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差回來,回到公司後,積壓的工作堆成了山。
我把自己埋進文件和會議裡。
試圖把寧城那晚霍時野落寞的眼神,還有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一起打包扔進角落。
下午,前臺送來一個挺厚實的牛皮紙文件袋,說是同城快遞剛送到的,沒有寄件人信息。
我拆開,裡面是一本裝訂整齊的影印本。
封面是手寫的標題,字跡有些年代感了。
等我看清那標題,呼吸都停了一瞬。
是「自適應能源管理系統」的初代研發手稿影印本!
這東西絕版多年,我託了國內外好多關系都沒找到。
它直接關系到我們下一個技術節點的突破方向。
誰送的?
心髒猛地一跳,一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
霍時野。
除了他,誰還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誰又有能力找到這種東西?
他到底想幹什麼?
用這種默默付出的方式來證明什麼?
一次兩次的示好,卻從不表露理由,讓我心裡有些莫名的煩躁。
我拿起手機,找到那個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這一次,不再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質問。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某個施工現場或者開放辦公區。
「喂?」霍時野的聲音傳來,帶著點喘,似乎剛結束一段急促的行走。
「我收到一本手稿影印本。」我開門見山,沒給他緩衝的餘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呼吸聲似乎頓住了。
「……什麼手稿?」
還裝?
「『自適應能源管理系統』的初代手稿。」我一字一頓地重復。
「霍時野,是你送的嗎?」
「不是。我送你這個幹什麼?我們可是競爭對手。」
他否認得很快,快得有點不自然。聲音也繃緊了。
「我送你這個幹什麼?我們可是競爭對手。」
「是嗎?」我握著電話,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加快的心跳。
「那真是太巧了,我剛需要,就有人匿名送上門。」
「巧合吧。
」他幹巴巴地說,語氣明顯底氣不足,「說不定是哪個欣賞你的老教授或者收藏家。」「呵,」我忍不住冷笑一聲。
「那這位『好心人』可真了解我的需求。」
他那邊又不說話了,隻有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透過電流傳過來。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
一定是眼神閃爍,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什麼東西,就像之前幾次被抓包時一樣。
「霍時野,」我放慢了語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探究,「你到底……」
「我這邊還有個會,先掛了。」
他猛地打斷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然後不等我回應,直接切斷了通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我放下手臂,看著桌上那本沉甸甸的影印本。
否認。
又是否認。
可他那心虛的語氣,那倉促掛斷電話的舉動,簡直是不打自招。
心裡那股煩躁感更重了。
以前覺得他處處作對很討厭,現在他這樣暗中幫忙卻S不承認,
更讓人無所適從。這不像競爭對手,倒像個做了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姑娘。
這個荒謬的比喻讓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把手稿推到一邊,揉了揉太陽穴。
霍時野,你這些偷偷摸摸的好意,到底算怎麼回事?
15
今天是我生日。
我自己都快忘了,直到助理小雨抱著一大束嬌豔欲滴的香檳玫瑰進來,花香撲鼻。
「秦總,生日快樂!是顧教授送來的。」
小雨把花放在茶幾上,花叢裡插著一張精致的卡片。
我拿起卡片,上面是顧宴白優雅流暢的字跡。
【若磐,生日快樂。願你永遠璀璨如星。——顧宴白】
得體,禮貌,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像他這個人。
我把卡片放回去,看著那束過於隆重的花,心裡沒什麼波瀾。
顧宴白總是這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和關懷。
忙起來就忘了時間,抬頭看窗外時,天已經黑透了。
公司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關掉電腦。一整天,手機安安靜靜。
那個最近總是以各種奇怪方式刷存在感的人,沒有任何表示。
霍時野,他大概根本不記得,或者,不在意。
也好。省得心煩。
乘電梯下樓,大廳裡空蕩蕩的,隻有前臺值班的燈光還亮著。
我裹緊外套,正準備走向門口,。
眼角的餘光似乎瞥到街對面有一道熟悉的跑車尾燈一閃而過,迅速匯入車流,消失了。
錯覺嗎?
「秦總!」前臺小妹叫住我,從櫃臺下面拿出一個不大的牛皮紙文件袋。
「剛才有位跑腿小哥送來的,說是給您的,指定這個時間送達。」
又是匿名快遞?
我接過文件袋,很輕。
拆開,裡面沒有信,沒有卡片,隻有一個透明的保護袋。
而當我看清保護袋裡的東西時,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枚書籤。
黃銅材質,邊緣已經有些氧化發暗,上面刻著一株簡單的蘭花。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書籤。
高中時我一直用它,後來在大學圖書館弄丟了,為此難過了很久。怎麼會……
我小心翼翼地捏著保護袋,指尖隔著塑料薄膜觸摸那熟悉的紋路,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是他。
隻能是霍時野。
他找到了它。
在這麼多年以後,在我自己都幾乎忘記的時候,他找到了它。
並且在我生日的這天,用這種沉默的方式,還給了我。
比起那束昂貴卻帶著距離感的鮮花,這枚失而復得、承載著過往記憶的舊書籤,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站在原地,大廳的燈光白得晃眼。
許久,我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包裡拿出手機。
點開那個幾乎沒在非工作時段聯系過的對話框,上一次記錄還停留在我質問他手稿的事情。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了幾秒,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
「謝謝。書籤我很喜歡。
」直接,簡單,是我第一次主動向他釋放工作以外的信號。
點擊發送。
我把手機緊緊握在手裡,感覺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16
霍時野剛結束一個越洋視頻會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靠在椅背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有新消息。
他隨手拿起來,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
【發件人:秦若磐。】
他動作一頓,指尖停在半空。
消息內容很短,隻有一行字。
【謝謝。書籤我很喜歡。】
辦公室裡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仿佛瞬間黯淡,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這小小的屏幕上。
霍時野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動作大得讓昂貴的皮質轉椅向後滑出一段距離,撞在書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盯著那行字,反復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電流,從他指尖竄遍全身。
她知道了。
她知道書籤是他送的。
她還說,喜歡?
一股混雜著狂喜和恐慌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
讓他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她在謝他?
那個對他從來隻有冷言冷語、防備警惕的秦若磐,在謝他?
他在寬敞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腳步又快又亂,完全失了平日的冷靜從容。
手指無意識地插入發間,將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揉得有些凌亂。
怎麼回?
該怎麼回?
說「不客氣」?
太生分了。
說「你喜歡就好」?
會不會太殷勤,暴露太多?
問她「怎麼知道是我送的」?
不行,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或者……裝作沒看見?
他停下腳步,再次點亮手機屏幕。
那行字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顆投入S水潭的石子,在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舍不得裝作沒看見。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發來與工作無關的消息,還是道謝。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面對什麼重大決策,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迅速刪掉。再打,再刪。
【舉手之勞。】
刪掉。太假了,
找那枚書籤幾乎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系。【能幫到你就好。】
刪掉。聽起來太卑微了,不像他。
【生日快樂。】
現在才說?顯得多刻意。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感覺自己像個第一次給暗戀對象發短信的毛頭小子,笨拙又可笑。
最終,他放棄了所有復雜的措辭,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隻回了一個字:
【嗯。】
點擊發送的瞬間,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擂鼓的聲音。
消息發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