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浴室的門一下子被拉開,楚驍隻在下半身圍著一件浴袍,低著頭:「你在撒謊?」


 


我抿著唇,沒開口。


 


「你從小就這樣,一旦撒謊緊張,就會結巴。」他像看得見一樣,走了幾步坐在椅子上。


 


很小的時候,我說話磕磕絆絆,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外號就是小結巴。


 


楚夫人讓我跟著楚驍,我就跟在楚驍身後結結巴巴地:「少……少爺,喝牛奶,夫……夫人生氣……」


 


他從來不喝,廚師做的那些好吃的,最終都落進了我的肚子裡。


 


從小到大,常常都是楚驍面無表情地在一旁做題,而我則在一旁解決那些吃的。


 


吃人嘴軟,漸漸地我成了不愛開口的楚驍的代言人,無意之中就變得口齒流利。


 


隻是偶爾,太過緊張的時候,我還是會有些露怯。


 


「沒有,我好好的幹嘛撒謊?」將組織好的語言一字一句順暢地讀了出來。


 


他沒再追究:「有件事……算了,之後再和你說吧,有的是時間。」


 


最後幾個字,他近乎自言自語,我甚至一個字都沒聽清。


 


楚驍手術那天,來的人不多,大多是他最親近的人。


 


「許唯一——」楚驍要被推進去時,叫了我的名字。


 


沒人應答,他轉動了輪椅,面向人群,側著頭搜尋著,提高了音量:「許唯一?」


 


我這才醒過神來,走到他跟前:「我在這。」


 


楚驍的手握緊了扶手,想不通莫名的緊張感從何而來,這樣的手術他經歷過許多次,根本沒什麼好緊張的。


 


他想了想,叮囑道:「到時候拆紗布的時候,你站在我左手邊,聽到了嗎?」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我,如果楚驍能看到,就一定會看見我手裡的機票和一身行路的裝扮。


 


可惜他看不見,幸好他看不見。


 


我攥緊了機票,輕聲應道:「好,我知道了。」


 


手術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楚驍的身影消失在門內。


 


我呆呆地看了幾秒,轉身離去,沒有任何猶豫。


 


楚驍,我的喜歡就陪到這兒了。


 


6


 


楚家手眼通天,我拿著楚夫人的錢和信件,很快就在國外安定下來。


 


楚驍失明的幾年裡,每天照常處理公司事務,聽新聞看報紙一點也不落下。


 


他拿我當眼睛用,我幾乎能用全英文替他看項目書、開跨國會議,

所以國外的生活對現在的我來說簡直如魚得水。


 


在國外的第一個月,我坐在地毯上,盯著灶臺上的面條。窗外是十二月的波士頓,雪粒子砸在玻璃上沙沙響。


 


手機屏幕亮著,我媽在電話那頭叮囑我多穿點。


 


我忽然想起那天告訴她我要出國時,她眼眶紅紅的樣子,像是多年的心事了結:「去吧,好好愛自己。」


 


我嘗了一口面,沒什麼廚藝也沒什麼味道,就是有點鹹。


 


在國外的第二個月,除了不小心引發了幾次煙霧報警器,生活無波無瀾。


 


在國外的第三個月,公寓門被人敲響,我看到了楚驍的秘書,肩頭載雪、風塵僕僕。


 


他遞給我一張銀行卡,帶給我幾句話。


 


「楚總說,這些錢是你應得的,請務必收下。」


 


「還說,你對他有恩,

從今往後有任何事,能幫的他都會幫。」


 


我沉默了半天,接過銀行卡:「我就不說謝了,就當是銀貨兩訖。」


 


那張銀行卡裡有足足三千萬的資金,在楚驍的心中,那三年價值三千萬,是他僱佣一個高級秘書的價格。


 


算算時間,大約在我當初飛機落地的時候,楚驍就已經完成手術了。


 


但我的手機除了顧今明發來的幾條匯報他現狀的信息外,再沒有收到任何信息。


 


若說我沒有幻想過,楚驍會在尋不見我之後,突然醒悟追了過來,那不切實際。


 


可這個幻想剛出頭的時候,我就因為太過可笑而掐滅了。


 


我猜,他拆開紗布看不見我時,隻會短暫地疑惑,隨即平靜。


 


他不會再多出一秒的時間去思考我突然的不告而別。


 


我知道他不會,所以我甚至連舊日號碼都懶得換,

也從來沒想過銷聲匿跡,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在波士頓完成學業已經是兩年後,我站在了又一次選擇的起點。


 


讓我最終選擇回國的契機,是街上發生槍擊案,受害者的鮮血濺到了我的大衣上的時候。


 


那一刻我開始感到害怕,我心裡的念頭瘋長,去他的楚驍,去他的楚家。


 


我總不能讓我媽哪天打開新聞,就看見她的唯一倒在血泊裡。


 


7


 


回國的時候,是顧今明在機場接的我。


 


兩年不見,他沒什麼變化。


 


他當時說要追我的話,完全是為了激楚驍而已。


 


從小到大很多次都這樣,他見不得楚驍對我的模式,經常嚇唬他:「你再不理唯一,小心我讓她和你絕交,隻認我一個朋友。」


 


那時楚驍總會面無表情地說:「隨你。


 


顧今明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許唯一,我以為你學成之後要投身美利堅建設了,算你有良心。」


 


他看了我一眼:「楚驍他知道你要回來,本來想來接你的,就是他突然……」


 


我笑著打斷他:「得了吧,我還不了解他?再說了,我真沒那個心思了,我這兩年在國外也交男朋友了,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楚驍也快訂婚了吧?」


 


我不是矯情忸怩的人,不至於在人家那麼明顯的不在意之後,還要恬不知恥的。我許唯一說放下那就是真放下了。


 


顧今明看我一臉不在意的表情,放下了心:「他倒是有訂婚交往的對象,一兩年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遲遲不訂婚。」


 


「行了,不說他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給你接風洗塵。」


 


顧今明的組局能力很強,

晚上的接風洗塵幾乎都是認識的人。


 


當然這些公子哥,可不是真心實意來給我這個保姆女兒接風的,大多是顧今明的面子。


 


楚驍出現在廳內的時候,顧今明站在我面前替我擋酒。


 


他身量很高,幾乎一出現就把門口擋了個嚴實,所有人都靜了下來轉頭看他。


 


我側首看去,看到了他的那雙眼睛,雖然仍舊是冷漠的,但有了聚光點,顯得更讓人難以親近。


 


我倒是沒想過他會來,畢竟我和顧今明對他來說,都算不上什麼重要的人。


 


而且根據顧今明的說法,他自從眼睛好了之後,對於這種無聊的聚會幾乎都不會現身。


 


不止我,在場的人都好奇,顧今明的朋友更新迭代很快,很多都不是從小長大那批了。


 


「楚驍怎麼會來?顧少這麼有面子?」


 


「我看不像,

你忘了今晚是幹嘛來了咱們?」


 


「啊你說那丫頭?難不成是楚驍什麼出國的白月光?」


 


竊竊私語很多,顧今明皺眉嘖了一聲:「愣著幹嘛,該喝酒喝酒去。」


 


穿過回廊,我拎緊了脖子上的衣服,應該帶一條圍巾的。


 


在看到站在魚池前的楚驍,看到他西裝外套裡頭的羊絨圍巾,我的腦海裡就這樣想著。


 


站在他身側,一時無言,氣氛有些尷尬。


 


他向來是不會主動開口說話的人,我隻好問道:「還沒恭喜你,眼睛好全了。」


 


本應該在兩年前就開口的祝賀,現在才送到。


 


聽到我的話時,楚驍才轉過頭,他雙手插兜低著頭看我。


 


我對上他的眼神,他像是在思考,好半天才開口:「既然回來了,就到集團上班吧。」


 


我縮了縮脖子,

笑道:「多謝你,不過我找好了工作,怕是沒辦法答應了。」


 


其實這些年他們母子給我的錢,我用來做了些投資,早就翻倍,哪怕不工作也能活得很富餘。


 


他沉默了下,轉頭看向魚池:「兩年前,為什麼要出國?」


 


我有些詫異,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怕你笑話,你知道我以前很喜歡你,那三年裡雖然你脾氣又冷又臭,但和你相處的時候我還是很快樂的,我以為三年的時間你會對我有一點點喜歡。」


 


「可是那天我聽到你跟顧今明說,哪怕一輩子當瞎子,也不會娶一個保姆的女兒。雖然我知道這是實話,但那時候大約是我對你的喜歡最濃烈的時候,就一下子接受不了,自尊心受挫嘛,剛好我也一直想著繼續學業。」


 


「不過你不用擔心,以前的事,我就當全忘了,以後如果少爺你還看得起我,

咱們高低還是朋友,要看不起也沒事,反正以後也沒什麼機會見面。」


 


說實話,兩年前的不告而別確實有賭氣的成分。


 


我自認為解釋得很得體,該說清的都說清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越說,楚驍的臉越沉,以至於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慢聲道:「以前喜歡?」


 


我以為他會繼續追問,可他隻是看了我一眼,轉身就往別墅裡走,深色西裝的衣角掃過池邊的花草,背影有些匆忙。


 


我蹲在池塘邊好一會兒,心裡吐槽,還是那個破脾氣。


 


可惜,我現在可不會慣著他了。


 


當初能因為他一句話遠走他鄉,現在看著他的背影,連起身追的念頭都沒有。


 


池塘裡的魚,都比楚驍的冷臉有意思多了。


 


8


 


我沒有選擇進楚家的公司,

而是進了一家創投公司。


 


公司老板據說也是個富二代,除了給錢什麼都不會,項目研發公司開支錢如流水,眼也不眨。


 


我進了公司快一個月,才見到這個傳說中的老板。


 


怎麼形容呢,簡直是花裡胡哨的一個人。


 


但好在人長得漂亮,好歹是隻花蝴蝶。


 


隻是他莫名其妙地打量,讓我有些疑惑:「老板,我臉上有花?」


 


譚羽搖了搖手指:「非也非也,我看你臉上寫著幾個大字:肱股之臣,所以我有個特別重要的任務一定得交給你幫我辦妥。」


 


我頂著譚羽一臉八卦的樣子,硬著頭皮接過了材料。


 


站在楚驍的別墅門前,我已經嘆了不下百次氣。


 


真是倒了霉了,精心挑選的公司,老板還和楚驍相識。


 


但也不稀奇,京洲稱得上是楚驍的地盤,

我要在這站穩腳跟,怎麼也繞不開偶爾的打交道。


 


「唯一小姐?」吳媽看到是我很驚訝,她從前和我媽關系不錯,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一口一個唯一小姐叫著。


 


我脫了鞋進門,打了招呼:「吳媽,你叫我小唯就好,我哪裡是什麼小姐。」


 


吳媽下意識道:「我這樣叫你,少爺不開心的……」


 


我頓了頓看向她,她已經住了口,自顧自地忙活著。


 


我收回目光,也沒再在意。


 


下一秒,樓上傳來一陣爭吵聲,還有東西摔落的聲音。


 


我端正地坐在沙發上,隱約聽到其中夾雜著清脆的女聲。


 


很快,一陣帶著怒氣的腳步聲響起,高跟鞋踢踢踏踏地下樓。


 


「楚驍,當初是你答應讓我搬進來的,現在又要把我的東西都扔出去,

你有病吧?」


 


「搞得誰稀罕住你這兒似的,好好的一個別墅整天搞得陰森森的,搞得誰家沒有幾個別墅一樣,搬就搬。」


 


她下樓來,我和她的目光對上,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


 


我記得她,是當年楚夫人帶來一次的雯雯,後來知道她是明家的千金明雯。


 


我一直覺得楚驍這樣的人,即便結婚除非必要情況,大多時候會和妻子分居而住的,他厭惡一切近距離的觸碰,但楚驍讓她住在了主臥。


 


「是你?」她抱著胸,低眉看我,想到了什麼嗤笑了一聲,提高了聲音:「楚驍我告訴你,在我離開前,你要是敢讓別人動我的東西,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的警告是說給楚驍聽的,眼神卻像冷箭一樣射向我。


 


我趕緊掏出文件夾解釋:「不好意思,我是耀陽科技的,我們潭總讓我送一份文件給楚總,

看起來不是很方便,那我先放客廳,麻煩您提醒一下楚總,我就先撤了。」


 


本來也不是什麼重要文件,撞上人家夫妻吵架,就不要多摻和。


 


明雯沒理我,哼了一聲就轉身出門。


 


我拿著文件,頭頂響起一道聲音。


 


楚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二樓,一手扶著欄杆,望著我。


 


「吳媽,把她的東西收拾幹淨。」楚驍走下樓,坐在那張椅子上。


 


他面朝窗外,像失明的那三年裡一樣,沒人知道他空洞的雙眼在看什麼。


 


「許唯一。」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開口:「我好像很久沒有叫過這三個字,從前我覺得這三個字太過尋常,就像吳媽王叔一樣毫無意義。」


 


「我說出的話,做過的事,從不後悔。從始至終,我的理智告訴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對的,可我不明白,

明明都是對的事,我卻一點都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