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琅華,我有點想你。】
我心裡好似突然被揪了一下。
不等我提筆回信,銀鈴帶著另一封信來找我。
「殿下,王將軍的信。」
這個字好。
遒勁的兩個字【糧呢】恨不得懟我腦門上。
……
片刻無奈後,我提筆準備回信,卻發現怎麼措辭都沒法解釋。
封封捷報是用將士的命堆起來的。
後方斷供,就是我的失職。
如果是任何一個皇弟,蘇尚書這老賊萬萬不會斷前方糧草,他想拉我下水,偏要拿數萬將士性命祭天。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怎麼又是窮途末路。
父皇自從知道母後把驚羽衛留給了我,便想方設法哄我上朝堂,
隨時準備尋我錯處收回驚羽衛。
我日日與他上演父慈子孝的大戲,生怕行差踏錯一次。
我想收攏官員,就得讓出更多利益。
貪戀陸歸心給我的片刻溫情,沒成想卻磨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兒時委屈,還能撲在母後懷裡哭。
現在被人欺負了,連眼淚都得算好什麼時候用才合適。
真的好累啊。
16
五日後上朝,剛過下馬碑,陸歸心便攔住了我。
他假惺惺朝我拱手:
「微臣是來感謝殿下的。」
我輕輕掸了掸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嘴角勉強牽動了一下。
「你確實應該謝我,若不是我,陸侍郎怕不是早成一抔黃土了。」
志得意滿的人最討厭旁人提起他不堪的過往。
陸歸心更是如此。
他舔了下牙根,平緩了下情緒,又掛上笑臉。
他順著我的話往下說:
「是啊,若不是公主,我也不會尋得蘇大人這般有能力的嶽丈,朝廷的錢糧調動,終究還是攥在嶽丈手裡。
「眼下我和挽月即將成婚,這是你親手把我推出去的,現在我隻想問公主一句——你後悔了嗎?」
我垂下眼眸,未置一詞。
再看一眼陸歸心小人得志的臉,恐怕我的巴掌就會飛出去。
不能獎勵他。
陸歸心顯然理解錯了我的情緒。
他彎腰貼近我,小聲說:「公主若是後悔,嫁我做平妻也未嘗不可,你依然可以住在公主府,挽月說了,她不會和你吃醋。」
人在氣到極點的時候果然是會笑的。
「陸歸心,」我眼風冷冷掃過,「我確實後悔,早該讓你S的。」
陸歸心倒是興奮起來:「公主,你還是這麼嘴硬。
「五日過去,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裴野了,你為何還認不清現實?」
我說:「現實就是,我琅華願賭服輸,裴野若回不來,我便陪他一起S。」
說完,我直接抬腳走向宮門,不願再多費一句口舌。
見我如此決絕,陸歸心咬牙朝我背影行禮:
「殿下,陸某言盡於此,我們來日方長。」
17
大殿上,風平浪靜。
蘇尚書正在奏報西北瘟疫已經得到控制,絲毫不提邊關苦戰,仿佛天下已經太平無事。
我知道,他們在等。
等我耐不住性子再提糧草一事。
隻要我一直在這件事上糾纏,
早晚會耗盡父皇耐心。
這幾天,邊關完全不見任何消息,怕是兇多吉少,他們篤定我一定會自亂陣腳。
蘇尚書說話像唱經,念得父皇昏昏欲睡。
見我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麼,和蘇尚書走得最近的四皇弟倒先忍不住了。
「皇姐平日上朝最喜歡高談闊論,今日怎麼如此安靜?難不成……」他眯了眯眼,「皇姐提前得了邊關的什麼消息,才這麼沮喪?」
父皇倚在龍椅上,聞言掀起眼皮不鹹不淡地看我一眼。
「嗯……琅華,你可有話要說?」
我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面容的平靜。
這幾日,我幾乎未曾合眼。
無論是輸是贏,我都不能垮下。
「兒臣,
不知。」
四皇弟步步緊逼:「皇姐究竟是不知,還是不敢說?」
「報——」
就在此時,一陣極其突兀、由遠及近、撕心裂肺的吶喊,打破了幾近凝滯的氣氛。
「八百裡加急,邊關大捷!」
那聲音像一道霹靂,直直劈入殿中。
所有昏沉的、算計的心思,都被這一聲炸得粉碎。
一名滿身風塵,鎧甲上還帶著幹涸血漬的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他雙手高高舉起那封關系著無數人性命的軍報。
「裴將軍率兵攻進拜火族大營,斬下敵軍主將首級,拜火族已遞降書。
「我軍,大獲全勝!」
滿朝文武先是S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哗然。
父皇坐直了身體,
贏了邊關穩固,輸了或是慘勝,他都能收走驚羽衛,於他而言都是好事。
我靜靜站著,一直緊繃的情緒驟然一松,險些暈過去。
手腳漸漸回暖,我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重新流動的聲音。
我賭贏了。
蘇尚書手中笏板「咣當」一聲砸在了金磚地上,如此不合時宜的聲音,惹來眾人側目。
中郎將向來沒眼色,他扯著破鑼嗓子問:「蘇尚書,此等好事,你咋不笑啊?」
同樣笑不出來的,不止他一個。
他身後的陸歸心,身形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
仿佛那封捷報不是紙,而是一記重錘,砸得他頭暈眼花。
待到滿殿的喧囂稍稍平息,我上前恭賀。
「兒臣為父皇賀,為天下賀!自此,邊民安居,必當永頌聖恩。」
誰不喜歡聽好話?
待父皇眉開眼笑之時,我回身望向渾身僵硬的蘇尚書和陸歸心一黨。
陸歸心瞪著眼睛,難以接受這個結果:「怎麼可能,糧草不是已經……」
此話提醒了父皇,他目光銳利:
「琅華,此前你說的糧草不足,難不成是在謊報軍情?」
迎著眾人目光,我盈盈拜下去。
「稟告父皇,兒臣散盡家財換做軍糧,隻為助邊關一臂之力。」
18
我琅華,從來不會坐以待斃。
五日前,我沒有給裴野回信。
我讓紅玉和銀鈴打開公主府庫房,連夜出發,以民間商隊的名義,化整為零,從不同城池、通過不同路線,向邊關輸送最精悍的糧草。
這支隊伍不掛軍旗,不行官道,偽裝成販運皮貨或茶葉的商旅,
瞞過蘇尚書一黨的眼線。
蘇尚書既然找借口說,糧草被山匪所劫,下一步,我便用這個理由,傳令給河東郡守,以「清繳山匪」為名,帶兵往裴野的方向靠攏,其軍糧可作臨時接濟。
所有事情都在秘密進行,所以這五日,我必須穩坐公主府,做出一副無計可施的姿態混淆視聽。
沒想到,拜火族不知從哪裡得知我方軍糧短缺的消息。
竟敢率先發難,掉頭反打。
沒想到正入我軍包圍圈,兵壯馬肥,哪有半分受餓受苦的模樣。
拜火主將直呼:「假消息,我們上當了!」
所以,大勝歸來的裴野,還帶回了蘇尚書通敵賣國的鐵證。
19
王老將軍回京後,第一次用正眼看我。
他也是第一次跟我談起母後。
「先皇後……是個奇女子。
「陛下當年還是皇子時,遭到埋伏,還是先皇後帶著一眾江湖客救下他。後來,這些江湖好漢被朝廷招安,組成了驚羽衛。
「陛下登基後,先皇後便很難出宮了。她本是江湖兒女,哪裡頂得住宮中明槍暗箭?更何況,聖心難測。」
好一句聖心難測。
我猶記得,母後自絕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
「華兒,你記住,今日逼S我的,並非後宮妒火,亦非前朝紛爭,而是你父皇的猜忌。」
我開智早,早就明事了。
我知道父皇爭得皇位,沒少借江湖的勢力,手段並不光彩。
如今江山盡在他手,他便容不下知他來路的驚羽衛了。
王老將軍嘆口氣:「我本以為,你和陛下很像,疑心重、薄情、心狠。」
他掃了眼空蕩蕩的公主府,
繼續說:「你更像你母後,有幾分江湖豪氣。」
我說:「那你給我點錢吧,我現在窮S了。」
他說他年紀大了耳背,聽不見我狗叫什麼。
臭老頭被我轟走後,我邊罵他小氣邊往暖閣走。
遠遠看到埋著冰牙的樹下蹲著一個人。
裴野見我好奇,不好意思地藏起手裡的肉幹。
「邊關晾的肉,狐狸應該喜歡吃。」
我抱著雙臂,皮笑肉不笑地陰陽怪氣:
「裴將軍現在可是朝中新貴,多少人盼著拉攏你呢,回來幾日都不見蹤影,沒想到剛回公主府卻是來喂狐狸。」
他聽了也不惱,反而把肉幹放在小土坯上,低笑了一聲:
「小家伙,你可聽見了,她在怪我呢。」
我跺跺腳,「裴野!你就是來跟我說這個的?
」
誰料他起身兩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將我籠住。
一雙虎眸,目光灼灼。
「但殿下可知,這狐性最是狡黠多疑,又黏人。臣若不先把它喂飽了,哄好了,它怎會信任我?」
我扭過頭,不敢和他對視。
「裴野,你可想好了。
「做我的人,必須永遠忠於我,敢背叛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跟你不S不休。」
裴野滿意點頭:「殿下的威脅,比那些虛與委蛇的拉攏好聽多了。」
我說:「好,我知道父皇給你好多賞賜,我命你給我點錢,公主府現在窮S了。」
裴野怔住,終究憋不住「噗呲」一笑。
「都給你。
「我也給你。」
我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你要幹嘛?
」
他相當認真:「學陸歸心啊,以色侍人,自薦枕席。」
20
我吃的很好。
養足精神後,我被召進了宮。
不知多久沒和父皇對弈談心了。
他和我一樣,都是臭棋簍子,其他人費盡心思讓他贏,唯有我,能跟他戰個酣暢淋漓。
父皇捻著黑子,目光停留在棋盤上:「我昨日夢見你母後了。」
我點點頭,「她罵您沒?」
他痛快承認:「罵了,她指著鼻子說我對你不好。」
我繼續點頭:「母後說的對。」
父皇終於落下一子:「你也知道,我大虞從來沒出過女帝。」
我跟著落子:「我會是第一個。」
父皇抬起頭,眼裡皆是風雨:「如果朕不同意呢?」
我不急不惱:「那就請父皇即刻處S我。
」
不然,你的兒子一個也保不住。
後半句,我不說,但他知道我什麼意思。
現在天下皆知,琅華大公主傾盡家財守護邊關,我一人名聲力壓所有皇子。
我如今,有兵、有權、有聲望。
他是天子,當然可以S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