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主想的是不是有點長遠了?」


 


「陛下生龍活虎,今早還剛納了一位妃子呢。」


 


簾子被拉開,群臣的臉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青的紅的紫的黑的,什麼臉色的都有。


 


其中當屬宋侍郎,隻有他臉是綠的。


 


綠得顯眼。


 


有位大臣跪在殿中央,哆哆嗦嗦的,雙腿都在打顫,


 


「陛下,不可呀!小女年方十七,且剛定下了親事。」


 


魔童皇帝擺擺手,


 


「不就是要把你女兒嫁給那老不S的丞相當姨娘嗎?你女兒十七,丞相他都七十了,不如入宮為妃,朕還比丞相年輕了三十歲,這不劃算嗎?」


 


「來來來,丞相你也別躲,朕的龍眼盯著你呢,你來說,讓是不讓?」


 


群臣面面相覷。


 


昨日那位S諫的丞相黨羽又一次勇敢地站了出來,


 


「陛下,此事不妥!」


 


「倘若陛下仍一意孤行,那臣、那臣……」


 


他再次看向石柱。


 


「得了。」


 


皇帝一攤手,「這是又要S了?」


 


「昨天沒S成,你家祖宗在地下頭都磕破了吧?來,今日S給朕看,誰都別攔著他!」


 


「都說貓有九條命,朕看愛卿的命有九隻貓這麼多啊,能天天S而復生。」


 


都激到這份兒上了,那位臣子漲紅了臉,一鼓作氣衝向了石柱。


 


在石柱前一個急剎車,最後輕輕碰了一下,兩眼發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半點血都沒見。


 


群臣都不忍直視,閉上了眼睛。


 


我被他這精彩絕倫的演技給震驚到了。


 


反倒是皇帝很是淡定,


 


「朝堂上不許大小睡,來人啊,把愛卿抬走。」


 


「對了,趁著愛卿還沒復生,把他家裡那個八十老母抬進來,今日朕雙喜臨門,納兩位妃子。」


 


裝S的臣子突然抽搐了起來。


 


「瞧這位愛卿,睡覺還要人哄呢,影一,快幫幫他。」


 


影一一個手刀劈在了他脖頸處。


 


這下那人徹底安靜了下來,昏S了過去。


 


我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退朝,趕緊跟了上去。


 


「父皇。」


 


我壓低聲音,委婉道:


 


「昨天納了位皇後,今日又是兩位妃子,父皇還是要注意身體。」


 


皇帝停下腳步,似笑非笑,


 


「是朕錯了,一不留神,把我們小雲兒忘了。」


 


「可惜這回沒有多的,美男什麼的,下次給你補。


 


6


 


等會兒?


 


我是這個意思嗎?


 


我靠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最後一躍而起,決定去和父皇說個明白。


 


然而天公不作美,我出門時,一輛鳳鸞春恩車搖搖晃晃,恰好從我殿門口駛過。


 


我叫住一個小太監,


 


「這裡面的是?」


 


「皇後娘娘。」


 


看來隻能改天再去找父皇了。


 


剛轉身,又一輛鳳鸞春恩車駛來。


 


我顫抖著聲音,


 


「這位又是?」


 


「這是淑妃。」


 


淑妃,就是原本要嫁給老丞相,被我父皇截胡的那位。


 


「他們、他們三個一起?」


 


太監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三個人怎麼夠?

公主,這可不止呢。」


 


他話音剛落,最後一輛鳳鸞春恩車出現在了道路那頭。


 


父皇是真瘋了。


 


真連人家八十老母都不放過,還玩這麼大,四個人一起?


 


我眼前一陣黑一陣白,腿都有些軟了,扶住了宮門,這才堪堪站穩。


 


直到視線內出現了一角青色。


 


皇帝特許宋景君進宮,不過隻許進我的寢殿。


 


「公主。」


 


宋景君一襲青衫,他似乎想伸手扶我,最後懸停在了半空,又收了回去。


 


「你能讓我見一見皇後嗎?」


 


「哪怕隻是看一眼,讓我知道娘親一切安好,就夠了。」


 


這是宋景君第一次找我幫忙。


 


「當然可以。」


 


我不自覺地瞥了一眼消失在轉角的鳳鸞春恩車,


 


「不過,

不是現在。明日早上,我帶你去見,如何?」


 


昨晚發生的事確實荒唐,我趁機想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一邊請宋景君進來坐坐,喝杯茶,一邊瘋狂給婢女使眼色。


 


婢女了然地朝我比了個手勢。


 


一踏進宮門,我就暗道不好。


 


裡面那曖昧的紗幔,比昨日掛得還多,伴著風輕輕晃動著。


 


宋景君渾身一僵。


 


「宋公子別慌,這都是昨日父皇命人設下的,還沒來得及清理。」


 


我一層一層地扯開紗幔,一邊解釋,


 


「我素日就愛讀些聖賢書,從來不女扮男裝溜出宮,也從不去花樓看美男,昨日一場,純純就是誤會。」


 


拉到最後一層紗幔時,我還特地回頭,


 


「你看,我枕邊還放著本地理志呢。」


 


宋景君沒出聲。


 


他墨色的眸子顫了顫,


 


「地理志?」


 


「是啊。」


 


我的婢女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可以說這天底下最了解我的人就是父皇和她。


 


想必剛剛她已經讀懂了我的眼神。


 


然而我順著宋景君的目光看去,枕邊大剌剌地放著《純情郎君火辣辣》《盤點古代十大美男》《搶了夫君就跑真刺激》。


 


婢女藏在柱子後,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


 


好像在說:「我夠了解你吧?」


 


完蛋咯。


 


7


 


不過宋景君連昨天的場面都見過了,還有什麼可慌的?


 


這位文採斐然的宋公子沉默了片刻,


 


「公主真是博覽群書。」


 


其實不會誇可以不誇的。


 


第二日一早,我讓宋景君打扮成侍衛的模樣,

帶著他進了後宮。


 


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宋夫人。


 


她穿著身緋色的衣裙,正靠在窗前看書。


 


有枝玉蘭探進了窗,一派歲月靜好。


 


假如……忽略宋夫人側臉上那個唇印的話。


 


我爹沒有塗口脂的癖好,這唇印,一看就不是他留的。


 


我內心很是煎熬。


 


一邊覺得我爹被戴了綠帽子,一邊又覺得我爹罪有應得。


 


綠人者恆被綠之。


 


宋景君和宋夫人有五分相像,眼角那幾道細紋反倒給宋夫人增添了幾分韻味。


 


我東扯扯西扯扯,故意拖延時間,讓假扮侍衛守在門外的宋景君能多看幾眼自己的娘親。


 


離開前,我沒忍住問:


 


「您想出宮嗎?」


 


宋夫人愣了一下,

很快又勾起唇角,


 


「傻孩子,我已經是皇後了。」


 


我默念了一遍這句話,臨走時差點被什麼東西絆一下。


 


低頭一看,居然是件黑色的男裝,被人團吧團吧塞進了椅子下,隻露出一角。


 


和我偷溜出宮穿的那身一模一樣。


 


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轉身離去。


 


既然都來了,我想著,順路把另外兩位妃子也看了。


 


宋景君安靜地跟在我身後。


 


我安慰他,


 


「你放心,我一定會讓父皇把宋夫人放出宮的。」


 


「公主,謝謝你。」


 


宋景君停下腳步,他回頭,


 


「可我總覺得,娘在宮裡,比在外頭更開心。」


 


「她從前喜歡寫詩,可要操持府裡的大小事,又要照顧年邁的祖父祖母,

連門都很少出。現如今,她可以做她想做的,寫她想寫的,誰都攔不了她。」


 


「倘若她在宮裡能過得更好,我情願她永遠不回來。」


 


安妃年老體弱,據說是得了風寒,不方便見客。


 


就這樣體弱的八十歲老人,我爹昨晚還讓鳳鸞春恩車去接她,簡直就是……簡直就是畜生。


 


不對,如果我爹是畜生,那我又是什麼?


 


淑妃倒是在,她和我年歲相當,原本要被賣女求榮的親爹送給老丞相當第三十七房姨娘,被我爹一句話接進了宮。


 


她和我一見如故,先是帶著我看了她自己寫的話本。


 


《拒嫁太子:廢柴三小姐帶球跑了》、《夫人在上,將軍輕點寵》、《腹黑丞相呆萌妻》……


 


我倆熱淚盈眶,

感覺遇到了知己。


 


「隻有你這樣誇我。」


 


淑妃抱著話本出了神,


 


「我爹隻會撕了我的本子,罵我不知廉恥,好人家的閨秀怎麼會做這樣的事?」


 


「我有時總覺得,他養我,就為了找個合適的機會把我嫁出去,我是貨品,賣出去了,就能助我爹升官加爵,所以他從不許我寫這些。怕傳出去後名聲不好,反而貶了身價。」


 


我和她靠在一起,說了好多好多話。


 


臨走前,我問她,


 


「你想留在宮裡嗎?」


 


「當然。」


 


淑妃回得很快。


 


「在宮裡,我能一直一直寫話本,終有一日,我會成為出名的話本大家。宮裡還有個馬場,哪怕當不了話本大家,我還能當一個馴馬女。」


 


「起來!」


 


她突然厲聲道。


 


我下意識地聽了她的話,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淑妃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這是做什麼呀?我是在給你演示,平日我是這樣馴自己的小馬的。」


 


我也跟著尷尬地笑了幾聲。


 


一出門,宋景君就在那裡等我。


 


他仰頭,看著那棵廣玉蘭,側臉美好得不像話。


 


「走。」我說,「我們回宮。」


 


8


 


我承認,我這人對宋景君還是賊心不S。


 


偏偏那宋景君還成天在我面前晃,晃來晃去,晃得我心亂。


 


眼看強取豪奪這招對他沒用,我開始考慮溫水煮青蛙了。


 


晚膳後,我找他一起去御花園散步。


 


這一回,我特地屏退了婢女。


 


但我沒想到,我們能在御花園的角落,

撞見女扮男裝、一身夜行衣的宋夫人。


 


她的神色很冷,


 


「找我有何事?」


 


「夫人,自打你入宮後,大人心底一直惦記著……」


 


宋夫人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夫人?我是皇後,和他宋觀言有什麼關系?」


 


那人卡殼了,他摸索了一下,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來。


 


「這是大人讓我送來的。」


 


我和宋景君離得遠,燈籠的光又暗,一個字都沒看清。


 


宋夫人一目十行看完,直接將那封信撕成了碎片,丟在那人身上。


 


「做夢!」


 


那人倒是不惱,反而繼續勸道:


 


「夫人,大人勸你自戕保全名節,也是為了宋家著想。世人皆知,陛下強搶臣妻,若是夫人您不S,

這天下人都會詬病陛下,大人和宋家也會如何自處呢?」


 


「您切莫不可為了一時的榮華富貴,犯下滔天大錯呀夫人!哪怕您不為了大人著想,難道還能不為了少爺想一想嗎?他可是您唯一的孩子。」


 


「狗屁的名節,去他的著想!」


 


宋夫人身上燃起一團火來,


 


「那宋觀言盜了我的詩,偷了我的文章,不許我出門,他倒是在外頭博了一個好名聲,如今還想讓我為他自戕?」


 


「他是怕剛把我妹妹抬為平妻,世人的唾沫要把他淹S吧?」


 


「宋觀言做夢!」


 


「我真想將那些詩文丟在他面前,問問他這草包腦袋能寫出幾個字?」


 


我被這幾句話震得渾身發麻。


 


宋侍郎文採斐然,當年我和我爹遠在封地都聽說過他的名聲。


 


沒想到,

這一切,都是他偷來的!


 


將才女娶進門後,偷了她的詩文,消磨她的意志,將她鎖在後院,蹉跎她的一生。


 


那張才子面皮下,藏著的是一個利欲燻心、散發著腐臭氣息的賊!


 


宋景君怔怔地看著不遠處的宋夫人。


 


他平素,最崇拜的就是爹爹,年幼時,就能背下宋侍郎百來篇詩文。


 


未曾想過,每背一篇,就是在宋夫人的心口扎了一刀。


 


「娘。」


 


他從樹後走了出來,嗓音已經啞了,


 


「我可以帶你出宮。」


 


「這裡……真的能出去嗎?」


 


我每回溜出宮,都是讓那個有輕功的暗衛帶我飛出去的,爬狗洞倒是頭一回。


 


「我也是偶然間發現這裡的,可以試一試。」


 


牆頭,

有一道黑影悄然落下,正是皇帝的影衛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