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總說得對!」導演還沒接話,對面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家伙突然開口了。


霍時野抬起頭,話鋒一轉:「不過觀眾想看的不全是數據和結果。適當的互動環節有必要,可以滿足觀眾的……期待。」


他最後一個詞說得有點含糊。


我忍不住懟了回去。


「期待什麼?期待我們像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被圍觀表演?」


「霍總,我們是企業家,不是演員。」


「我沒說我們是演員。」


霍時野迎上我的視線,眼神有點閃爍,但語氣硬撐著。


「但既然接了這節目,總要考慮收視率。適當的互動,能更快地建立……合作形象。」


「建立形象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作秀。」


「作秀也是本事的一種。」


我們倆你一言我一語,語速越來越快,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又回到了錄《巔峰對話》的時候。


節目組的人面面相覷,沒人敢插話。


霍時野像是被我的固執惹毛了,脫口而出,

「更何況,你每次壓力大或者思考的時候,就喜歡用手指快速敲桌面,這種小動作數據能體現出來嗎?


「但鏡頭能抓到!這些細節才是觀眾覺得真實的東西!」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


我整個人愣在座位上,手指還維持著剛剛無意識敲擊桌面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怎麼會知道?


這個小習慣,連跟了我好幾年的助理小雨都未必清楚地注意到。


隻有在極度專注或者心煩意亂的時候,我才會無意識地這樣。


他……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你、怎、麼、知、道?」


霍時野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的小孩。


猛地低下頭,避開我的注視,手指緊張地蜷縮起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他聲音幹巴巴的,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僵硬。


「研究對手的習慣,不是很正常嗎?」


研究對手的習慣?


研究到這種連我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細微末節?


這解釋太牽強了。


比那天的「入戲太深」還要牽強。


我看著他那副明顯心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


之前關於他反常的醉酒、那句莫名其妙的「十五年」、電話裡的道歉、還有此刻這不合理的「了解」所有的疑問。


全都混雜在一起,在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霍時野,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攝像機還在無聲地運轉著。


導演終於反應過來,幹咳兩聲,試圖打圓場。


「那個,霍總觀察真是仔細哈!這種細節確實很生動!那我們再聊聊這個互動環節的具體設計……」


後面導演說了什麼,我幾乎沒聽進去。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對面那個試圖把自己縮進椅子裡的人身上。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參與爭論。


隻是盯著面前的筆記本屏幕,耳根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紅了起來。


6


節目組為了追求真實感,

也是夠拼的。


第一期《跨界合作》的拍攝,直接包下了一個廢棄工廠改造的藝術空間,搞什麼「夜間商業談判」模擬。


燈光打得光怪陸離,機器和工作人員擠在角落裡。


我和霍時野分別代表不同利益方,坐在一張破舊的金屬長桌兩頭,討價還價。


「這個分成比例,沒有商量的餘地。」


霍時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一副寸土不讓的架勢。


燈光從他側上方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按捺住也想敲桌面的衝動,把手裡的資料往前一推。


「霍總,我們的技術優勢和市場前景擺在這裡,這個比例很合理。如果你方堅持……」


話沒說完,頭頂所有的燈猛地閃爍了幾下,發出「滋啦」的怪響,然後「啪」一聲,徹底熄滅。


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和S寂,隻有幾臺攝像機微弱的指示燈像鬼火一樣亮著。


彈幕瞬間刷屏:


【臥槽?停電了?】


【節目效果嗎?

這麼刺激?】


【好黑啊,我手機屏幕都調亮了!】


一兩秒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人群騷動起來。


工作人員慌亂的腳步聲、呼喊聲、東西被碰倒的聲音混成一片。


有人打開了手機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亂晃。


我下意識地站起身,想往旁邊挪動,避開混亂的中心。


剛邁出一步,側面不知道被誰猛地撞了一下肩膀,力道很大。


我穿著高跟鞋,腳下不穩,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完了。


這水泥地摔下去可不輕。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隻有力的手臂猛地從斜後方伸過來,極其迅速地環過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往後一帶。


我的後背撞進一個結實溫熱的胸膛。


同時那隻手用力,幾乎是把我半提起來,踉跄著退了幾步,將我嚴嚴實實地按在了冰冷的牆壁和他身體之間形成的狹小空間裡。


整個過程快得隻在電光火石之間。


我驚魂未定,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擂鼓,

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傳來的急促心跳。


還有頭頂上方沉重而緊張的呼吸聲。


一股熟悉的、帶著點凜冽雪松氣息的古龍水味道鑽進鼻腔。


是霍時野。


幾盞應急燈終於姍姍來亮起,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混亂的現場。


我猛地回頭,對上他低垂下來的視線。


他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眉頭緊鎖。


那雙總是帶著挑釁或疏離的桃花眼裡,此刻清晰地映著未散去的緊張,甚至有一絲後怕。


環在我腰間的手臂肌肉繃得緊緊的,沒有立刻松開。


距離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陰影,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帶起的氣流拂過我額前的碎發。


我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他好像也才反應過來,眼神裡的緊張迅速褪去,被慌亂取代。


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手,甚至往後撤了一大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尷尬。


「謝……謝謝。

」我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皺的衣角,聲音有點幹澀。


「沒事。」他聲音更低,眼神飄忽,就是不看我,「怕你摔了,節目組擔不起責任。」


又是責任。


彈幕已經瘋了:


【啊啊啊啊啊英雄救美!】


【霍少那個摟腰!那個護在懷裡!我沒了!】


【他好緊張啊!他心跳聲我隔著屏幕都聽到了!】


【下意識反應最真實!這絕對是真的!】


【秦女王臉紅了!她臉紅了!】


【「怕擔責任」???我信你個鬼!霍時野你嘴硬!】


工作人員圍上來詢問我們有沒有事。


導演連聲道歉,說是線路故障,正在搶修。


我搖搖頭表示沒事,餘光瞥見霍時野已經走到了幾步開外,背對著我,抬手似乎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後頸。


那個背影,怎麼看都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站在原地,腰側仿佛還殘留著他手臂箍緊時的力度和溫度。


一次是醉酒失控,一次是觀察入微。


這一次,是黑暗中毫不猶豫的保護。


霍時野,如果這些都是你所謂的「知己知彼」或者「怕擔責任」,那你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點。


我心裡那團迷霧,越來越濃了。


7


拍攝暫告一段落,我拖著有點疲憊的身子回家。


一開門,就看見陸悠悠四仰八叉地癱在我客廳沙發上,抱著一袋薯片,正對著電視裡的綜藝傻樂。


「喲,我們的大忙人兼緋聞女王回來了?」


她聽見動靜,頭也沒回,咔嚓咔嚓嚼著薯片。


我把包扔在玄關,踢掉高跟鞋,光腳走過去,把自己摔進她旁邊的單人沙發裡,長長嘆了口氣。


「怎麼了這是?」


陸悠悠終於舍得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扭頭看我,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跟你們家那位S對頭錄節目,錄出工傷了?」


「別提了。」我揉著太陽穴,感覺腦子一團亂麻。


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把最近從直播事故到投資方施壓,從霍時野莫名其妙的「了解」到停電時那個下意識的保護這些破事,

跟她說了一遍。


陸悠悠聽完,薯片也不吃了,坐直身體,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


「等等等等!你讓我捋捋!


「霍時野,那個跟你鬥了這麼多年的家伙,喝醉了抱著你哭,還記得你敲桌子的小動作,黑燈瞎火的時候第一個衝過去護著你,怕你摔了?」


「他說是入戲太深,是知己知彼,是怕擔責任。」


我無力地辯解,但自己都覺得這理由蒼白得可笑。


陸悠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拿起茶幾上的冰啤酒灌了一口,然後抹抹嘴,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你沒救了的」同情。


「我的秦大小姐,你平時在商場上那精明勁兒呢?都被狗吃啦?」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你聽好了,一個恨你入骨、處處想看你倒霉的男人,會在危險的時候第一個衝過來當你的肉墊?他他媽該盼著你摔個四腳朝天才對!


「還有那個敲桌子的小動作,我跟你認識二十年了都沒注意過!

他研究對手研究到這種顯微鏡級別?他是商業間諜還是變態跟蹤狂啊?」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陸悠悠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破了我一直試圖維持的某種自欺欺人的泡沫。


「他、他也許就是心思深,故意的,想麻痺我,或者有什麼陰謀……」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陰謀?就他看你那眼神?」陸悠悠誇張地翻了個白眼。


「得了吧你!我雖然沒見過他幾次,但上次商業晚宴,他隔著半個大廳看你那眼神,跟小狗盯著肉包子似的,還帶著點敢看不敢吃的委屈勁兒,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什麼肉包子!你會不會比喻!」我抓起一個抱枕砸她。


陸悠悠接過抱枕,嘿嘿壞笑:「你就嘴硬吧你。依我看啊,什麼S對頭,什麼商業競爭,都是幌子。


「那姓霍的,分明就是暗戀你!而且看樣子,年頭還不短了!」


暗、戀、你。


這三個字像平地驚雷,炸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那是……」


「他那是幼稚!是笨!是不知道該怎麼引起你喜歡的人的注意!」


陸悠悠搶過話頭,說得斬釘截鐵,「你以為男人能成熟到哪兒去?


「尤其是霍時野那種,看著牛逼哄哄,說不定骨子裡純情得要S!」


我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