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場休息時,裴衍走到我面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公主,上次在江南,多謝你派人送來的消息,才讓我提前做了部署,抓住了北狄的奸細。」
我一愣:「什麼消息?」
裴衍也愣了:「不是你嗎?驸馬說是你的意思……」
我猛地回頭,看向顧清晏。
他正拿著毛巾擦汗,察覺到我的目光,動作一頓。
我明白了。
當初在江南,他不僅在查賑災款,還在暗中追查潛伏的北狄奸細。
而他,竟以我的名義,將情報送給了駐守邊關的裴衍。
他這是在……為我鋪路?
讓我與手握兵權的裴家,建立聯系?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15.
裴衍走後,我立刻去找了顧清晏。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質問他,「為什麼要用我的名義?」
「公主是千金之軀,總要做些對江山社稷有益的事,才不負皇恩浩蕩。」他答得滴水不漏。
「你少跟我來這套!」我有些氣急,「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顧清晏看著我,沉默了片刻。
「昭華,」他忽然換了個稱呼,不再是客氣疏離的「公主」,「這座皇城,是一座巨大的牢籠。你若想掙脫,就需要有自己的力量。」
我的心,狠狠一顫。
他看穿了我的不甘,我的怨恨。
他知道,我不想一輩子當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
「所以,你就把裴衍推給我?」我看著他,心情復雜,「你就不怕……我和他真的有什麼?
」
顧清晏的眼神暗了暗,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甚至還笑了笑:「裴將軍少年英雄,與公主郎才女貌,若是能成就一段佳話,也是美事一樁。」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尖銳地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我冷笑一聲:「好,好一個美事一樁!顧清晏,你可真是我的好驸馬!」
我拂袖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那天之後,我開始頻繁地與裴衍來往。
我或是邀他過府喝茶,或是借口出城散心,讓他陪同。
我知道府裡有父皇的眼線,我就是要讓他們看到,我這個被皇家犧牲的公主,正在尋找新的靠山。
每一次,我都能感覺到,顧清晏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他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是憋著一股無名火。
我甚至開始故意在他面前,與裴衍表現得親近。
我想看他失態,想看他嫉妒,想看他撕下那副從容不迫的面具。
可他沒有。
他永遠都是那個清冷自持的顧清晏。
我感覺自己像個跳梁小醜,演著一場無人喝彩的獨角戲。
我越來越煩躁,也越來越看不懂自己的心。
16.
轉眼,到了年關。
宮中設宴,皇親國戚,文武百官,悉數到場。
宴會上,歌舞升平。
父皇看起來心情很好,多喝了幾杯。
酒過三巡,他忽然看向我,又看了看我身邊的裴衍,笑道:「昭華,朕看你與裴將軍,
近來走得很近啊。」
我心中一凜,起身道:「回父皇,裴將軍是兒臣的摯友。」
「摯友?」父皇的笑容意味深長,「朕看,不止是摯友吧。」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顧清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顧愛卿,你說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顧清晏身上。
這是一道送命題。
他說不是,是拂了我的面子,也顯得他這個驸馬無能。
他說是,就等於承認自己被戴了綠帽子,顏面掃地。
我緊張地看著他,手心全是汗。
顧清晏站起身,從容不迫地舉起酒杯。
「陛下聖明。」他先是恭維了一句,然後才緩緩道,「公主與裴將軍光明磊落,乃君子之交。臣與公主夫妻一體,她的朋友,便是臣的朋友。
」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看向裴衍,笑容溫和。
「更何況,臣還要多謝裴將軍,替臣分憂,時常陪伴公主,解了公主的煩悶。這一杯,臣敬裴將軍。」
說完,他一飲而盡。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護了我的顏面,又全了他自己的體面,還順便拉攏了裴衍。
裴衍連忙起身回敬,連道「不敢」。
父皇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深深地看了顧清晏一眼,便不再追問。
一場風波,就這麼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我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男人,永遠都能在我以為他會輸的時候,給我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宴會結束後,回府的馬車上,我一路無言。
快到公主府時,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今天,
謝謝你。」
「夫妻一體,不是嗎?」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又是這句話。
我們之間,除了「夫妻一體」這個空殼子,還剩下什麼?
我心中一陣煩悶,掀開車簾,看著窗外寂靜的雪景。
「顧清晏,」我忽然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他沒有回答。
我自顧自地說下去:「故意和裴衍親近,想看你生氣,想刺激你……結果,你根本不在乎。」
馬車裡一片寂靜,隻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
良久,我聽到他低低地嘆了口氣。
「我不是不在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疲憊和無奈。
「我是……不敢在乎。
」
17.
我愣住了。
不敢在乎?
這是什麼意思?
我回頭看他,他卻已經閉上了眼睛,靠在車壁上,一副不願再多說的樣子。
我的心,卻因為他這句話,掀起了驚濤駭浪。
回到府中,我一夜無眠。
第二天,我派晚翠去查。
查顧清晏的過去,查顧家的往事。
以前我隻知道,顧家是書香門第,世代為官,到了顧清晏這一代,更是青雲直上。
可當我真正深入去查時,才發現,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顧家,曾是前朝的望族。
當年,本朝太祖皇帝起兵,顧家先祖誓S效忠前朝,最後滿門殉國。
隻有一個旁支,因為提前被送出京城,才僥幸逃過一劫。
而這一支,就是顧清晏的祖上。
他們隱姓埋名,休養生息,直到我父皇這一代,才憑借科舉,重新踏入朝堂。
而顧清晏的父親,曾經的吏部侍郎,三年前,因病「暴斃」。
可我查到的卻是,他是在被父皇秘密召見之後,當晚就吐血而亡的。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可怕的真相。
顧家,與我皇家,有著血海深仇。
而顧清晏的父親,很有可能,是被父皇害S的。
我拿著查到的密報,手腳冰涼。
我終於明白,顧清晏那句「我想要一個公道」,是什麼意思了。
他要的,是為顧家滿門,為他枉S的父親,向我李氏皇族,討一個血債!
而我,這個仇人的女兒,卻還可笑地,對他動了心。
我衝進他的書房,
將密報狠狠地摔在他面前。
「這!就是你想要的公道嗎?」我指著他,聲音顫抖,「你要顛覆我父皇的江山,你要我們李家血債血償,是不是!」
顧清晏看著桌上的密報,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早就料到,我能查到。
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是。」
一個字,將我所有的幻想,擊得粉碎。
18.
「那你為什麼要娶我?」我紅著眼,幾乎是吼出來的,「是為了報復嗎?娶仇人的女兒,讓她守活寡,讓她成為全天下的笑柄,這就是你的報復嗎?」
「不是。」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娶你,是計劃之外。」
「計劃之外?」我冷笑,「一見鍾情嗎?
別惡心我了!」
「你向陛下求嫁的那天,」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我剛剛得知,我父親的S,與當今陛下有關。」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我在宮門口站了很久。我想衝進去,S了他。可是我不能。」
「我身後,還有整個顧家。我若S了,顧家就真的絕後了。」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你。」
他說,「你穿著一身火紅的騎裝,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從我面前策馬而過。你告訴陛下,你非我不嫁。」
「我當時在想,這真是天意弄人。仇人的女兒,偏偏對我一往情願。」
「所以,你就將計就計?」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是。」他承認得坦然,「昭華,你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是最好的人質,也是……最好的擋箭牌。
」
擋箭牌。
人質。
原來,從始至終,我在他眼裡,就隻有這點用處。
我所有的動心,所有的糾結,所有的試探,在他看來,都隻是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顧清晏,」我看著他,一字一句,「你利用我。」
「是。」
「你欺騙我。」
「是。」
「你從沒愛過我。」
「……是。」
他每回答一個字,我的心就涼一分。
到最後,我隻覺得渾身冰冷,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我看著他那張俊美卻冷酷的臉,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顧清晏。」
我轉身,一步步走出書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告訴自己,昭華,哭什麼?
為一個騙子,一個仇人,不值得。
從今天起,你和他,恩斷義絕。
不是他顛覆你的皇權。
是你,要親手將他和他背後的顧家,送入地獄。
19.
我病了。
病來得來勢洶洶。
太醫來看過,隻說是憂思過甚,鬱結於心。
我躺在床上,水米不進,一日比一日消瘦。
顧清晏來看過我幾次。
我閉著眼,不理他。
他便在床邊靜靜地坐一會兒,然後離開。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怕我S了。
我這個擋箭牌若是倒了,父皇的屠刀,很快就會揮向他。
我偏不讓他如意。
我要拖著他,
一起S。
這天,我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意識都開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有人坐在了我的床邊,握住了我的手。
那隻手,很溫暖。
「昭華,」是顧清晏的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恐慌和脆弱,「別這樣,算我求你。」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他憔悴的臉。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
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血絲和痛楚。
我心中,竟湧起一絲快意。
「你也會怕嗎?」我用氣若遊絲的聲音,嘲諷道。
他握著我的手,收得更緊了。
「我怕。」他看著我,眼眶泛紅,「我怕你S。」
「怕我S了,沒人給你當擋箭牌?」
他搖了搖頭,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昭華,」他俯下身,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哽咽,「對不起。」
「對不起,利用了你。」
「對不起,欺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