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蕭衍與七皇子皇甫瑾垂手立於下首,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都……查實了?」皇帝的聲音幹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回父皇,人證物證俱在。三皇兄……皇甫晟勾結北狄,密謀弑君篡位,罪證確鑿。」


皇甫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並非畏懼,而是面對至親如此不堪的復雜心緒。


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他提起朱筆,在那份關於處置皇甫晟的奏章上,緩緩批下幾行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皇甫晟,身為皇子,不思忠君愛國,反行大逆不道、賣國求榮之舉,罪無可赦。著……廢為庶人,賜……毒酒。」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痛楚。


虎毒尚不食子。


親手寫下賜S自己兒子的詔書。


即便這個兒子罪孽滔天,於一位父親而言,亦是剜心之痛。


「父皇……」皇甫瑾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皇帝抬手,阻止了他後面的話,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蕭衍:「衍兒,你以為如何?」


蕭衍神色平靜,拱手道。


「陛下聖裁。謀逆叛國,乃十惡不赦之首。陛下如此處置,已是顧全了天家最後一絲體面,亦是對天下臣民的交待。」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些別的情緒,最終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去……監刑。」


「臣,領旨。」蕭衍沒有任何猶豫,躬身退下。


天牢最深處,陰暗潮湿,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曾經的三皇子,如今的庶人皇甫晟,穿著一身骯髒的囚服,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裡。


眼神空洞,再無半分往日的神採。


牢門打開,蕭衍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端著託盤的內侍,託盤上放著一壺酒,一隻酒杯。


皇甫晟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看到蕭衍,看到那壺酒。


S寂的眼中驟然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的光。


他猛地撲到柵欄前,

雙手SS抓住冰冷的鐵欄:「蕭衍!是你!是你和那個妖女害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蕭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殿下,上路吧。」


內侍上前,斟滿酒杯,那酒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幽光。


皇甫晟SS盯著那杯酒,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恐懼終於壓過了瘋狂。


他猛地後退,嘶聲喊道:「不!我不喝!我要見父皇!父皇!兒臣知錯了!父皇——」


他的哭喊在空曠的天牢裡回蕩,悽厲而絕望。


蕭衍不為所動,對身後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兩名魁梧的侍衛上前,一人按住掙扎的皇甫晟,另一人捏開他的嘴。


內侍端著那杯酒,一步步上前。


「不!!!」


伴隨著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叫,毒酒被強行灌入喉中。


不過片刻,皇甫晟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眼球凸出,嘴角溢出黑血。


最終癱軟在地,再無聲息。


蕭衍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直到確認他氣息全無,

才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這充斥著S亡氣息的牢房。


御書房內,皇帝聽著內侍低聲稟報天牢內的結果,握著朱筆的手微微一顫。


一滴濃墨滴落在奏章上,迅速暈開一團黑跡。


他沉默良久,才揮了揮手,示意內侍退下。


書房內隻剩下他與皇甫瑾。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


「瑾兒,經此一事,朕……心力交瘁。這江山社稷,太重了……」


皇甫瑾心頭一震,抬頭看向自己的父皇。


皇帝沒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朕老了,有些事,該交給年輕人了。」


他沒有明說,但那話語中的退意,已然清晰。


與此同時,對護駕有功之臣的封賞也陸續下達。


沈國公救駕有功,加封太子太保,賞賜無數。


沈傾雲擢升為翰林院侍讀學士,前程似錦。


而沈傾顏……


皇帝在斟酌之後,並未再提升其「忠勇夫人」的品級。


而是額外賜下丹書鐵券,

允其「遇事可直奏天聽」,並賞了京郊兩處皇莊。


這份恩寵,看似未進一步,實則賦予了更大的特權與安全保障。


聖心之偏袒,不言而喻。


42


天家父子相殘的慘劇,依舊讓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難以言說的壓抑之中。


皇帝經此打擊,身心俱損。


原本隻是偶感風寒,如今卻一病不起,纏綿病榻。


太醫院日夜輪值,湯藥不斷,卻始終不見起色。


御書房內堆積的奏章越來越多,朝會也一再推遲。


這日,皇帝精神稍好,傳召七皇子皇甫瑾、沈國公、蕭衍以及幾位內閣重臣至病榻前。


他靠在龍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保留著帝王的銳利與洞察。


他目光緩緩掃過榻前眾人,最後落在跪在最前面的皇甫瑾身上。


這個兒子,年少失怙,在宮中如履薄冰般長大。


卻在一次次風波中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與仁德。


更在宮變之夜,與蕭衍、沈家聯手,

挽狂瀾於既倒。


「朕……老了,也累了。」


皇帝的聲音虛弱,「這萬裡江山,這副重擔,朕……快要挑不動了。」


榻前眾人屏息凝神,心中已然明了。


皇帝看向皇甫瑾,眼神復雜,有欣慰,有審視,最終化為一種託付重任的決然。


「瑾兒,你仁孝聰慧,近日所為,朕都看在眼裡。這大周的將來……朕,想交到你手上。」


皇甫瑾猛地抬頭,眼中是震驚,是惶恐,更有沉甸甸的責任。


他伏地叩首,聲音哽咽:「父皇!兒臣年幼,德薄才疏,恐負父皇重託!還請父皇保重龍體,兒臣願永為藩王,輔佐父皇!」


「朕意已決。」皇帝疲憊地閉上眼,擺了擺手,「擬旨吧。」


由內閣首輔親自執筆,一份傳位詔書在皇帝病榻前草擬而成。


詔書中盛贊七皇子皇甫瑾「秉性仁孝,睿智天成,克承宗祧」。


並明確指明「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傳位詔書頒布,朝野震動,

卻也在意料之中。


經宮變一事,三皇子一黨土崩瓦。


其餘成年皇子或才具平庸,或母族不顯。


唯有七皇子,既有救駕定亂之功,又得沈家與鎮北王府支持。


更在賑災等事上已初顯治國之能,確是不二人選。


雖有少數守舊老臣私下嘀咕「主少國疑」,但在大勢面前,這點微詞很快便湮滅無聲。


登基大典定在半月之後。


太和殿前,百官著朝服,按品級肅立。


漢白玉的廣場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旌旗儀仗,森然陳列,鍾鼓禮樂,莊嚴肅穆。


我站在命婦班列的最前方。


身為「忠勇夫人」,又是新帝登基的重要助力,我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得極為顯眼。


身上是逾制的诰命服制,沉甸甸的,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看著那身著繁復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的年輕身影。


在司禮官的唱喏聲中,一步步踏上那至高無上的御階。


接過內侍監捧上的傳國玉璽,

轉身,接受百官朝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浪席卷過整個廣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皇甫瑾,不,如今是新帝永熙皇帝了。


他站在權力的巔峰,面容尚帶稚嫩,眼神卻已沉澱下屬於帝王的威儀。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臣子。


在接受朝拜的間隙,那視線似乎若有若無地在我與站在勳貴首列的蕭衍身上,極快地掠過一瞬。


大典持續了整整一日。


繁瑣的禮儀,冗長的流程。


直到夜幕降臨,宮中燃起萬家燈火,喧囂才漸漸散去。


我回到沈府,褪下一身沉重的禮服,隻覺得渾身骨架都要散開。


春曉替我揉著酸痛的肩頸,小聲感嘆:「小姐,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往後……該是太平日子了吧?」


我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沒有回答。


太平日子?


新帝登基,隻是一個開始。


舊的敵人雖已掃清。


但新的朝堂格局之下,

利益的重新分配,權力的暗中角逐,永遠不會停止。


我這位「忠勇夫人」,手握丹書鐵券,與新帝關系匪淺,又與權傾朝野的鎮北王世子牽扯不清。


站在了這般耀眼的位置,注定無法再回到所謂的「太平」。


是成為新朝點綴門面的功臣,還是……真正參與到這天下棋局之中?


43


首次大朝會。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衣冠濟濟,神色各異。


目光或明或暗地掃過站在勳貴班列最前方的蕭衍。


以及站在命婦班列首位,卻因那道「遇事可直奏天聽」的特旨而顯得格外突兀的我。


龍椅之上,永熙帝皇甫瑾身著龍袍,尚顯青澀的面容努力維系著帝王應有的威儀。


隻是那緊握扶手的指節,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今日朝會,首要之事,便是定鼎功臣,亦是穩定朝局。


內侍監展開明黃聖旨。


尖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逐一宣讀對宮變之夜有功之臣的封賞。


沈國公加封太子太傅,

賞賜田宅;


沈傾雲擢升禮部右侍郎,入閣參政;


其餘將領官員,各有升遷賞賜,殿內謝恩之聲不絕。


直到最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還剩兩位最特殊、功勞也最大的功臣,未得封賞。


內侍監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念道。


「鎮北王世子蕭衍,忠勇無雙,於宮變之夜護駕定亂,居功至偉。


「特晉封為鎮北親王,世襲罔替,賜九錫,仍總領北境三關防務,加京畿戍衛副使,協理京營戎政!」


世襲罔替的親王!


還掌著北境兵權並協理京營!


這封賞,尊榮已極,權勢亦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