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若他當真是重生之人,自也該記得前世種種。


 


大概,會來救我的。


 


可惜,被湖水氤氲的視線,卻隻留給了我裴煜辰的背影。


 


他拉著顧明月,一點一點向岸邊遊去。


 


剩我一人,緩緩下墜。


 


5


 


我的心被湖水沁得越來越冷。


 


以為這就是自己的結局時。


 


背後卻突然感受到一隻大掌,將我穩穩託住。


 


心裡盼著是裴煜辰,盼他記得前世的情分。


 


可直到湖面冷風襲上面孔,我剛被激得咳出兩大口水,才聽見顧明月啜泣道:


 


「三妹妹,我一直是當你是個乖巧的,平日也待你不薄,不過是想看看你手裡的字條,你何苦拉我下水?」


 


「莫不是那字條寫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今日若非世子救我,

相府的臉怕就要被你丟盡了,往後你我都如何嫁人?」


 


「若你真喜歡世子,我讓你一同進門便好了,你何苦呢?」


 


她裹著男子大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趴在裴煜辰懷中。


 


我卻像隻沒人理的落水狗,衣衫不整地趴在地上,一邊哆嗦,一邊縮緊身子取暖。


 


我想解釋,鼻腔卻因嗆了水,疼得難受。


 


我看向他身後的裴煜辰。


 


若真如顧明月所說,裴煜辰也是重生的。


 


他便最該知曉我的性子。


 


前世我在家中之時,便因小娘不爭,大娘子也不將我們放在心上,因此並未卷入後院鬥爭。


 


可嫁入世子府後,自他開始用功,從前瞧不上他的那些人一窩蜂似地遞上自家女兒的庚帖,說是做平妻也無妨。


 


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貴女妄圖通過除掉我,

獨坐主母之位。


 


我卻從未有過報復之心。


 


我看著裴煜辰,並不想求他,卻不知為何,希望他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畢竟,在顧明月將我拉下水時,我分明瞧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慌。


 


可惜,沒有。


 


我自嘲一笑,將身上的衣服又裹了裹:「這話,該是我問嫡姐才對。」


 


「我和嫡姐無冤無仇,又不會水,若真要害你,為何要用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法子?」


 


顧明月這時似乎也意識到她話中的漏洞,急忙找補道:


 


「莫要扯謊,你既不會水,又是如何上來的?!」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紛紛朝我看來,就連裴煜辰也擰緊了眉。


 


我這才想起,方才不知是誰將我救下。


 


四下尋找,卻並無蹤跡。


 


顧明月似抓到我的痛處,

立刻作勢去抹眼淚:


 


「三妹妹,這就難怪了,怕不是你早在宮裡勾搭上了什麼貴人,有人相護,自然敢推我。」


 


說完,再次趴進裴煜辰懷中,裴煜辰輕拍她的背,一臉無奈地看我。


 


「三姑娘,她是你嫡姐,你何苦呢?」


 


何苦?


 


是啊,他前世至S愛著顧明月,何苦還要給我寫那字條呢?


 


話落,周圍開始議論紛紛:


 


「也就是大姑娘心善,想著她,好心帶她來參加宮宴,沒想到竟勾引自己的姐夫,不知廉恥!」


 


「庶出的就是上不得臺面!聽說她小娘當年就是個洗腳婢,還真是什麼娘生什麼貨!」


 


若隻說我,恐怕這些話我也就忍了。


 


可我娘,當年分明也是大家閨秀,若不是外祖被奸臣彈劾,她才該是我爹的大娘子!


 


6


 


我看著眼前這些不明所以,便人雲亦雲的人。


 


他們可以說我,可我絕不允許他們說我娘!


 


從我記事起,父親就沒來過一次我小娘的院子。


 


府裡的人也慣會看人下菜碟,因此小院常年門可羅雀。


 


若非顧明月臨陣逃婚,我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從那小院出來。


 


我娘日日教我女則、女戒。


 


如今卻被她們說是狐媚子!


 


胸口的冷意,逐漸被怒意燃起。


 


也不顧身上還滴著水,起身就要去爭辯。


 


誰知剛起身,竟被一個有力的臂膀拉入懷中,檀香氣息撲面而來。


 


身上被人披了剛烘烤過的大氅,手裡也被人塞了暖爐。


 


一下隔絕了外面的冷意。


 


直到頭頂傳來低沉慵懶的男聲:


 


「救三姑娘的是本王。


 


「本王對三姑娘一見鍾情,有何不可?」


 


話畢,不光是顧明月、裴煜辰他們愣住了。


 


就連我也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帶著三分懷疑,不敢相信地抬頭瞪大雙眼,卻聽他繼續道:


 


竟真是那素來被稱為玉面閻羅的九王爺,裴懷安。


 


他雖和裴煜辰同歲,可按輩分,裴煜辰卻要叫他一聲小皇叔。


 


前世叔侄便一直不睦。


 


邊疆動亂,裴煜辰主戰,裴懷安主和。


 


但每次出徵,裴懷安也都會作為主帥相隨。


 


而且每次出戰,卻都是裴懷安功勞更大。


 


甚至裴煜辰被敵軍毒箭射中那次,也是裴懷安幫他尋來的解藥。


 


隻是這位裴皇叔前世不知何故,竟終身未娶。


 


甚至因為姿容清逸,家中卻連個婢女都沒有,

還被人傳有斷袖之癖。


 


腦海瞬間空白,差點拿不穩手上的暖爐。


 


他立刻將我往懷裡拉了幾分,攥緊我雙手,在我耳畔低聲道:


 


「三姑娘小心些,這可是銀絲碳,燙壞了手,我要心疼的。」


 


說罷,抬頭挑眉看向一臉茫然的眾人。


 


因為裴懷安玉面閻羅的名聲在外,眾人不敢多看,生怕得罪了他,紛紛作鳥獸散。


 


就連顧明月,聽了裴懷安的話後,原本趾高氣昂的架勢都縮了幾分。


 


隻有裴煜辰,眼神幾不可察地顫了下,拳頭因為攥得太緊,手背青筋也跟著凸起。


 


我閉了閉眼,方才他分明已做了選擇,此刻又在這做戲給誰看?


 


待顧明月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喚他:「世子……」,將裴煜辰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後。


 


我立刻推開一直緊拉著我的裴懷安,低聲道:「多謝王爺相助,隻是宮闱之中,這樣怕是不合禮數……」


 


可不等我說完,他卻突然挑眉,邪魅一笑,手臂將松不松「嘖」了一聲:


 


「方才在本王懷裡老實得鹌鹑一樣,用完了便扔,便是你小娘教你的報恩之道?」


 


我怔了下,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隻得垂眸切齒道:「王爺想我如何報恩?」


 


他勾了勾唇,將我腰身往前拉了幾分,俯身挑眉,用隻有我與他能聽見的聲音道:


 


「不如,你以身相許如何?」


 


我想直接拒絕。


 


卻在餘光瞥見裴煜辰和顧明月的剎那,報復似地道:


 


「那王爺可得準備好聘禮呢。」


 


說完,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


 


不顧身後一臉震驚的顧明月,還有眼神中滿是怒火的裴煜辰,落荒而逃。


 


7


 


落湯雞一樣回到相府後,我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躺進泡澡桶裡,仔細回憶,自己和裴懷安似乎沒什麼前緣可言。


 


可一見鍾情……我素來不信他這種人會一見鍾情。


 


他幫我,多半是聽到我傾慕裴煜辰的話,想借我打擊一下裴煜辰罷了。


 


至於娶我,八成是說給裴煜辰聽的。


 


可在浴桶中泡澡時,我卻不經意想起一些前世記憶。


 


前世我屢次隻身探望裴煜辰時,裴懷安似都會露出鄙夷的表情。


 


我給裴煜辰喂湯時,他會「不小心」打擾。


 


每次跟裴煜辰去赴他府上的宴,都有我最愛吃的炸魚。


 


可裴煜辰卻一直以為我和顧明月一樣,

愛吃桃花酥,從未給我買過一次炸魚……


 


我搖了搖頭,他素來不近人情,定是自己想多了。


 


但無論如何,我欠他一個人情。


 


可剛回過神,就聽到婢女們在下面嘀咕,顧明月竟是被裴煜辰送回來的。


 


說顧明月是如何被裴煜辰小心翼翼抱上馬車,又如何從馬車上一步一步抱回府上。


 


裴煜辰還被夫人留下一起用了晚飯,據說明日就要送上聘禮。


 


我一個沒見識的野丫頭,在宮宴上卻不光推了嫡姐,還勾三搭四,想攀龍附鳳。


 


結果隻是一個人灰溜溜地回來。


 


說得繪聲繪色,我卻隻是聳肩一笑。


 


我今生所求,不過是離裴煜辰越遠越好。


 


便是來日真要嫁給玉面修羅裴懷安,也比他強。


 


洗過澡後,

又睡了一覺,醒來已是天黑,肚子餓得不行。


 


喚婢女去拿些吃的來時,卻沒一個人值夜。


 


隻好自己一個人出去找,不想剛出門,竟在門口遇見裴煜辰。


 


他倚牆抱臂立在院落門口,雙眸猩紅。


 


前世,我曾數次見他如此立於檐下,以為他在思量國事,擔心他夜裡著涼,為他披上鬥篷。


 


可如今我見了他隻想繞道走。


 


卻被他從身後攥住手腕。


 


「你和皇叔……是怎麼回事?」


 


聲音近乎低吼。


 


我近乎本能甩開他:「世子自重!這裡是相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裴煜辰這才松了手:「也是,是我關心則亂。你今日怕是第一次參加宮宴,不知道裡面的門道。」


 


「你失足落水本來沒什麼,

隻是和皇叔有了牽扯,皇叔的名聲在京城向來可怖,你一個姑娘家,還是離他遠些的好。」


 


「隻是如今你在宮宴上出了那樣的事,怕是日後不好嫁娶,不過明月素來放心不下你,來日我會讓你做我的貴妾。」


 


貴妾?


 


我皺眉盯他。


 


前世他沒能如願娶上嫡姐,雖說和我也算舉案齊眉,卻到底意難平。


 


如今嫡姐求來了和他的一起重生,他又究竟在想什麼?


 


心裡一聲冷笑,剛要反駁,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口哨聲響。


 


他立刻將一個冰冷物什套到我腕上:


 


「你放心,我既答應了你,便說到做到,明日下聘時定會連你那份也一並下了,必不會叫你受旁人指摘。」


 


「至於你小娘……日後我也會將她接出來。」


 


說完,

便在夜色中離開。


 


月色下,镯子紅碧相間。正是我前世在珠寶坊中一眼相中的镯子。


 


當時他立刻買下,我原以為是送我的生辰禮物,可惜卻被他用來祭了顧明月。


 


我一把褪下镯子,隨手扔進草叢。


 


太遲了。


 


至於我小娘,前世央了他一輩子都沒做到過的事。


 


今生又如何指望?


 


8


 


我想了許久,裴懷安要我以身相許,大抵是說著玩的。


 


至於他要我怎麼報答……小娘說過,做人隻需要活在當下。


 


所以不管裴懷安對我是什麼心思,隻要他沒損害到我的切身利益,就不用管。


 


可……我一個不受寵的庶女,身上有什麼可圖的呢?


 


可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天亮,

我猛然坐起。


 


小娘還說過,被動等來的東西,大多代價不確定。


 


所以我還是得主動去找裴懷安說清楚。


 


小女子我……除了一顆勇敢善良的心,什麼都沒有。


 


好容易想清楚,在天色熹微中緩緩睡去,卻又在一個時辰後被外頭的嘁嘁喳喳吵醒。


 


我蒙了頭又要睡,婢女卻一把扯掉我頭上的被子:


 


「三姑娘,怎麼還睡呢,可快些起吧,九王爺來給您下聘了!」


 


我迷迷糊糊扯回被子,重新蒙住頭道:


 


「下聘?今日分明是裴煜辰給嫡姐下聘,別是你聽錯了。」


 


可剛翻了個身,被子卻又被人扯起,這次的聲音居然是那從我八歲起,就被大娘子以莫須有的罪名送到佛堂的小娘!!


 


我以為是夢,

想著左右不耽誤自己睡覺,勉為其難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小娘,你說你,怎麼也來湊熱乎鬧,她們平日欺負我慣了,你怎麼也跟著吵我。」


 


「昨天我被推下水就夠慘了,你就不能讓我好好睡一覺?」


 


說完,抱著她的胳膊就繼續睡。


 


沒想到,她竟直接掐住我的風池穴,用力一擰:


 


「清夢?!清寧!都什麼時候了!你如今惹上了那裴懷安,要是解釋不清,怕是日後連我也做不成清夢了!」


 


「趁現在親事還沒定下,快去解釋清楚,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吧!」


 


脖頸的痛楚讓我徹底清醒過來。


 


隻是,玉面閻羅、裴懷安、和我、提親。


 


我轉頭眨了眨眼,看向在佛堂吃齋念佛八年有餘,正一臉猙獰地看著我的小娘,指了指自己,幽幽開口:


 


「你說,

裴懷安,求娶我?」


 


「看上我一個庶女,他瞎了?就算真要我以身相許,也不至於這麼興師動眾!」


 


我看著她,掐了一把自己大腿:「肯定是我太想念小娘,出現幻覺了,不痛、不痛……痛!!!」


 


隨著我的一聲狼嚎,小娘趁我不注意,立刻把我拎起來,洗漱、梳妝,帶到前廳,一氣呵成。


 


隻見裴懷安正拿著茶杯玩味地笑著。


 


除了他,我爹、大娘子,顧明月,都是一臉愁容。


 


而坐在他對面的裴煜辰,則一直眉頭緊鎖。


 


在看見我後,面上更是一副不該如此的表情。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