子先料理了這個小賠錢貨,再S你個賤人!」


 


阿爹的鐮刀揮來,我扭頭想跑,卻被柴火絆倒在地。


 


可是比刀鋒先落在我身上的,是阿娘有力的臂彎。


 


倏爾聽到爹的一聲慘叫。


 


一切發生得太快——


 


等我轉過頭細看去,

菜刀已在阿娘的手中,爹的鐮刀連同他的一隻右手,一起被砍斷,摔在了門邊。


 


血腥氣蔓延,我仰頭看阿娘,瞧見她的發絲間,有個毛茸茸的耳尖微動,轉瞬卻又不見了。


 


爹呼喊著救命,站在院裡的弟弟看傻了眼,對上阿娘通紅的眼睛,忙不迭要往外跑。


 


我追上去,撲倒弟弟,左思右想,在想該怎麼處理這個小沒良心的。


 


阿爹失血過多,暈S過去,阿娘把阿爹扛去了後院。


 


她再來看我時,我已經綁住了弟弟的嘴,把他拴在了驢棚裡。


 


都是阿爹教得好,不然我也想不到這個法子。


 


阿娘賞識地看著我,又欣慰又擔憂,「圓月,我真怕我教壞了你。」


 


我站起身,攥緊袖口,抹掉阿娘掌心的血跡。


 


「如果保護阿娘、保護自己是錯的,

那我寧願錯一輩子。」


 


阿娘將我攬進懷中,在我耳邊呢喃:「好孩子……」


 


我觸碰著她冰涼的身體,嗅著她身上未曾有過的野獸氣味,緩緩回抱住她。


 


「好阿娘。」


 


我就是在此刻,確定她並不是我的阿娘。


 


我的阿娘,S在了她的夫君刀下。


 


S在了她為女兒去要一顆雞蛋的路上。


 


5


 


爹被砍斷了一隻手,被娘綁在後院的雞圈旁。


 


阿娘要我每日喂一個窩頭和一碗水給爹,吊著條命便罷。


 


爹倒是很乖,讓他張嘴吃,他便張嘴吃,不哭也不鬧。


 


我問阿娘:「爹怎麼像是失心瘋了,連句話都不會說了,我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阿娘把弟弟也拴了過來,同樣的一個窩頭一碗水,

弟弟也是呆呆的模樣。


 


阿娘笑道:「兩個草包被嚇傻了唄。」


 


阿娘說了,我就信了。


 


我點點頭,喂完飯就去菜地裡鋤草。


 


以往田裡的活,都是我和阿娘一起幹的。可現在阿娘不許我插手,隻讓我留在屋子裡多休息。


 


而她每日也並沒有早出晚歸的,出門一陣便回來了,等我再去看,她一個人收的秋糧,竟然比誰家的都穗滿粒大。


 


爹和弟弟從前就不多出門,賴在家裡好吃懶做,也沒和鄰裡親戚結下好交情,所以消失了些日子,倒是沒一個人登門問詢。


 


倒是幾個嬸子,怕我娘和我挨欺負,天天都來叫我娘一起下地幹活。


 


隔壁三嬸最是知道那日的風波,十分不放心,可我娘明裡暗裡都是一派喜笑顏開,她問不出話,就趁我出門打水的時候,攔住了我。


 


三嬸子問我:「那日我隔著牆,聽見你爹說要砍你娘,丫頭,你和你娘到底是怎麼平息的?」


 


我晃著腦袋,如舊老實木訥的表情,「嬸子,夫妻拌嘴也是常事,我爹總不能真把我娘S了吧?」


 


他真能把我娘S了,可是現在娘囚禁了爹和弟弟,我要幫她圓謊。


 


我提著水桶往回走,三嬸一邊往自己家去,一邊碰上迎面出來的三叔。


 


三叔很不以為然,「你瞧我說啥來著,管教自家娘們,動嘴動手是常理,你非嚼舌根說我二哥要下S手,爺們的名聲全是被你們這些長舌婦敗壞的!」


 


他說著,就要踏進我家大門,「二哥!走啊,老趙頭約著賭錢吃酒呢!」


 


阿娘還在地裡幹活沒回來,眼瞅著三叔要進院子。


 


我怕事情敗露,連忙跑到三叔面前。


 


他很詫異地打量我,

抬手就要推開我往裡走——


 


路過廚房就能看到後院的雞圈,爹和弟弟被拴在那裡,一眼就能看到。


 


我急了,往地上一摔,抱住三叔的腿腳。


 


我逼自己掉眼淚,哭喊道:「三叔!家裡統共就幾個子兒,全指著這點錢買糧食過冬,您可別再勾著我爹去賭錢了!」


 


三叔氣笑了,推搡我的肩頭,「你個丫頭片子懂個屁!賭贏了,多少糧食買不來?」


 


他推開我,又要往前走。


 


此時鄰裡陸陸續續幹完農活歸家,聽見我家院裡吵嚷,便圍了不少人。


 


這若是讓這麼多人看見我爹和弟弟被綁,我爹還被砍斷一隻手,那我娘可真是S無葬身之地了。


 


我連忙爬起來,舉起那桶水全潑在三叔身上。


 


「三叔,你們有一回賭錢吃酒,

我悄悄藏桌子底下全看見了,你和那老趙頭手裡不幹淨,出老千,合起伙來騙了好多伯伯爺爺的錢!」


 


三叔一耳光甩我臉上,罵我胡說。


 


可我這話有分量,門外的幾個漢子便炸鍋了。


 


這個說「她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還能編謊不成」,那個說「怪道每每和你們玩都輸多贏少」,更有指著罵的:「黑了心的許老三,連長輩的錢都騙,還不還回來!」


 


本就是寒涼的暮秋時節,又迎面挨了我這刺骨的一桶井水,三叔揪著我的領口正要揍我,可聽了這許多的話,倒是有些站不住腳了。


 


我趁勢擠出更多的眼淚,「旁人家便罷了,我爹和你可是堂兄弟,何況我家都窮成什麼樣了,你還要加害,是不是想逼我和我娘去S!」


 


一片紛亂中,我娘的聲音傳來:「誰敢逼S我家圓月?」


 


6


 


阿娘舉起鋤頭衝進來,

見三叔揪著我,又細看我一眼。


 


「他打你了!」


 


阿娘氣急,照著三叔的臂彎就是一錘頭。


 


這個新阿娘的力氣我是知道的,一刀能砍飛爹的手,於是便聽「咔吧」一聲,三叔的胳膊反向彎折了過去。


 


三叔慘叫著跌坐在院裡,阿娘舉起鋤頭還要打,三嬸子連忙跑進來護住。


 


三嬸子也是苦命人,被逼著生兒子,卻一連串生了三個女兒。三叔想送去棄嬰塔,硬是被她以命相拼攔下了。


 


窮困潦倒,要養活三個丫頭不容易,三叔唯獨比我爹強的一點,就是即便在外邊騙錢耍賴,也還知道做家裡的事。


 


既然留下了女兒們,三叔也會給一口吃的,那日趙府招童養媳,他有三個女兒卻一個也沒帶去,可見不至於和我爹一樣不顧妻女的S活。


 


三嬸這才不忍心,護住三叔,

向我娘哭著討饒:「嫂子,看在我的薄面上,放他回去吧。家裡的重活全靠他,你真打S了他,我和三個丫頭便也活不了了呀!」


 


新阿娘看了看我。


 


她的惻隱之心,似乎隻在我一人身上。


 


體諒另一個女子帶女兒的不易,她緩緩放下了鋤頭。


 


三嬸攙著三叔離開,連夜便將三叔騙走的錢還到了我娘手裡。


 


阿娘說,也是我鬧出來了,三嬸子才知道三叔贏來的錢是做了手腳的。


 


那之後,三嬸就是砸鍋賣鐵,也挨家挨戶上門,把錢都還了。


 


娘說:「這種錢留不得,折損修行,來世也投不了好胎。」


 


我想起許多細枝末節,反問阿娘:「娘也要修行嗎?」


 


阿娘正為我縫制過冬的小袄,聞言,穿針引線的手頓了頓。


 


「修福修德,

本是正道,阿娘要做,圓月也要做。」


 


我點了點頭,乖乖地幫她捋線。


 


我想起白日裡三叔往進闖的光景,不免後怕,問阿娘:「娘,一直把爹和弟弟綁著,也不是長久之計呀,日子久了,鄰裡不見他們,若是生疑,還得上門鬧事,到時候可怎麼辦呀?」


 


阿娘眨巴眼睛,注視著我,溫柔一笑。


 


她放下針線,將我攬進懷中,「我說呢,你一貫溫吞不惹事,怎的今日如此張揚,原來是為了幫娘隱瞞。」


 


她將下巴擱在我的頭頂,呢喃道:「圓月放心,不會被人看到的,阿娘可小心著呢。」


 


我安靜地點了點頭,聽燭火燃燒,噼啪作響。


 


她的本事應當很大了。


 


她能借S人之身活著,有異於常人的力氣和速度,災荒年都能讓糧食堆滿倉,甚至能獵得兇狠非常的野狼來,

扒了皮給我做小袄。


 


她騙人說是設的陷阱捕的,我才不信。


 


野狼隻在密林深處生存,一路隻山螞蟥就能要人命,村裡最老道的獵戶都不敢去,她怎麼可能去那設陷阱?


 


可她扛著狼回來,鞋底的泥都沒多少。


 


破綻這麼多,被人發現了,可該怎麼好?


 


我日日為她憂心,卻又不好明說,隻能見縫插針幫她遮掩——


 


她一個人拉著滿滿一車秸秆回來,大氣都不喘一下,幾個嬸子圍著嘖嘖稱奇,我連忙捏著汗巾子跑過去給她擦汗。


 


「娘,你一向這樣,累趴了自己也要好強,旁人看你精明能幹,卻不知我夜夜聽你翻身疼得呻吟,恨不能快快長大,幫娘分擔些活計!」


 


娘懵懵懂懂地看著我,嬸子們倒是很能共情,連連點頭說誰家不是如此,

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罷了。


 


大嬸子拍娘的背,勸道:「你也是,做這許多的重活,哪能時時刻刻都有精氣神,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力神上身,手裡有神力呢!」


 


娘這才學聰明,適當地裝柔弱無力。


 


可到底還是有人疑心上了——


 


三叔不信我阿娘一鋤頭能敲斷他的胳膊,請了個茅山道士來,要給我娘祛邪。


 


7


 


茅山道士是個年輕小郎君,三叔稱他「秦小師父」,秦元鈺。


 


秦元鈺一手舉著桃木劍,一手持握鎮壇木,才踏進我家院門,就鼻子一吸一吸地說道:「有妖氣。」


 


阿娘很有本事,早上聽得玩鬧的孩童說三叔找了個小道士進村,她轉頭就去松綁了爹和弟弟。


 


我急得雙腿打顫,拉阿娘的手:「娘,我們跑吧,

既沒鬧出人命,他們也追究不得什麼,咱倆跑得遠遠的,照舊過自己的日子。」


 


阿娘笑了笑,隻說要我去把藏起的一塊豬肉找來,她給爹做一個假手糊弄過去。


 


等我找來肉,爹和弟弟已經滿臉堆笑,乖乖走去了堂屋坐下。


 


可這副詭異光景,任誰看都躲不過去,她要怎麼辦呢?


 


阿娘卻接過豬肉,笑道:「圓月,你出去看看,既有外客來,哪有不招待的道理。」


 


見阿娘笑得氣定神闲,我隻得先出門去。


 


我猜到阿娘是要施法術,要支開我,為了給她爭取時間,我先一步找到道士裝扮的秦元鈺,謊稱幫他帶路,繞了好幾圈。


 


直到被三叔碰上抓了包,這才沒法子,帶著秦元鈺回了家。


 


道士祛邪,放我們這小村子裡,也是一樁新鮮事,是故許多鄰裡都圍了上來看熱鬧。


 


秦元鈺一句「有妖氣」,眾人都笑起來了。


 


大嬸子笑得直拍大腿,「妖怪跑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圖啥呀?吃我們這些人,都幹巴得塞牙縫吧!」


 


連三叔都去扯秦元鈺的袖子,幹咳道:「秦小師父,我叫你來是祛祛邪氣,保我二哥夫妻和睦的,你可別扯什麼妖獸精怪,以後叔伯子弟該笑話我了。」


 


隻有我一個人慌得要S,因為隻有我知道,我娘真是個妖怪。


 


秦元鈺能嗅到妖氣,若等他推開堂屋的門,看到爹和弟弟的詭異模樣,怕是真能降服了阿娘。


 


秦元鈺也不管旁人的話,攥緊桃木劍,十分戒備地走近堂屋。


 


我正不知所措時,堂屋的門反而被一把拉開。


 


阿娘笑盈盈地走出來,竟是主動迎敵的姿態,「大家怎的都聚在我家了?好生熱鬧。」


 


我忙向裡看了一眼——


 


卻見爹雙手完好,

抱著弟弟,正在吃烤地瓜。


 


三叔率先衝進去,往爹身旁一坐,一隻手打著繃帶,便用另一隻好手搶地瓜吃,「二哥,怪道你整日不出門,嫂子真是給你照顧得妥妥帖帖,還是你命好哈!」


 


從沒言語過的爹,此刻仿佛正常人,嗆聲道:「你小子,慣會佔人便宜!先前你賭桌做手腳的事兒,要不是你嫂子攔著,我早收拾你去了!」


 


爹掰下一小塊地瓜,塞進弟弟嘴裡,哄孩子,「哦哦哦,我的兒,乖乖吃。」


 


我松了口氣,卻也忍不住暗嘆一聲。


 


新阿娘不曾見過爹以前的樣子,她以為爹偏心弟弟,就會和她對我一樣地照顧弟弟。


 


但爹從不會這樣。


 


即便是偏心,也隻在他的嘴裡。


 


做飯縫衣,給吃給穿,全落在阿娘和我的身上,就憑他說話有分量,弟弟便也從不記我們的好。


 


所以這一幕,是她想象中的一個慈父該有的模樣。


 


阿娘站在門口,請秦元鈺進來吃茶。


 


秦元鈺雖然滿目警惕,但先按兵不動,走進來坐定桌邊,隻將目光緊鎖在阿娘身上。


 


我們這裡吃喝起來,圍觀的人看著無趣,便都散開了。


 


因著小道士是三叔叫來臊我娘的,三嬸面子上難堪,借了個挑水的由頭,將三叔也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