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是喜訊,卻沒有人真的開心。


老太太嘴裡念叨著「別又是個丫頭,別又是個丫頭」。


 


我爸發愁著「又是個丫頭怎麼辦?還不如不懷,免得讓人笑話」。


 


我大姐也並不開心,她在督促我和二姐做作業。


 


「你們記住,這個家是弟弟的,不管是哪來的弟弟,都是弟弟的。」


 


我有點不服氣,舉起手裡的糖糕:「大姐,這是我家。」


 


大姐一怔,無奈地笑了笑,摸摸我的頭,「乖,你要爭氣,要好好地讀書。」


 


我問大姐:「要讀多好,才算好呢?」


 


大姐指著自己的課本和試卷:「要滿分,要比所有人都好,你不要和任何人比,要和自己比,要和一百分比。」


 


我跟二姐點了點頭,一筆一劃認真地寫字,大姐輕輕地嘆了口氣。


 


正月初二那天,

家裡來了人,我偷聽到,是給大姐說親的。


 


我很震驚,大姐還是個高中生,怎麼就要嫁人了?


 


因為我年紀最小,大人不怎麼防著我,我便被二姐派去打探敵情。


 


說媒的婆子嘴巴下有顆痣,嘴巴一動一動,痣也一動一動。


 


我聽了一會兒,就小聲地哭著跑回屋裡。


 


二姐急得問我怎麼樣,他們說了什麼。


 


我看了眼一臉S色的大姐,「哇」地哭了出來:


 


「他們,他們說要把大姐許給村東二瘸子他們家,說……說有 18 萬的彩禮,留著給弟弟讀書用。」


 


大姐的身子晃了晃,二姐一把捂住我的嘴,急出了眼淚:


 


「姐!你還猶豫什麼!」


 


第二天晚上,村子裡丟了兩個人。


 


一個是村長家的小兒子,

那是個大學生,從農業大學畢業後回了村,現在又走了。


 


一個是我家大姐,沒人知道她什麼時候翻出了院牆,連夜去了鎮子裡。


 


我爸氣得破口大罵,我媽默默地垂淚,為了肚子裡的弟弟又不敢哭鬧。


 


老太太抓起藤條就往我二姐身上抽:


 


「賠錢玩意兒!白眼狼!沒娘的東西!吃我家的飯,拆我家的臺!」


 


後來我才知道,是二姐勸說了大姐,找到了村長家的小兒子,求他帶我姐走。


 


大姐到了南方,給二姐寫了一封信。


 


我爸一把奪過去,怒目而視,可他不識字,信最後到了我手裡。


 


我念給他們聽,但最後一小段,我沒有念。


 


那是我大姐寫給我和二姐的話。


 


大姐說,你們要好好地讀書,大姐現在拼命地賺錢,以後也是要重新回校園的。


 


大姐還說,如果家裡不給錢,就去鎮上取一張銀行卡,她會往裡面存錢。


 


記住,這個卡和錢,誰都不能說,誰都不能說!


 


5


 


弟弟 5 歲的時候,就是村子裡的小霸王。


 


打架、爬樹、偷錢,他每樣都得心應手,除了學習。


 


老太太慣著他,我媽晚年得子也慣著,我爸拼命地賺錢,累到直不起腰也樂呵呵的。


 


他說,為了他兒子,他什麼都願意做。


 


二姐上了高中,成績不理想,她告訴我,她覺得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


 


「姐,你忘了大姐說的話嗎?」


 


她撇開了頭。


 


她提出不考大學的時候,爸媽都高興壞了。


 


弟弟冷笑著,學著老太太的語氣說了句:「丫頭片子本來也不該上大學,上了心思就野了。


 


看著我的一家人,我的心裡一片悲涼。


 


我開始更勤奮地讀書,沒日沒夜,做卷子做到吐。


 


我考上了鎮上的重點中學,爸爸不想讓我去,可校長來了兩趟,說給我免學費,還有獎學金拿。


 


他心動了,卻被老太太一句「不如留著嫁人」說得猶豫。


 


我纏著我媽,每天放了學就做農活,弟弟打我、罵我,我都笑著忍耐。


 


我在用行動告訴她,我很愛她,我很愛這個家,這是我的家呀。


 


「媽媽,等我拿了獎學金,都給你吧,我每天學習,也沒有用錢的地方。」


 


「爸爸,我高中畢業就回來,我喜歡咱們村,我想早點成家。」


 


那段時間,我弟總是找我不痛快,還伙同村裡的小混混問我要錢。


 


「我沒錢,錢不都給你了嗎?」


 


「放屁,

你肯定藏了錢,我看見你買書了,你不給我錢,我就告訴爸媽去!」


 


我恨恨地攥著拳頭,那是我大姐留給我的讀書錢,絕對不能被爸媽知道。


 


「我問同學借的,我幫她做作業。」


 


「那你以後也幫我做作業!」


 


為了不被爸媽知道我有錢,我隻能答應。


 


而我弟好像發現了生財之道,他在他們班用我賺錢,一份作業 5 塊。


 


我除了讀書,還要做小學作業,從天黑做到天亮。


 


因為長期睡眠不足,我瘦瘦小小的,校長說看我就像一隻小老鼠。


 


但付出是有回報的。


 


我瞞著家裡人,我的同學們也幫我,老師也幫我,我順利地參加了高考。


 


清華給了我離開這個小山村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我打電話給大姐,她喜極而泣。


 


彼時,

她已經憑借著不要命的辛苦,在義烏做成了一家又一家的淘寶店。


 


她告訴我,她買了房子,找了男友,準備結婚了。


 


我有些擔心,她的戶口可還在爸媽手裡。


 


她在電話裡笑了,她說:「夢男,你放心,姐姐一定不會讓你們被他們欺負。」


 


6


 


大姐回來了,在我即將奔赴清華的暑假。


 


嶄新的小轎車開進村子的時候,全村的小孩都出來圍觀。


 


大姐穿著時髦的連衣裙,圍了個新潮的絲巾,戴了頂大遮陽帽。


 


看到我身上一塊青一塊紫,她氣得眼眶發紅:


 


「夢男,姐姐回來晚了。」


 


大姐大手一揮,給村裡捐了錢重修祠堂,我爸瞬間成了臉上有光的人。


 


夜深人靜,我聽見大姐在跟我媽談心。


 


「我看北京的房價遲早要漲起來,

夢男考上了清華,以後肯定能有戶口,娘你想想,我們要是在北京買個房,又有戶口,這一家子不都飛黃騰達了嗎?」


 


我媽一個最遠隻去過鎮上的女人,根本聽不明白,但我爸明白了。


 


「可這個戶口是夢男的,跟我們有什麼關系?」


 


「爸,你想啊,夢男早晚要嫁人,要是嫁個北京人,戶口就沒用了,就可以給弟弟啊!」


 


見他們還在猶豫,大姐又加了一把猛料:「我對象是個耳根軟的人,我向著娘家,他說不出什麼,我說修祠堂,他就得把錢拿出來給我,可夢男呢?咱們得哄著她,等她畢業拿了戶口,就把戶口給弟弟。」


 


最終,爸媽被大姐畫的餅說服,拿出了一個小本本。


 


上面,有我和二姐、大姐的戶口。


 


大姐拿走了自己的戶口,又慎重地把我的戶口交給我:「遷去學校,

別再回來!」


 


一晚上什麼都沒吃,隻是覺得疲憊。


 


我打開了花灑,水流傾瀉而下,無聲地發泄著今天的荒謬。


 


我的父母和弟弟,這是打算賴在北京不走了。


 


他們知道我沒錢,但故意提了我大姐。


 


他們是一定要我交出戶口,逼我大姐拿出錢。


 


我們不能跟他們撕破臉。


 


因為他們當時留了心眼,手裡還攥著我二姐的戶口。


 


7


 


我曾經去派出所問過,能不能直接遷移戶口,可得到的答案卻不如意。


 


派出所說,成年人可以擁有獨立戶口,但是必須拿著原戶口去當地派出所辦理蓋章。


 


我根本不知道爸媽把戶口本放在了哪裡。


 


我找過,大姐也回去找過,我們翻遍了整個屋子都沒有找到。


 


大姐曾經提出給爸媽在縣城買個房,

把戶口本騙出來。


 


可縣城的房根本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


 


尤其是在各種親戚和村民的鼓動下,他們的胃口更大了。


 


女兒都能過得上的好日子,憑什麼他們不能過?


 


我也曾在無數個夜晚嘶吼痛哭,不斷地自問為什麼我的父母是這樣的呢?


 


我也曾豔羨放學的孩子,左右有陪伴的父母,手裡有粉色的棉花糖、隻屬於她的小熊。


 


我用十年的時間終於接受了「父母並沒有那麼愛我」這個事實。


 


我撥通了大姐的電話。


 


「小妹,難為你了。」


 


她正在備孕,我聽見她「咕咚咕咚」喝水的聲音。


 


「姐,你怎麼才吃飯?」


 


她的聲音似乎也很憔悴,我心裡一緊。


 


「有點餓了,吃個夜宵。」


 


大姐錯開了這個話題,

轉而詢問我父母的打算。


 


「他們是打定主意要我給張卓越買個北京的房子了。」


 


大姐冷笑一聲:「買房不可能,就算買,那也是我出錢給你買。」


 


「姐,我不要你的錢,我自己能賺錢,而且我還年輕,再過幾年,我就去找你、找二姐,我們三個人在杭州好好地生活。」


 


姐妹間說了幾句體己話,大姐一向機靈有主意:「爸媽來你公司鬧,咱們的村支書應該不知道吧?」


 


我眼前一亮,村支書李伯,是我們村唯一一個中專生。


 


當年我能順利地離開村子上大學,他幫了很大的忙。


 


爸媽想要清華給我的獎學金,可沒了獎學金,我就沒錢交學費。


 


我已經成年了,我不想用大姐的錢。


 


我哭著求到了李伯家裡,他請了村裡受人尊重的老人圍住了我爸媽。


 


「老張家的,你們怎麼這麼拎不清?孩子上學的錢也要拿?!」


 


「這是孩子自己爭取來的,你兒子要錢,自己好好學習,人家學校也能給!」


 


我懂了大姐的意思,可是卻隱隱地有著擔心。


 


「先聯系李伯吧,看看有什麼辦法,可以跟派出所求求情。」


 


8


 


這邊我剛聯系李伯,那邊就出了幺蛾子。


 


接到商場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分配接下來的工作。


 


電話響了很久,等我接起來,那頭是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是S了嗎?!!!」


 


這就是我的好弟弟,每次電話開口必是詛咒我早S。


 


「又有什麼事?」


 


「這什麼破 B 商場,看個玉镯子還兇人,那個喪眼服務員自己沒拿穩,非說是咱媽磕壞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