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錦瑟閣的生意在我的調整下漸有起色,趙賬房和順子已能獨當一面。


我將更多精力投注在梳理母親留下的其他產業。


並暗中關注朝堂與邊境的動向。


皇甫晟經此一事,聲望大損,在朝中沉寂了許多。


但這絕不可能讓他就此罷休。


這日午後,我正在核對新一批從江南來的綢緞花樣。


春曉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門房剛送來的,說是鎮北王府的人送來,指名給您的。」


我接過木盒,入手微沉。


打開盒蓋,裡面並無信箋,隻靜靜躺著一枚鴿卵大小的墨玉印章。


印章打磨得十分光滑,並無刻字。


隻在底部雕琢著幾道流暢的雲紋,觸手生溫。


盒蓋內側,用極細的銀粉,勾勒出四個恣意飛揚的小字:


【海闊天空】。


是蕭衍的字跡。


我拿起那枚墨玉印章,在指尖摩挲。


冰涼溫潤的質感,仿佛帶著塞外風沙的氣息。


他送來這無字之印,

是在暗示合作的承諾依舊有效?


還是僅僅一句不帶褒貶的點評?


海闊天空。


是啊,掙脫了皇室婚約的束縛,斬斷了府內的掣肘。


於我而言,確實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我將印章收回盒中,蓋上蓋子。


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廣闊天際。


前路或許依舊遍布荊棘,流言或許依舊如影隨形。


但至少,從這一刻起。


我的命運,由我自己執筆。


17


婚約解除帶來的非議尚未完全平息,但我已無暇理會。


沈家的中饋和母親的嫁妝產業如同兩條剛剛理順的絲線,需要更多的銀錢才能織就牢固的根基。


錦瑟閣的後院被我單獨闢出一角,砌了灶臺,置辦了大小不一的陶罐、銅鍋。


以及各類花草油脂。


空氣中彌漫著混合的香氣,時而馥鬱,時而清雅,時而帶著一股焦糊的怪味。


幾個籤了S契、口風緊的匠人圍著一口咕嘟冒泡的銅鍋,眉頭緊鎖。


鍋裡是嘗試了數次的新方子。


意在制作一種兼具清潔與滋養功效的香膏,我稱之為「香皂」。


「大小姐,這次加了您說的杏仁油和蜂蜜,滑膩是滑膩了,可成型還是不佳,容易軟爛。」


一個老師傅擦著汗回稟。


另一邊,研磨胭脂花汁的年輕學徒也苦著臉。


「顏色總是不夠鮮亮持久,放置半日便黯淡了。」


我挽起袖口,親自上前查看。


指尖沾了點尚未完全凝固的膏體,觸感確實綿軟。


我思索片刻後,冷靜吩咐。


「減少羊脂比例,多加一份榛果油。碱水用石灰和草木灰分兩次過濾,務必清澈。


「胭脂那邊,試試加入少量研磨極細的珊瑚粉和珍珠粉,用晨露調和,反復沉澱。」


工匠們依言而去,院內再次忙碌起來。


這些嘗試耗費不小。


趙賬房看著流水般花出去的銀錢,面露憂色,卻不敢多言。


我知道,有人在盯著錦瑟閣。


自我接手後,鋪子生意好轉,又推出幾樣新穎別致的繡品和搭配,

早已引來同行側目。


這香皂與改良胭脂若成,利益巨大,足以讓人铤而走險。


幾日後,第一批成型的香皂終於出爐。


色澤乳白,觸手溫潤,帶著淡淡的玉蘭香氣,遇水能搓揉出細膩泡沫。


改良後的胭脂也色澤飽滿,附著持久。


我將樣品分送給幾位交好的官家夫人試用,很快便收到了熱烈的回響。


訂單尚未正式放出,暗處的老鼠便按捺不住了。


這夜,月黑風高。


錦瑟閣後院牆頭,悄然翻下兩道黑影,動作熟練地撬開工坊的門鎖。


他們剛潛入屋內,正準備翻找存放配方的櫃子,四周陡然亮起火把!


順子帶著七八個手持棍棒的護院,將兩人堵了個正著。


那兩人反應極快,轉身欲逃,卻被早有準備的護院團團圍住。


不過片刻便被打翻在地,捆了個結實。


我披著鬥篷,從陰影處走出。


春曉提燈跟在一旁。


「是誰派你們來的?」順子厲聲喝問。


那兩人咬緊牙關,

不肯開口。


我示意順子搜身。


很快,從他們懷裡搜出了幾錠銀子,以及一塊刻著凝香齋字樣的腰牌。


凝香齋,是京城另一家有名的胭脂水粉鋪,東家與柳家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系。


我拿起那塊腰牌,在指尖掂了掂,火光映照下,神色淡漠。


「打斷一條腿,扔回凝香齋後門口。


「告訴他們東家,明日午時之前,帶著五千兩銀票和凝香齋的地契房契,來錦瑟閣見我。


「否則,這塊腰牌和這兩個人,就會出現在京兆尹的案頭。盜竊商業機密,試圖縱火……夠他吃幾年牢飯了。」


順子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狠色,應聲道:「是,小姐!」


那兩人聞言,頓時面無人色,掙扎著想要開口求饒。


卻被護院用破布塞住了嘴,拖了下去。


第二日午時未到,凝香齋那位腦滿腸肥的東家,便滿頭大汗地捧著一個小匣子,戰戰兢兢地來到了錦瑟閣的後院雅間。


他臉色慘白,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沈、沈大小姐……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您……這是五千兩銀票,還、還有地契房契……」


他哆哆嗦嗦地將匣子推到我面前。


我看也未看那匣子,隻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五千兩,是賠償我的損失和驚嚇費。凝香齋,我要了。


「不過,不是買,是抵債。


「你派人人贓並獲地來偷我的方子,這筆債,用你的鋪子來抵,不算過分吧?」


那東家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籤了這份轉讓文書,拿著你的五千兩,離開京城。別再讓我看見你。」


我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丟到他面前。


他顫抖著手,蘸了印泥,在文書上按下了手印。


看著他連滾爬出雅間的背影,我接過趙賬房遞來的轉讓文書。


凝香齋,成了錦瑟閣名下的第一家分號。


18


錦瑟閣的新式香皂與胭脂一經正式發售,便供不應求。


銀錢如流水般湧入,

趙賬房臉上的憂色終於被笑容取代。


產業擴張帶來的不僅是財富,還有更廣闊的人脈與信息渠道。


我開始有意識地留意朝堂動向,尤其是幾位皇子的情形。


三皇子皇甫晟沉寂蟄伏,但我知道他絕不會甘心。


而其他皇子……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年方十四、母族不顯、在宮中如同隱形人一般的七皇子皇甫瑾身上。


前世模糊的記憶裡,這位七皇子後來似乎頗得清流贊賞。


隻是勢單力薄,最終也未能掀起太大風浪。


但如今,我需要一個在皇室中的支點。


機會來得很快。


皇家書院每月有幾日對功勳子弟開放借閱,我以替父親找尋一本失傳兵書為由,遞了帖子進去。


書院藏書樓巍峨肅穆,彌漫著陳年墨香與書卷氣息。


我刻意避開了人多之處,在一排排高大的書架間穿行。


目光掃過那些或深奧或枯燥的書脊,心思卻不在其上。


行至一處較為偏僻的角落,隱約聽到壓低的訓斥聲。


「七弟,就你也配看《輿地志》?看得懂嗎?別汙了這聖賢書!」


「三皇兄不過是讓你幫著整理一下他前日的筆記,你便推三阻四,真當自己是個主子了?」


我腳步微頓,透過書架的縫隙望去。


隻見三皇子身邊兩個慣常巴結他的宗室子弟,正將一個個頭稍矮、穿著半舊皇子常服的少年圍在中間。


那少年低著頭,緊緊抱著一卷書,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正是七皇子皇甫瑾。


他臉頰一側微紅,似乎剛挨過一下。


「我……我自己也要溫書……」皇甫瑾的聲音很低,帶著隱忍。


「溫書?就你這榆木腦袋,再溫也是浪費燈油!」


一個宗室子弟嗤笑著,伸手便要去奪他懷裡的書。


就是此刻。


我抱著幾本隨手取來的書,從書架後轉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幾位殿下也在此處溫書?」


那兩名宗室子弟顯然沒料到會有人來,尤其是見到是我,神色頓時有些訕訕。


沈傾顏如今在京中名聲特殊,他們不敢過於放肆。


「原來是沈大小姐。」其中一人幹巴巴地打了個招呼。


我目光落在被他們圍在中間的皇甫瑾身上。


他飛快地抬眼看我一下,又迅速低下頭,耳根泛紅,不知是羞是惱。


「七殿下安好。」我微微屈膝,語氣平和,仿佛沒看到方才的衝突。


「殿下手中可是《九州輿地志》?臣女聽聞此書對山川險要、風土物產記載極詳,正想尋來一觀,不知殿下可否割愛,容臣女抄錄一二?」


皇甫瑾愣了一下,抱著書的手微微松開。


那兩名宗室子弟交換了個眼色,覺得無趣,又礙於我在場,悻悻地說了句「七弟你好自為之」,轉身走了。


角落裡隻剩下我與皇甫瑾。


他依舊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沈、沈大小姐請便。」


我並未立刻去接書,而是走到他身旁的書架前,佯裝尋找。


隨手抽出一本《鹽鐵論》,語氣隨意如同闲聊。


「《輿地志》固然重要,

知曉山川險要,可固國防。但殿下可知,國之命脈,有時更系於這鹽鐵之利,漕運之通?」


皇甫瑾猛地抬頭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驚訝。


他大概從未聽過一個深閨女子與他討論這些。


我繼續道:「譬如江南漕糧北運,每年耗費幾何?若遇河道淤塞,或沿途州府盤剝,京都米價便會波動,牽一發而動全身。


「又譬如邊軍糧餉,若輸送不及時,縱有良將精兵,亦難為無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