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養兄沉默半響,方才悶聲應道:「父親,此時朝中風詭雲譎,我若認回身世,卻沒有多大把握能護住妹妹,可否……」
我:「!!!」
兄長就是兄長,怎麼可以變成夫君呢?!
自從當了閣相以來,爹爹脾氣漸長,當場發了好大一通怒火。
「哼,當初若不是顏徽喚你一句阿兄,你當真以為能姓程嗎?!」
「你留在程家,有顏徽做伴,有什麼不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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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張地逃離了。
雖沒聽到後邊的話語,可阿兄性子是與我如出一轍的執拗,若爹爹強行逼迫隻會適得其反。
再者,好不容易得知身世,讓阿兄放棄歸認多少有些殘忍。
我不願見到二人離心,
亦有些驚懼兄長可能會變成夫君的事實,便打算親自挑個人嫁了。
陸景時便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考中進士功名,拜了爹爹為座師,時常上門請教。
又生得一副好面容,清雋溫和,極易令人心生好感。
我去寺廟求籤途中遇了險,不小心滾落山崖昏迷,醒來時看到他在一旁照料。
「是你救了我?」
當時的陸景時遲疑一瞬,應了聲是。
我素來喜愛好顏色之人,後來打探到他無父無母,亦無妾室通房,當即拍板嫁了。
我提出要嫁陸景時那日,阿兄站在原地許久未曾出聲,掌心似掐出了血,滴落在地面鮮紅刺眼。
成婚不久,陸景時老家來了信,說是長兄逝世,留下寡嫂和侄子託他幫忙照看。
陸景時當即放棄了快到手的翰林編修之位,
一意孤行請旨外放。
爹爹彼時權勢如日中天,他不願我去苦寒之地受罪,便試圖讓我和陸景時和離。
我和爹爹大吵一架,臨走前說了許多傷人的話語。
「當年你放棄了阿娘,如今也要我放棄自己的夫君嗎?!」
「你、你——」
小老頭再氣,也舍不得罵一聲逆女,隻委屈巴巴地派了下人來告訴我,他想喝桃樹下的女兒紅。
——這是我和爹爹的約定,誰要生氣,便去挖壇酒給對方,這事便過了。
可我沒有去。
那壇女兒紅埋在樹下,再也沒見過天日。
阿兄等在回廊處,見我哭得傷心,便用指腹輕輕替我拭去淚珠,輕聲問道:
「此去經年,阿顏可會後悔?」
我搖了搖頭。
他忽而展露笑靨,似是冰雪消融,讓人見之悸動。
「悔了也無妨。」
「我在一日,顏顏便有無數個試錯的機會。」
我知曉的。
但我不能悔,唯有如此,他才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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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著朝廷本該是件極為忙碌的事。
可養兄日日都要和我一同用膳。
剛開始,我想著做些他不愛吃的菜委婉勸退。
可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下了!
長久住在豫章王府並不妥當,再加上舊宅修繕得差不多了,我便提出了辭行。
他微微頓了頓,將筷子放下,抬起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孔,緩緩懇求道:
「能否晚幾日再走?」
「我……需要你幫個忙。
」
「什麼?」我恍惚了一瞬,急忙移開視線。
「有人試圖通過婚事在我身邊安插眼線。」
「之前我以已娶親的名義,隻是王妃在鄉下養病的理由婉拒了,可他們仍不消停。」
玄衣青年嘆了口氣,「所以,我希望顏顏你能在宮中晚宴上,假扮這個兇悍的豫章王妃,讓他們S了這條心。」
假扮王妃?
我不太情願,可想到養兄的幫助,又難以拒絕。
思考了半響,我遲疑問道:「會不會不妥當?萬一有人認出我來……」
畢竟這京城裡多得是熟人。
程瑀凝眸望著我,濃密眼睫低垂:「你我並無血緣關系。」
「再者,我本就是昔日阿父安排給你的童養夫。」
隻有我把他當兄長看待。
「咳咳咳——」
我驚得松了手中的茶盞,險些嗆到。
怕他再說出驚人之語。
我連忙點頭,義正言辭道:「宮宴在何時?區區小事,顏徽自然要幫。」
青年嘴邊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稍瞬即逝。
「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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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當今皇帝不過五六歲的年紀,但男女宴席依然是分開辦的。
女宴這邊由太後主持。
我曾見過她一面。
昔日天真嬌俏的少女,如今成了氣勢威嚴的高位者。
據說,她本該嫁的是豫章王,後來正主失蹤,這門婚事才換成了先帝。
然先帝體弱多病,沒幾年便去了。
還有不少桃色傳聞,說太後籠絡住了豫章王,
這才讓幼帝得已登基。
因此入宴後,便有不少視線掃了過來。
我小口吃著糕點,隻當那些目光不存在,悠然自若地欣賞著宮人撥琴跳舞。
我還見到了薛清妤,她坐在最末尾表情忐忑不安,穿得很是寒酸。
鬢間沒了那支紅寶石金簪,隻戴了朵絹花。
正當我昏昏欲睡之際,頭頂傳來聲音。
「哦?豫章王妃在何處,上前來讓本宮瞧瞧。」
我上前行了禮,太後卻遲遲未叫起。
直到我故意裝作體力不支,往旁邊倒的時候,她才不緊不慢道:「快快起身罷,王妃怎還跪著。」
我站起身,和太後對望,方才看見她微笑背後藏著的冷意。
像是不岔,又似是惱怒。
——她認出我了。
但沒關系。
等過了一會,太後突然招招手,叫了兩位甚是美貌的宮奴到我身前。
「聽聞王妃體弱多病,想來不好照顧豫章王,本宮這兩個婢子向來懂事,不如讓她們回去伺候……」
我故作出憤然的表情,「還請太後收回旨意,臣妾向來善妒難以容人,是絕不許夫君納妾的!」
周圍頓時傳來竊竊私語。
姑娘夫人們交頭接耳:「都說豫章王妃是個母老虎,果然沒錯。」
「身為女子居然善妒,也不知女則女誡讀到哪去了。」
「鄉野丫頭,不識禮數也正常,可我瞧著她怎那般眼熟呢……」
唯有薛清妤拽緊了帕子,面容慘白不敢置信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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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不肯應下,
太後冷哼了一聲,竟直接褪下臂釧,丟進了金鯉池裡。
「本宮的東西掉了,還請豫章王妃『親自』去找回來!」
這是打定主意要為難啊……
我嘆了口氣。
金鯉池倒是不深,旁邊有階梯下去,隻是入水得褪下鞋襪,要麼湿了衣裳。
不會危及性命,卻能讓臉面丟個幹淨。
身旁的巧玉急忙低聲道:「娘子,不若派人去請大郎君解圍罷。」
程瑀來了又如何呢。
同樣是寡嫂幼侄,世間男子素來喜歡憐惜弱小。
或許他也如陸景時那般,隻會讓我忍氣吞聲,萬般退讓。
更何況,我隻是個假王妃。
「怎麼,你這是要違背本宮懿旨嗎?!」
我回過神,道了句不敢,
徑直向池中走去。
池水浸透足襪,冰得我打了個冷顫。
底下石子鋒利,我忍著疼意,低下頭去找臂釧。
就在這時,一雙手抓住了我的手,然後將我打橫抱起。
「顏顏,我們回家。」
他呼吸起伏不定,似是在壓抑胸膛中的怒火。
「臣家中還有要事,便帶著家眷先行告退!」
我隻能瞧見青年惡鬼面具下的眼神充滿心疼之意,連下顎都緊緊繃著。
年輕的太後怒斥道:「你……!你居然為了她駁本宮顏面!」
我頓時抑制不住委屈,輕聲嚶嚀:「阿兄,我疼。」
他步伐極穩未曾停下,隻傳來一句:「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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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程瑀一路抱著我到室內,叫僕從抬來熱水,
又蹲下身為我褪去鞋襪。
我略為羞怯,想要縮回腳,卻被他緊緊攥住冰冷的腳踝。
他抿著薄唇一言不發,像對待珍寶那般,用帕子細細擦拭掉上邊的水漬。
因常年練武掌心帶著薄繭,磨著皮膚有些痒意。
纖細白嫩的玉足被攏在小麥色的大掌內,顯得頗為曖昧。
屋內燭火搖曳,我望著養兄光影明滅交錯下的半張容顏,忍不住失了神。
等意識回籠時,那副惡鬼面具已被我親手解下。
「顏顏。」
那張染了晶瑩的薄唇微啟,輕喚著我的名字。
修長指腹摩挲過那些被尖銳石子劃出的血痕,帶出別的意味。
許久,他啞聲道:「我會為你討回公道。」
我撫過他上挑的劍眉,疑惑地歪了歪頭:「你不會覺得我胡鬧,
而她們孤兒寡母十分可憐嗎?」
程瑀想也不想便回:「不會。」
「可那是你的嫂嫂和侄兒。」
「那又如何,該憐惜她們的是皇兄,而不是我。」
他的語氣毫不在意,唯有呼吸帶著絲粗重,耳尖如紅玉。
「皇兄的恩情我自己會報,但決不能委屈了你。」
說完,他為我穿上新的鞋襪,起身便要離開。
我聽著胸膛裡的劇烈跳動聲,忍不住拽住那片玄色衣角。
「今夜留下來罷?」
他驟然停住腳步,回望而來的眼眸幽深,羽睫劇烈顫動著。
過了好一陣,才倉促地從候間擠出一句:「今晚……還不行,你身上有傷。」
說完便落荒而逃。
我啞然失笑,又忍不住輕哼起小調,
心間仿佛有一塊大石落下。
原來不是我胡鬧呀。
那可真是太好了。
19
過了幾日。
我才聽聞太後被送去了皇陵祈福。
說是先帝忽而託夢,思及妻兒,方才有了這一樁妙事。
養兄領了將士去剿匪,並不在京中。
開心沒一會,老管家便上前來報,說是門口來了位故人,執意要見我。
對方身穿鶴服,想來是朝廷官員,他不好驅趕。
會是誰?
懷揣著疑惑,我淡淡道:「那便讓他在廳中候著罷。」
前往一看,那瘦削俊秀的身影,除了陸景時還能是誰?
「阿顏!」
見到我,他雙眼猛地一亮。
「我終於找到你了!」
相比之下,
我的情緒顯得格外平靜,「陸大人尋我有何要事?」
「我已經知曉你那日是故意氣我了!」陸景時嘴角微微勾起,「豫章王明明是你兄長,你怎可能會嫁他,也怪我糊塗沒認出來。」
我撓頭,覺得奇怪:「你都能娶嫂子,我為何不能嫁給養兄呢?」
陸景時聞言一愕,下意識辯駁道:「這豈能混為一談……」
「阿顏,你莫要與我置氣了,可好?」說著,他嘆了口氣,將我擁入懷中:
「這些時日,你不在,我隻覺生命空缺了大半,處處皆不順遂。」
「若你真介意嫂嫂的存在——」他停頓著,似是下定了決心:「我可以另立府邸,將她們送走!隻求你能與我重修舊好。」
沒了我盡心盡力操持家事,當然覺得不順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