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媽媽動了怒,陸瑤心裡不悅也不敢頂嘴,隻好端正坐好,接受母愛的瘋狂澆灌。


原來關心工作隻是陸媽的開胃菜,主菜是想給她介紹對象。


 


想來也合情合理,陸瑤眼見也要奔三了,又是大城市裡回來的,有份正經的工作,相親結婚是刻不容緩的下一步。


 


陸媽一口氣給陸瑤介紹了三位男嘉賓,而且這三位絕對是在陸媽這裡海選過一遍的,脫穎而出的優等品。


 


一號男嘉賓,小羅。縣政府規劃科科長,本地人,和陸瑤同歲,211 大學研究生,是爸媽心目中的夢中情婿。


 


二號男嘉賓,小陳。縣電力局科員,本市人,30 歲,大學本科,父母國企退休,家境不錯就是形象遜色了一點。


 


三號男嘉賓,小呂。縣城婆羅門,家裡經營著本地最大的超市,26 歲,專科畢業。


 


7


 


陸瑤本來是抗拒相親的,

她覺得她年輕漂亮,又有學歷,怎麼可能就走到了相親這一步。簡直天方夜譚。


 


可經陸媽一頓高屋建瓴的分析點撥,她也漸漸認清了現實。


 


三十不婚在縣城裡是有問題的,是會被人評頭論足說三道四的。


 


既然已經選擇回到縣城了,就要遵循縣城裡的規則。


 


陸瑤算是半被迫地接受了母親的安排,開始了她人生的首次相親。


 


一號男嘉賓比較忙,加了微信聊天也不是特別積極,總是聊了幾句就忽然沒下文了,所以本來的種子選手一直沒有約見面。倒是二號男嘉賓,熱情主動,一看就是資深舔狗,很快就約了陸瑤一起見面吃飯。


 


三號男嘉賓,陸瑤對他印象很不好。聊天總是高高在上的態度,好像誰欠了他錢似得。陸瑤在省城裡也是見過世面見過錢的,小小一個縣城富二代,她還真的沒看進眼裡去。

過了幾天就直接把他微信刪了。


 


和二號男嘉賓約在了縣城裡為數不多的一家咖啡廳。


 


二號的形象是有些差強人意,個頭不算高,頭發還不茂密。隻看了一眼,陸瑤就大失所望,心裡感慨見面不如聞名。


 


二號見到陸瑤時眼睛裡盡是星光燦爛,得虧是沒有長尾巴,要不然還不搖成發電機了。


 


「來來來,嘗嘗這個。這裡的招牌咖啡!」


 


陸瑤淺嘗了一口,一股子速溶咖啡的味道。


 


「來的路上堵不堵?這縣城裡上下班也是堵得不行,我有車都不開,都是騎電動車。」


 


「我騎車過來的。」


 


二號男嘉賓如孔雀開屏一般,對著陸瑤一頓瘋狂的價值展示。說市裡那個誰誰誰是他同學,哪哪哪的一把手是他親戚,為了彰顯自己見多識廣,又從黑龍江聊到秦皇島,從日照聊到廣州,

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活地圖了。


 


隻可惜現在有導航了,他少了用武之地。


 


8


 


看著二號男嘉賓滔滔不絕的樣子,陸瑤有些恍惚,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處時空裂縫,從省城的星級酒店忽然來到了這間縣城裡的咖啡廳。


 


也就是幾個月前,她還在新天地看包買鞋,今天怎麼就和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在這裡相親了呢?


 


這一刻,她開始懷念過去的生活。那時候,她可以說走就走,沿著祖國西北自駕一個月,可以心血來潮飛一趟日韓買自己心儀的化妝品,可以情緒不高就賴在家裡一個星期不下樓……


 


而現在……這樣的生活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這次相親之後,陸瑤那顆剛剛安穩的心,又開始不自覺地躁動起來。


 


回家後,

陸瑤的臉色就不好看,陸爸陸媽面面相覷,料定這次相親不會順利。


 


「怎麼樣啊?這個小陳家裡情況不錯,爸媽都是國企中層幹部,別看現在隻是個科員……」


 


陸瑤一臉疲憊,不想再和老媽討論這次相親,幹脆一句話堵S。


 


「沒感覺。我說我最近在看日劇,他說他最喜歡《亮劍》。一個日劇,一個抗日劇,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


 


陸媽還想勸說幾句,被陸爸輕輕捅了一下。轉而又勸慰道:


 


「沒關系,不是還有一個小羅沒見呢嗎?這個小羅真的很優秀,你們好好聊聊。」


 


雖然心裡還是有抵觸,但陸瑤還是硬著頭皮見了一號男嘉賓。


 


本來想著是應付差事,吃頓飯就散了。


 


但一號男嘉賓剛巧長在她的審美點上,高大挺拔,

一身幹淨利落的行政風穿搭,無處不透露著精神幹練。


 


微信聊天的時候,這個小羅不怎麼熱情,但是見面之後卻是談笑風生,風趣幽默。


 


一頓飯下來,逗得陸瑤笑顏如花,腰肢亂顫。


 


這個小羅似乎真的還不錯,縣城裡能聊得來的人本就不多。


 


9


 


陸陸續續她又和小羅見了幾次。陸瑤不想承認他們是在戀愛,但這種曖昧似乎就隻差捅破一張窗戶紙。


 


這期間,正好趕上陸瑤的姑姑生了重病,需要到市裡的醫院做手術。


 


對於我們尋常老百姓來說,做手術可是大事,醫院要去最好的,大夫要找最好的。


 


人一旦推進醫院,花錢如流水不說,家屬這心裡是沒著沒落的。大夫大手一劃就得忙前忙後,護士隨便一句,又得跑東跑西。


 


看著一大家子人守在醫院,

六神無主的樣子,陸瑤有種想要幫忙卻無力伸手的挫敗感。


 


她上大學就離開了這裡,如今回來哪還有什麼故舊,想找找關系也無從入手。


 


最後她還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給小羅打了電話。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小羅一個縣政府的科長,關系網竟然可以輕松觸及到市裡的三甲醫院。


 


陸瑤掛了電話沒多久,就有個一身行政穿著的年輕人到醫院聯系了她,帶著她和姑父直接去了副院長的辦公室。


 


那年輕人和院長有些熟識,但又不似那般親密,隻是簡單聊了幾句,院長就滿口答應這事一定辦妥了。


 


陸瑤全程就是陪著笑臉,好在這也是她的強項。


 


就是如此簡單的一次會面之後,姑姑需要住院等待的手術不用排隊了,主刀的大夫也定了院裡最有名的主任,連主治大夫、病房護士對他們的態度都不一樣了。


 


一向惜字如金的主治大夫竟然破天荒地主動和她聊天:


 


「你姑姑的病肯定沒問題。李主任可是我們院的第一把刀,踏踏實實調養,以最好的狀態接受手術吧。」


 


果然也如大夫所言,半個月後姑姑就出院了。


 


10


 


因為這件事,陸瑤整個家族都對小羅評價極高,儼然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姑父買了好煙好酒,想去感謝一下小羅。可陸爸陸媽覺得姑父怎麼說也是長輩,親自去感謝晚輩有些不妥,就指使陸瑤帶著煙酒去代為感謝。


 


「你們這是幹什麼啊?又是煙又是酒的!他就是幫忙打個電話,用不著這麼隆重吧!」


 


陸瑤表面波瀾不興,可心裡卻得意地泛起漣漪,這是她第一次被家裡長輩如此尊重,第一次聽到姑父那麼鄭重地說「這次多虧了瑤瑤」。


 


雖然陸瑤一直推脫,但姑父還是執意要給小羅送東西。


 


「對人家來說或許就是打個電話,可對我們來說那是救命啊!你姑姑排隊做手術,咱就是想給紅包都找不到門路,結果人家小羅打個電話,這就順順利利地出院了。於情於理都應該好好感謝他的。」


 


最終推脫不過,陸瑤還是帶著禮物約見了小羅。


 


小羅聽了也是一樣的反應:


 


「我也沒做什麼啊!姑姑姑父太見外了……這份感情我收了,禮物你還是帶回去吧!」


 


拿回去了肯定沒法交差,陸瑤還是堅持把禮物留下了。當然小羅官場混跡多年,人情世故拿捏的很明白,轉頭又買了些補品專門去看了姑姑。


 


兩人的關系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所有人都認為他們兩個走入婚姻殿堂是理所應當的事。


 


隻有陸瑤還在搖擺,她甚至不確定這算不算是在戀愛。


 


在大城市裡可以開放豪邁,在小縣城裡人又變得保守老派。


 


她就這樣一直猶豫著,可日子一晃就到了年關,一個人忽然的出現徹底動搖了她的心。


 


11


 


那天陸瑤正在上班,走進來一對年輕夫婦要辦入住,男的竟然是她的初戀男友。


 


當初是陸瑤提的分手,因為男生沒有考上大學,去了上海打工。


 


一個在象Y塔裡,一個在水泥牆外,兩個不同的世界怎麼造就美滿的戀人。


 


當初不歡而散,雙方心裡都有怨念,然而時過境遷,再次見面都化作相逢一笑。


 


「你在這工作啊?」


 


「是,畢業以後回來了。」


 


「挺好的……」


 


一個打扮時尚甚至有些妖娆的女人忽然打斷了這簡短的敘舊。


 


「就住這吧,還算幹淨,能湊合一下!」


 


男人應了一聲,轉頭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媳婦,跟著回家過年。城市裡的人窮講究。」


 


陸瑤快速地幫忙辦理了入住,一個人坐在前臺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


 


那時候人好單純,也有激情,可時間流過已無跡可尋。


 


她發微信給我,詢問我知不知道張萬森的事情。


 


我說那是你的初戀,又不是我的,我為什麼要打聽他的事情。


 


架不住她一頓央求,我還是找同學打聽了一圈。


 


張萬森到上海打工,刷過盤子、剪過頭發還在工地上做過小工,三年輾轉騰挪到了房屋銷售行業幹起了中介。


 


雖說沒有一技之長,但好在人長得周正,嘴甜會說話,廉價的小西服一穿還是有模有樣的。


 


在我們剛剛大學畢業的那年,

他已經做到了店長。然而因為學歷等問題,這已經是他的行業天花板了。


 


也是這個時候,他遇見了現在的老婆。據說是在杭州做生意的,因為生意開拓到上海,需要租賃辦公地,找到了張萬森。


 


兩人因為工作的關系,逐漸走到了一起。


 


12


 


跟陸瑤匯報完,我還截了一張張萬森朋友圈的圖片發給了她。


 


是他陪老婆剛剛到北歐去看極光的照片。


 


「好馬不吃回頭草。再說,這草你也吃不著了。」


 


陸瑤說她沒有舊情復燃的打算,隻是見到張萬森之後,她忽然覺得困在這小縣城裡過一生真的十分可怕。


 


她給我形容了一個畫面。


 


如果她待在這個招待所裡幹一輩子,她將會每年在這裡見到張萬森。見證一對新婚夫婦成為三口之家,又看著孩子一年年長大。


 


「我就像個遊戲裡的 NPC 一樣,一直站在這裡,等著玩家走過來找我對話,然後一遍遍重復著交代任務……小惠,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離開這裡了!」


 


她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