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婆子咽了口唾沫,說得更仔細了些:「柳姨娘說:『府裡如今這般安寧和順,都是夫人持家有方。諸位姐姐也都是有真本事的,芷姐姐通曉醫理,懷姐姐妙手調香,錦姐姐、容姐姐將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連秋姐姐更將園子侍弄得名動京城,真真是讓妾身欽佩。』」


 


這話聽著是奉承,卻將每個人的底細都點了一遍。


 


那婆子覷著我的臉色,繼續道:「然後,柳姨娘又說:『不像妾身愚鈍,如今進了府,除了會守著侯爺,伺候侯爺起居,盼著侯爺舒心寬懷之外,竟是一無是處。』」


 


我放下筆,語氣平淡地問:「侯爺聽後呢?」


 


「侯爺當即就笑了,聲音聽著高興得很,連聲說:『她們有她們的好處,你有你的好處。在爺心裡,你這般心意才是最好的。』老奴不敢久留,聽到這裡,就趕緊退開了。」


 


我點了點頭,

從旁邊的小匣子裡抓了一把銅錢遞給她:「做得不錯,下去吧,嘴巴嚴實些。」


 


那婆子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餘下更漏滴答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14


 


又是一晚掌燈時分,我剛用過晚膳,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翻看一本前朝雜記,外頭便傳來叩門聲。


 


丫鬟回道:「夫人,容姨娘來了,說是有事想稟告夫人。」


 


我有些意外,放下書冊說:「讓她進來吧。」


 


屏退眾人後,我看著她:「怎麼了?瞧你神色,可是遇到了什麼為難事?」


 


容姨娘深吸了一口氣:「今日午後,柳姨娘忽然來了妾身房裡,帶了一隻極其貴重的錦盒。」


 


她開始娓娓道來,將柳氏如何帶著那對赤金點翠蝴蝶簪,如何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如何說著「與姐姐投緣」、「望姐姐日後多多指點」、「姐妹互相扶持」的話,

一字不落地復述了一遍。


 


容姨娘說到最後:「夫人,您是知道的,我向來不擅長這些。柳妹妹這話聽著親熱,可那簪子,還有這些話總讓我覺得,她似乎不隻是想與我交好那麼簡單。我心裡不太踏實,便想來稟告夫人一聲。」


 


我靜靜聽著,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摩挲。


 


柳氏果然按捺不住了。她選擇容姨娘作為突破口,倒是聰明。


 


容姨娘掌管著針線採買,位置關鍵,又不像錦姨娘那般精明外露,確是容易下手的目標。


 


我放下茶盞,目光肯定地看向容姨娘:「你做得很好。遇事不隱瞞,第一時間來回稟,這才是真正為我分憂,為侯府著想。不過,她既有心與你來往,你也不必刻意疏遠。尋常的走動、說說話無妨。隻是若她提起了什麼要求,或是打探府中事務,你多留個心,回來告訴我便是。」


 


容姨娘是個明白人,

立刻領會了我的意思:「妾身明白了。夫人放心,我知道該如何應對。」


 


15


 


本以為還要暗波湧動一段,沒想到很快分歧便被擺到了明面上。


 


起因是柳氏院中的一個二等丫鬟。


 


那丫鬟仗著柳氏得寵,行事日漸張狂,不僅對其他院的下人頤指氣使,更因一點口角,便將錦姨娘手下一個婆子推搡倒地,致使那婆子手臂骨折,數月不能勞作。


 


錦姨娘按府中規矩,將那惹事的丫鬟捆了,連同人證物證一並帶到我面前,請示如何發落。


 


依照府規,毆傷高等僕役,輕則重打二十大板,重則發賣出府。


 


我尚未開口,柳氏便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她楚楚可憐地說:「夫人,那丫頭雖性子急了些,卻是自幼跟著妾身的,最是忠心不過。定是那婆子言語間衝撞了她,

她才一時失手,求夫人看在妾身的薄面上,饒她這一次吧。若將她打發出去,妾身在這府中,可真是一個貼心的人都沒有了。」


 


我並未有針對之心,隻欲按照制度秉公處理。


 


於是安撫她道:「府有府規。她毆傷他人是實,若人人皆以『一時失手』、『忠心』為由搪塞,這府中還有何規矩可言?日後又如何約束下人?你若嫌身邊人手不足,我再讓人看一批好的,送去你跟前讓你挑選。」


 


正當我欲下令按規矩處置時,得了信的陸頌趕了過來。


 


16


 


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官袍還未換下,不知因著什麼事,看起來分外陰沉。


 


他人未至,聲先到,帶著明顯的不耐:「怎麼回事!」


 


柳氏如同見了救星,立刻撲到陸頌腳邊,抱著他的腿哀哀哭泣:「侯爺,侯爺您要為妾身做主啊!

妾身那丫頭不過一時不慎,惹怒了錦姨娘手下的婆子,夫人就要將她打S發賣出去。侯爺,妾身身邊就隻剩這麼一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她顛倒黑白,避重就輕,將矛頭直指我容不下人。


 


陸頌今日心情本就不佳,此刻見柳氏哭得肝腸寸斷,再聽她話裡話外暗示我借題發揮,打壓於她。


 


他盯著我:「不過是個丫鬟的小過失,何至於如此興師動眾,非要打S發賣?你身為當家主母,怎能不想著平息事端,和睦後院,反倒揪著一點錯處不依不饒?」


 


整個廳堂鴉雀無聲,錦姨娘氣得臉色發白,容姨娘擔憂地看著我,連懷姨娘都緊緊攥住了拳頭。


 


我挺直脊背,溫言回答:「侯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那婆子如今手臂骨折,受了重傷,可並非惹惱二字止。下人毆傷高等僕役,致其傷殘,必得依規處置。還請侯爺明察,

以正家風。」


 


然而,此刻的陸頌,哪裡還聽得進半個「理」字?


 


他嗤笑一聲:「規矩?家風?本侯的話就是規矩。本侯的意願就是家風!我說不必處置,就不必處置。」


 


他猛地一揮袖,指向那被捆著的丫鬟:「把她放了。送回柳姨娘院裡。此事到此為止,誰也不準再提!」


 


17


 


接著,他目光掃過我和錦姨娘,「至於你們,身為當家主母和管事,不能體恤妾室,反而小題大做,攪得後院不寧,停一月份例。」


 


說完,他再不看任何人,彎腰親手扶起柳氏,安慰道:「好了,莫哭了,爺給你做主,沒人敢再欺負你。」


 


柳氏依偎在他懷裡,怯怯地應了一聲,在陸頌看不見的角度,她抬起眼,向我投來得意的一瞥。


 


陸頌帶著柳氏拂袖而去,留下滿室狼藉。


 


錦姨娘等人圍攏過來,臉上皆是不忿。


 


懷姨娘性子最急,剛要開口,便被錦姨娘輕輕拉住。


 


錦姨娘衝她微微搖頭,轉而對我低聲道:「夫人,侯爺今日火氣似乎格外的大,不似全然為了柳氏。」


 


我閉上眼,平復心頭怒意。


 


是了,陸頌雖寵愛柳氏,但以往在涉及府規體統的大事上,尚存幾分理智。今日這般全然不顧體面,這絕不僅僅是柳氏幾句哭訴能挑動的。


 


我睜開眼,對身邊最得力的嬤嬤吩咐:「去查查侯爺今日見了什麼人,遇到了什麼事。」


 


嬤嬤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諸位姨娘並未離去,隻是沉默地陪著我。


 


容姨娘默默收拾起被陸頌衣袖帶落的茶盞碎片;懷姨娘焦躁地在屋內踱了兩步,又被芷姨娘用眼神制止;秋水則紅著眼眶,

去小廚房重新沏了一壺茶來。


 


18


 


不過半個時辰,嬤嬤去而復返,附在我耳邊,低聲將事情稟報了一遍。


 


原來是在今日朝會上,他因一項漕運改革提議與我父親為首的老臣們產生了爭執,被陛下當庭駁回,顏面大失。


 


我緩緩坐回椅中,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不敢與我的父親在朝堂上正面抗衡,便將他所受的挫敗,傾瀉在我的身上。


 


柳氏?她不過是他借以發難的一枚棋子,一把恰好遞到他手中的刀罷了。


 


容姨娘見我神色不對,擔憂地喚了一聲:「夫人。」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寫滿關切的臉。


 


懷姨娘忍不住,還是開了口:「夫人,您別往心裡去!侯爺今日是昏了頭了!為了那麼個玩意兒,竟如此是非不分!」


 


錦姨娘嘆了口氣,

語氣更為冷靜:「夫人,侯爺近來在朝中似乎頗多不順,怕是心情不佳。」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芷姨娘輕輕為我揉著太陽穴:「夫人,氣大傷身。您是我們的主心骨,您若倒了,這府裡才真是要亂了。」


 


她話語簡單,卻重若千鈞。


 


秋水也怯怯地附和:「是啊夫人,園子裡的花都指著您呢……」


 


我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我沒事,你們也受委屈了。」


 


錦姨娘立刻道:「我們沒什麼,隻是擔心夫人您。」


 


我目光掃過她們,語氣沉靜:「放心,這侯府的天,塌不下來。」


 


19


 


自那日衝突之後,陸頌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將他在朝堂上因我父親而積攢的所有怨懟,盡數發泄到了我的身上。


 


他的手段不再僅僅是情緒化的爆發,而是變成了一種冷硬的打壓。


 


首先體現在用度上。


 


他不是直接克扣我的份例,那太著痕跡。


 


隻是每每呈上府中開支預算,但凡涉及我院中或我支持的各項事務,如芷姨娘藥圃的擴建、秋水果園引進新種的款項,甚至是我偶爾想翻修一下小書房的請求,總能被他以各種由頭駁回或削減。


 


他眼睛也不眨地發號施令:「府中近來用度緊張,這些不急之務,暫且擱置。」


 


與此同時,柳氏院中的用度卻悄然攀升。


 


時新的衣料、精巧的首飾、罕見的玩物,乃至她隨口一提想嘗的南方鮮果,都能不惜人力物力地快馬加鞭送來。


 


陸頌甚至動用公中的銀子,為她在府內最佳觀景處另起了一座小巧精致的繡樓,美其名曰「讓她有個舒心處撫琴作畫」。


 


其次,是人事與權柄的侵蝕。


 


以往,後院僕役的調動、獎懲,皆由我最終定奪。


 


如今,陸頌開始頻繁插手。


 


柳氏院中一個灑掃丫鬟「受了委屈」,他竟直接下令,將其破格提拔為柳氏身邊的二等丫鬟。


 


而錦姨娘手下那位被打的婆子,傷愈後被尋了個由頭,調去了最辛苦的漿洗處。


 


20


 


更讓我心寒的是,他開始在公開場合否定我的決定,抬舉柳氏的意見。


 


一次,容姨娘拿著新擬的秋季各院衣物份例章我過目,我見安排得當,便準了。


 


恰逢陸頌帶著柳氏過來,他拿起章程隨意瞥了一眼,柳氏便倚在他身邊,嬌聲說:「侯爺,妾身覺著,這秋香色似乎老氣了些,不若多用些海棠紅、鵝黃,看著也鮮亮。」


 


陸頌便當即對我道:「柳氏說得在理,

這章程顏色太過沉悶,拿回去,按她的意思改改。」


 


容姨娘臉色一白,看向我。


 


那章程是綜合考慮了布料庫存、各人身份及穿著場合定下的,豈能因一人喜好說改就改?


 


我尚未開口,陸頌已不耐煩地揮揮手:「這點小事,難道本侯還做不得主?」


 


他甚至開始帶著柳氏,出現在一些原本隻有正室夫人才能出席的場合。


 


他讓柳氏坐在他身側,言笑晏晏,反而將我晾在一旁。旁人或有異樣目光,他卻渾然不覺。


 


或者說,他是刻意如此,他要讓所有人,尤其是可能傳到我父親耳中的人知道,他陸頌不買誠武伯府的賬,厭棄我這個宋氏女。


 


懷姨娘氣得不行,卻無可奈何:「夫人,侯爺這簡直是鬼迷心竅了!」


 


錦姨娘賬目算得越發艱難,柳氏那邊的開銷像個無底洞,

而我這邊的正常用度卻屢受掣肘。


 


容姨娘和秋水更是謹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錯,被拿了錯處,連累於我。


 


21


 


我並未如外界預料的那般與他激烈抗爭,或是回娘家哭訴。


 


我選擇了沉默,如同被疾風驟雨打壓過的禾苗,暫時伏低了身子。


 


我依舊每日打理庶務,隻是不再如以往那般事事力求完美,對於陸頌明顯偏袒柳氏、克扣我用度的行為,也隻作不見。


 


他去柳氏院中越發頻繁,甚至帶著她出席一些原本我該出現的場合,我也隻是一笑,對外隻稱「身子不適」。


 


幾位姨娘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懷姨娘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默默送來了新調的、有寧神效果的香囊。


 


錦姨娘將賬目做得更加滴水不漏,在我被克扣的用度上,甚至悄悄用自己過往的體己填補了些許缺口,

隻為我行事不至太過掣肘。


 


容姨娘來得更勤,不再隻談衣料花樣,更多時候是默默陪著我做些針線,或是讀些闲書。


 


秋水則將她園中最新鮮、最水靈的瓜果,日日送來,不言不語,卻心意拳拳。


 


芷姨娘在一次請脈時,委婉道:「夫人,鬱結於心,最傷肝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