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女兒隻是謹記妹妹和明珠姨母的教誨,不想因愚鈍給國公府抹黑,才想著笨鳥先飛,爭分奪秒地向妹妹請教,卻不想累著了妹妹。」


 


說著,我眼神一亮。


 


「既然妹妹是因教導我而勞累體虛,那我再去給妹妹熬一碗十全大補湯吧!這次我少放兩味熱性的,定能幫妹妹固本培元!」


 


「噗——」


 


正在喝湯的宋清準猛地嗆住,咳得滿臉通紅。


 


柳明珠的臉色瞬間煞白,僵在原地。


 


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宋懷遠,嘴角都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宋懷遠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斬釘截鐵地說。


 


「不必了!雅兒身體不適,需要靜養。功課之事……為父會另請西席夫子教你。


 


「哦。」


 


我乖巧地應下,低頭繼續喝粥。


 


眼角的餘光瞥見,柳明珠SS攥著帕子,宋清準看著我的眼神更加陰沉。


 


而躲在簾子後偷聽的宋清雅,想必此刻正氣得絞爛了手中的繡帕。


 


「國公爺!不好了!不好了!」


 


我正小口喝著粥,管家突然慌慌張張地來報。


 


「國公爺,下人來報,稻香村遭了流寇……他們不僅S了人搶了東西,臨走還……還放了一把火,整個村子,無一生還……」


 


「哐當——」


 


我手中的湯匙掉在碗裡,當啷作響。


 


稻香村……那是我和娘親的家。


 


5


 


宋懷遠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那……那村子裡的人呢?!」


 


「沒了……全沒了!」管家伏地痛哭。


 


「說是被發現的時候隻剩一片焦土,屍首都……認不出了……」


 


我呆呆地坐著,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娘親呢?娘親不是還在村裡嗎?


 


沒了是什麼意思?


 


「娘……我娘……」


 


我喃喃出聲,聲音幹澀。


 


管家面色一白,對著宋懷遠磕頭。


 


「國公爺節哀……柳娘子她……她也……」


 


「噗——」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宋懷遠身體猛地一晃,竟噴出一大口鮮血,直直地向後倒去。


 


「老爺!」


 


「父親!」


 


正廳裡頓時亂作一團。


 


我依舊坐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娘親……沒了?我再也見不到了?


 


宋懷遠剛一醒轉,就不顧太醫的阻攔執意要去稻香村,甚至訓斥了試圖阻攔他的柳明珠。


 


他那一臉痛苦讓我很不能理解。


 


前十幾年對我們娘倆都不聞不問。


 


現在我娘S了,他開始愛我娘了?


 


……


 


馬車在焦土與殘垣間停下。


 


昔日炊煙嫋嫋、雞犬相聞的村落,如今隻剩一片S寂。


 


宋懷遠站在原本是我家的廢墟門口,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


 


「眉兒……我對不住你……我對不住你們母女……」


 


我沒有哭。


 


我隻是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


 


我掙脫開試圖攙扶我的丫鬟,憑著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村後那片小樹林。


 


娘親說過,那裡藏了她的寶貝。


 


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什麼,或許可以從裡面找到答案。


 


我走到那棵最大的槐樹下,用手拼命地挖著。


 


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指甲蓋也被堅硬的石子磨得翻了蓋,我也毫不在意。


 


終於,我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木箱邊緣。


 


我用力將它抱了出來。


 


那是一隻不大的樟木箱子,因為埋在地下,顏色深暗,

卻完好無損。


 


我抱著箱子,一步步走回馬車旁。


 


宋懷遠看著我和我懷裡的箱子,眼神動了動,卻什麼也沒問。


 


下人從燒焦的廢墟中挖出了一具殘骸。


 


屍體已被燒得蜷縮碳化,面目全非,唯有一隻未被完全燒毀的銀镯子,半嵌在焦黑的手腕骨上。


 


宋懷遠的目光觸及那隻銀镯,踉跄了一下。


 


「眉兒——!」


 


他不顧那骸骨上的汙穢,緊緊將其摟在懷裡。


 


任憑旁人如何勸說,他都充耳不聞。


 


「眉兒……我錯了……是我錯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我站在不遠處,

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我沒有上前,隻是默默轉身,走到馬車旁,打開了那隻從樹下挖出的樟木箱。


 


箱子最上層是一些銀票,銀票之下,是一封信——吾女昭昭親啟。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信封。


 


「昭昭,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娘大概已經回家啦!不必悲傷,不必哭泣……」


 


信很長,是關於娘親的故事。


 


娘親本是當朝柳相爺的女兒,真正的掌上明珠。


 


可命運的捉弄始於襁褓之中,起了貪念的乳母將自己的女兒與娘親進行調換,並將我娘丟棄在路邊。


 


十八年的坎坷成長,因娘親容貌出眾,歌喉婉轉,後來成了江南略有微名的歌伎。


 


命運的轉折在她十八歲那年。


 


一次宴飲,

柳相爺的同窗驚覺她的眉目與老友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一番暗中查探,真相大白。


 


她終於回到了那個本該屬於她的高門大戶。


 


然而,柳明珠早已在相府生活了十八年,乖巧懂事,深得父母兄長憐愛。


 


而她,一個在外流落多年,還有過不光彩經歷的真千金,反而成了多餘和尷尬的存在。


 


柳明珠表面與她姐妹情深,背地裡卻屢次陷害,讓她在府中舉步維艱,父母兄弟也對她多有誤解和疏離。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她遇到了宋懷遠。


 


那時的他是國公府的嫡次子,才華能力不輸其兄宋懷安,卻因嫡長有序,始終被父親忽視。


 


兩個在各自家庭中得不到重視的人,如同黑暗中相遇的螢火,彼此吸引。


 


他們成了婚,也擁有了一段柔情蜜意的時光,

更是為宋懷遠誕下一子。


 


可好景不長。


 


宋懷安意外墜馬傷了腿,落下殘疾,世子之位空懸。


 


一直嫉妒姐姐得到真愛的柳明珠見宋懷遠有機會當上世子,便設計灌醉了他,與他有了肌膚之親。


 


並趁機誣陷是我娘因嫉妒給她下藥……


 


一環扣一環的陷阱,加上柳明珠平日在眾人面前營造的柔弱善良形象,讓所有人都信了她。


 


包括宋清淮,我娘的親子,我的親哥哥。


 


柳明珠溫柔似水,襯得娘親待他分外嚴格。


 


幾次陷害下,宋清淮怒罵母親是毒婦,要讓柳明珠當他娘親。


 


最終,懷了我的娘親心S離去。


 


信的最後,娘親寫道:


 


「昭昭,娘告訴你這些,並非要你心懷怨恨。


 


「這個世界的女子本就不易,娘親不願去恨其他女子。娘也不願你懵懂無知,不知來處,你有知道的權利。」


 


「我的昭昭,娘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有了你。望你永遠保持本心,但也需懂得,言非皆實,行未必真,人心復雜,要保護好自己……娘多希望在新世界,你也能成為娘親的女兒……」


 


一滴又一滴的淚水洇湿信紙。


 


我終於抱著木箱,嚎啕大哭。


 


6


 


回府之後,我便發起了高燒。


 


而宋懷遠在娘親S後,更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日日來看我,命人將國公府庫房裡最好的藥材、補品如流水般送進來。


 


除了來看我之外,他自己則終日待在書房,對著唯一一幅娘親年輕時的畫像發呆。


 


在我病勢稍緩時,我將娘親的信給了宋懷遠——當然,是我偽造的一封。


 


我娘沒有給他留下半個字。


 


她不願去怪其他人,但是我不是她。


 


信中,我用娘親的口吻平靜地回憶了與他的相遇相知。


 


然後,筆鋒一轉,細細解釋了柳明珠是如何一次次在她與他之間制造誤會,如何一次次陷害於她。


 


我在信末寫道:


 


「懷遠,我不恨你,隻怨自己痴心錯付。如眉之心,深若淵海,望你……善待昭昭,她是你我骨血,莫讓她再步我後塵。」


 


這些話,若是我娘生前對他說,可能宋懷遠不以為然,覺得娘親是狡辯。


 


但是我娘S了。


 


一個S人為什麼要撒謊。


 


他讀完那封信後,

命宋清雅即刻從攬月軒搬出來,將那處府中最好、最寬敞明亮的院子撥給了我住。


 


更是不準柳明珠和宋清雅來打擾我養病,生怕刺激了我。


 


各種山珍海味、奇珍異寶,更是不要錢似的往我的新院子裡送,勢要將過去十幾年虧欠的一並補回。


 


柳明珠和宋清雅氣得幾乎咬碎銀牙,卻不敢有半分違逆,隻能強顏歡笑。


 


待我病愈,宋懷遠終於松口可以讓她們來見我。


 


柳明珠端著一碗雞湯前來探望,言辭懇切,姿態卑微。


 


「昭昭,以前是姨母糊塗,虧待了你。這碗湯你趁熱喝,補補身子。」


 


她將湯碗遞到我面前,碗內雞湯香氣撲鼻。


 


我正要接過,動作卻猛地一頓。


 


這些天我一直渾渾噩噩,現在精神頭好了些,才意識到似乎少了什麼。


 


我抬眼,

看向空蕩蕩的窗臺,心頭一緊。


 


「小紅呢?」我問。


 


那隻總愛在窗臺打鳴、神氣活現的大公雞,我回村前還特意囑咐丫鬟好生照看。


 


「唉,畜生終究是畜生,不親人。你回村那幾日,它不知怎的,自己啄開籠子跑了,許是野性難馴吧。」


 


「哎呀,你喜歡的話,姨母以後再給你養一隻,現在先喝了這雞湯,這可是姨母親手燉的。」


 


自己跑了?


 


小紅雖愛飛上屋頂,卻從不會離開我的院子半步。


 


我看著那碗色澤金黃的雞湯,又看了看柳明珠那雙努力掩飾著興奮的眼睛,心頭一涼。


 


當晚,夜深人靜。


 


我穿著白色的中衣,披散著頭發,手裡還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廚房砍刀。


 


我眼神空洞,腳步虛浮,如同幽魂般飄進了柳明珠的臥房。


 


我站在她的床前,舉起刀,對著虛空喃喃自語:


 


「壞人……有壞人……砍S……都砍S……」


 


我一邊喃喃,一邊對著床頭欄杆砍了下去。


 


柳明珠被砍伐聲驚醒,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我持刀的身影,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縮到床角。


 


「宋昭昭!你幹什麼!滾出去!」


 


宋清準聞聲趕來,見狀大怒,就要上前奪刀。


 


「住手!」


 


宋懷遠及時趕到,喝止了宋清準。


 


而我一副無所覺的樣子,提著刀回房鑽進了被窩,繼續睡覺。


 


我聽到宋懷遠急急喊來了府醫,府醫為我診斷後斷定我是得了「夢行之症」。


 


並告誡他,此症最忌被中途驚醒,否則神魂受損,會變成傻子!


 


宋懷遠厲聲命令眾人,誰都不得驚擾我,不然就發配去城外的莊子裡。


 


有了他這句話,我便更加肆無忌憚。


 


我今兒去柳明珠的院子,明兒去宋清雅的院子,後日再去宋清淮的屋裡。


 


有時砍壞她們的梳妝臺。


 


有時砍爛她們最愛的衣裙。


 


有時隻是拿著刀靜靜地站在她們床頭,用空洞的眼神盯著她們,直到她們嚇得幾乎崩潰。


 


宋懷遠對此,始終隻有一句:


 


「昭昭病著,不能受刺激。」


 


終於,在一個月色尤其昏暗的夜晚,我再次夢行至柳明珠床前。


 


刀光一閃,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半隻血淋淋的耳朵落在了錦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