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夫打算過些時日為你顏兒定親,你可有不願?」


 


養兄沉默半響,方才悶聲應道:「父親,此時朝中風詭雲譎,我若認回身世,卻沒有多大把握能護住妹妹,可否……」


 


我:「!!!」


 


兄長就是兄長,怎麼可以變成夫君呢?!


 


自從當了閣相以來,爹爹脾氣漸長,當場發了好大一通怒火。


 


「哼,當初若不是顏徽喚你一句阿兄,你當真以為能姓程嗎?!」


 


「你留在程家,有顏徽做伴,有什麼不好的呢!」


 


14


 


我慌張地逃離了。


 


雖沒聽到後邊的話語,可阿兄性子是與我如出一轍的執拗,若爹爹強行逼迫隻會適得其反。


 


再者,好不容易得知身世,讓阿兄放棄歸認多少有些殘忍。


 


我不願見到二人離心,

亦有些驚懼兄長可能會變成夫君的事實,便打算親自挑個人嫁了。


 


陸景時便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考中進士功名,拜了爹爹為座師,時常上門請教。


 


又生得一副好面容,清雋溫和,極易令人心生好感。


 


我去寺廟求籤途中遇了險,不小心滾落山崖昏迷,醒來時看到他在一旁照料。


 


「是你救了我?」


 


當時的陸景時遲疑一瞬,應了聲是。


 


我素來喜愛好顏色之人,後來打探到他無父無母,亦無妾室通房,當即拍板嫁了。


 


我提出要嫁陸景時那日,阿兄站在原地許久未曾出聲,掌心似掐出了血,滴落在地面鮮紅刺眼。


 


成婚不久,陸景時老家來了信,說是長兄逝世,留下寡嫂和侄子託他幫忙照看。


 


陸景時當即放棄了快到手的翰林編修之位,

一意孤行請旨外放。


 


爹爹彼時權勢如日中天,他不願我去苦寒之地受罪,便試圖讓我和陸景時和離。


 


我和爹爹大吵一架,臨走前說了許多傷人的話語。


 


「當年你放棄了阿娘,如今也要我放棄自己的夫君嗎?!」


 


「你、你——」


 


小老頭再氣,也舍不得罵一聲逆女,隻委屈巴巴地派了下人來告訴我,他想喝桃樹下的女兒紅。


 


——這是我和爹爹的約定,誰要生氣,便去挖壇酒給對方,這事便過了。


 


可我沒有去。


 


那壇女兒紅埋在樹下,再也沒見過天日。


 


阿兄等在回廊處,見我哭得傷心,便用指腹輕輕替我拭去淚珠,輕聲問道:


 


「此去經年,阿顏可會後悔?」


 


我搖了搖頭。


 


他忽而展露笑靨,似是冰雪消融,讓人見之悸動。


 


「悔了也無妨。」


 


「我在一日,顏顏便有無數個試錯的機會。」


 


我知曉的。


 


但我不能悔,唯有如此,他才能自由。


 


15


 


管著朝廷本該是件極為忙碌的事。


 


可養兄日日都要和我一同用膳。


 


剛開始,我想著做些他不愛吃的菜委婉勸退。


 


可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下了!


 


長久住在豫章王府並不妥當,再加上舊宅修繕得差不多了,我便提出了辭行。


 


他微微頓了頓,將筷子放下,抬起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孔,緩緩懇求道:


 


「能否晚幾日再走?」


 


「我……需要你幫個忙。


 


「什麼?」我恍惚了一瞬,急忙移開視線。


 


「有人試圖通過婚事在我身邊安插眼線。」


 


「之前我以已娶親的名義,隻是王妃在鄉下養病的理由婉拒了,可他們仍不消停。」


 


玄衣青年嘆了口氣,「所以,我希望顏顏你能在宮中晚宴上,假扮這個兇悍的豫章王妃,讓他們S了這條心。」


 


假扮王妃?


 


我不太情願,可想到養兄的幫助,又難以拒絕。


 


思考了半響,我遲疑問道:「會不會不妥當?萬一有人認出我來……」


 


畢竟這京城裡多得是熟人。


 


程瑀凝眸望著我,濃密眼睫低垂:「你我並無血緣關系。」


 


「再者,我本就是昔日阿父安排給你的童養夫。」


 


隻有我把他當兄長看待。


 


「咳咳咳——」


 


我驚得松了手中的茶盞,險些嗆到。


 


怕他再說出驚人之語。


 


我連忙點頭,義正言辭道:「宮宴在何時?區區小事,顏徽自然要幫。」


 


青年嘴邊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稍瞬即逝。


 


「明日。」


 


16


 


雖說當今皇帝不過五六歲的年紀,但男女宴席依然是分開辦的。


 


女宴這邊由太後主持。


 


我曾見過她一面。


 


昔日天真嬌俏的少女,如今成了氣勢威嚴的高位者。


 


據說,她本該嫁的是豫章王,後來正主失蹤,這門婚事才換成了先帝。


 


然先帝體弱多病,沒幾年便去了。


 


還有不少桃色傳聞,說太後籠絡住了豫章王,

這才讓幼帝得已登基。


 


因此入宴後,便有不少視線掃了過來。


 


我小口吃著糕點,隻當那些目光不存在,悠然自若地欣賞著宮人撥琴跳舞。


 


我還見到了薛清妤,她坐在最末尾表情忐忑不安,穿得很是寒酸。


 


鬢間沒了那支紅寶石金簪,隻戴了朵絹花。


 


正當我昏昏欲睡之際,頭頂傳來聲音。


 


「哦?豫章王妃在何處,上前來讓本宮瞧瞧。」


 


我上前行了禮,太後卻遲遲未叫起。


 


直到我故意裝作體力不支,往旁邊倒的時候,她才不緊不慢道:「快快起身罷,王妃怎還跪著。」


 


我站起身,和太後對望,方才看見她微笑背後藏著的冷意。


 


像是不岔,又似是惱怒。


 


——她認出我了。


 


但沒關系。


 


等過了一會,太後突然招招手,叫了兩位甚是美貌的宮奴到我身前。


 


「聽聞王妃體弱多病,想來不好照顧豫章王,本宮這兩個婢子向來懂事,不如讓她們回去伺候……」


 


我故作出憤然的表情,「還請太後收回旨意,臣妾向來善妒難以容人,是絕不許夫君納妾的!」


 


周圍頓時傳來竊竊私語。


 


姑娘夫人們交頭接耳:「都說豫章王妃是個母老虎,果然沒錯。」


 


「身為女子居然善妒,也不知女則女誡讀到哪去了。」


 


「鄉野丫頭,不識禮數也正常,可我瞧著她怎那般眼熟呢……」


 


唯有薛清妤拽緊了帕子,面容慘白不敢置信地望著我。


 


17


 


見我不肯應下,

太後冷哼了一聲,竟直接褪下臂釧,丟進了金鯉池裡。


 


「本宮的東西掉了,還請豫章王妃『親自』去找回來!」


 


這是打定主意要為難啊……


 


我嘆了口氣。


 


金鯉池倒是不深,旁邊有階梯下去,隻是入水得褪下鞋襪,要麼湿了衣裳。


 


不會危及性命,卻能讓臉面丟個幹淨。


 


身旁的巧玉急忙低聲道:「娘子,不若派人去請大郎君解圍罷。」


 


程瑀來了又如何呢。


 


同樣是寡嫂幼侄,世間男子素來喜歡憐惜弱小。


 


或許他也如陸景時那般,隻會讓我忍氣吞聲,萬般退讓。


 


更何況,我隻是個假王妃。


 


「怎麼,你這是要違背本宮懿旨嗎?!」


 


我回過神,道了句不敢,

徑直向池中走去。


 


池水浸透足襪,冰得我打了個冷顫。


 


底下石子鋒利,我忍著疼意,低下頭去找臂釧。


 


就在這時,一雙手抓住了我的手,然後將我打橫抱起。


 


「顏顏,我們回家。」


 


他呼吸起伏不定,似是在壓抑胸膛中的怒火。


 


「臣家中還有要事,便帶著家眷先行告退!」


 


我隻能瞧見青年惡鬼面具下的眼神充滿心疼之意,連下顎都緊緊繃著。


 


年輕的太後怒斥道:「你……!你居然為了她駁本宮顏面!」


 


我頓時抑制不住委屈,輕聲嚶嚀:「阿兄,我疼。」


 


他步伐極穩未曾停下,隻傳來一句:「別怕。」


 


18


 


回到府中,程瑀一路抱著我到室內,叫僕從抬來熱水,

又蹲下身為我褪去鞋襪。


 


我略為羞怯,想要縮回腳,卻被他緊緊攥住冰冷的腳踝。


 


他抿著薄唇一言不發,像對待珍寶那般,用帕子細細擦拭掉上邊的水漬。


 


因常年練武掌心帶著薄繭,磨著皮膚有些痒意。


 


纖細白嫩的玉足被攏在小麥色的大掌內,顯得頗為曖昧。


 


屋內燭火搖曳,我望著養兄光影明滅交錯下的半張容顏,忍不住失了神。


 


等意識回籠時,那副惡鬼面具已被我親手解下。


 


「顏顏。」


 


那張染了晶瑩的薄唇微啟,輕喚著我的名字。


 


修長指腹摩挲過那些被尖銳石子劃出的血痕,帶出別的意味。


 


許久,他啞聲道:「我會為你討回公道。」


 


我撫過他上挑的劍眉,疑惑地歪了歪頭:「你不會覺得我胡鬧,

而她們孤兒寡母十分可憐嗎?」


 


程瑀想也不想便回:「不會。」


 


「可那是你的嫂嫂和侄兒。」


 


「那又如何,該憐惜她們的是皇兄,而不是我。」


 


他的語氣毫不在意,唯有呼吸帶著絲粗重,耳尖如紅玉。


 


「皇兄的恩情我自己會報,但決不能委屈了你。」


 


說完,他為我穿上新的鞋襪,起身便要離開。


 


我聽著胸膛裡的劇烈跳動聲,忍不住拽住那片玄色衣角。


 


「今夜留下來罷?」


 


他驟然停住腳步,回望而來的眼眸幽深,羽睫劇烈顫動著。


 


過了好一陣,才倉促地從候間擠出一句:「今晚……還不行,你身上有傷。」


 


說完便落荒而逃。


 


我啞然失笑,又忍不住輕哼起小調,

心間仿佛有一塊大石落下。


 


原來不是我胡鬧呀。


 


那可真是太好了。


 


19


 


過了幾日。


 


我才聽聞太後被送去了皇陵祈福。


 


說是先帝忽而託夢,思及妻兒,方才有了這一樁妙事。


 


養兄領了將士去剿匪,並不在京中。


 


開心沒一會,老管家便上前來報,說是門口來了位故人,執意要見我。


 


對方身穿鶴服,想來是朝廷官員,他不好驅趕。


 


會是誰?


 


懷揣著疑惑,我淡淡道:「那便讓他在廳中候著罷。」


 


前往一看,那瘦削俊秀的身影,除了陸景時還能是誰?


 


「阿顏!」


 


見到我,他雙眼猛地一亮。


 


「我終於找到你了!」


 


相比之下,

我的情緒顯得格外平靜,「陸大人尋我有何要事?」


 


「我已經知曉你那日是故意氣我了!」陸景時嘴角微微勾起,「豫章王明明是你兄長,你怎可能會嫁他,也怪我糊塗沒認出來。」


 


我撓頭,覺得奇怪:「你都能娶嫂子,我為何不能嫁給養兄呢?」


 


陸景時聞言一愕,下意識辯駁道:「這豈能混為一談……」


 


「阿顏,你莫要與我置氣了,可好?」說著,他嘆了口氣,將我擁入懷中:


 


「這些時日,你不在,我隻覺生命空缺了大半,處處皆不順遂。」


 


「若你真介意嫂嫂的存在——」他停頓著,似是下定了決心:「我可以另立府邸,將她們送走!隻求你能與我重修舊好。」


 


沒了我盡心盡力操持家事,當然覺得不順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