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沒有很完善的避孕技術。


連去衛生院流產刮宮都需要打報告批準。


 


我跟蔣程南大吵一架。


 


最後還是退學回家生下了澄城。


 


原本想著等生下來就好了,等生下來之後我可以重新復習再考一次。


 


之後又想著等她上學就好了,等她高考完就好了。


 


等啊等,盼啊盼。


 


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看不懂那些論文文章了。


 


鉛字像蟲子一樣從我眼前爬過。


 


我心底裡卻隻能想到灶臺上的爐火是不是沒有關。


 


7


 


朝朝借口下樓買水,追上了跑出去的澄城。


 


我之前跟她交代過,不讓她告訴澄城我生病的消息。


 


但是沒有說過。


 


不能告訴澄城我找人寫回憶錄的事情。


 


朝朝將我在出版社如何受冷待,

蔣程南如何反對的事情都告訴了澄城。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很能理解你,好像每個做女兒的都有過這種想法,一定一定,不要過媽媽那樣的人生。」


 


「我隻是有點不忍心,我陪南風姐走到這裡,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訴她,她的一生是沒有價值的。」


 


「你心底真的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就在她以為澄城不會回答時,澄城沒頭沒尾地反問了一句:


 


「你有讀過我媽媽寫的文章嗎?」


 


朝朝有些錯愕,她事先有做過很多案頭準備工作。


 


但是的確沒有找到什麼我發表的文章。


 


直到她跟著澄城回到宿舍。


 


那些老舊泛黃的信件手稿倒在她們面前。


 


「我媽以前拿這些東西當做草稿紙,她不知道我全部留了下來。」


 


鉛筆寫下的加減乘除可以用橡皮擦掉,

圓珠筆留下的書本費課時費記錄,就用透明膠帶一點一點將痕跡粘掉。


 


粘到有些地方留下紙窟窿,陳年的筆畫缺了一小截。


 


做女兒的再一點一點臨摹補上。


 


就在這樣經年累月的臨摹中,她讀完了媽媽在成為媽媽之前的人生。


 


「原來媽媽不是生來就是媽媽的。」


 


「她也會考學交朋友,對享受了優待的男同學不滿,會聯合同學跟老師據理力爭,發現被當成槍使後怒而退學,北上重新選擇學校。」


 


「原本她都被燕大錄取了……如果不是有了我。」


 


這就是澄城活得如此擰巴的原因。


 


因為見過我在成為母親之前。


 


明明擁有跟她一樣意氣風發、自由肆意的人生。


 


所以不受控制地認為,是她的出現毀掉了這一切。


 


所以她拼命逃離,拼命將我推遠。


 


不過是希冀著能將我還給我。


 


朝朝將那些發黃修補好的信件遞給我。


 


「南風姐,澄城對於你寫回憶錄這件事其實挺高興的。」


 


「她高興你終於能為自己活一次。」


 


8


 


離開燕大前一天。


 


朝朝和澄城陪我在燕大校園好好逛了逛。


 


這所我二十多歲時很想來念的大學。


 


就像我設想的那樣自由平和寧靜。


 


草坪上坐著讀盧梭的學生。


 


擦肩而過的音樂系同學輕哼著「藍色多瑙河」。


 


澄城去跟學長學姐借學士服和捧花。


 


想給我在這兒留下一張照片彌補遺憾。


 


朝朝回過頭看向我,欲言又止。


 


「其實澄城當年改志願填燕大是因為……」


 


「我知道。


 


我知道她填燕大。


 


是因為二十多歲的我想要去燕大念書。


 


我也知道她擰巴地愛著我,對我的怨恨其實是對她自己的怨恨。


 


「我知道一切,所以我以為我不會遺憾。」


 


「我以為我隻是帶你來跟她告個別,可當見到她,我才意識到我有多麼自大。」


 


「她是我的……女兒啊,等到她真正畢業那年,我甚至都沒辦法給她送一束捧花。」


 


想到這裡,我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大家都有捧花,她如果沒有的話該多難過啊。」


 


化療時都沒有流下的眼淚。


 


如今卻完全控制不住,隻好背過身去拼命眨眼睛。


 


澄城不知道真相,還以為我是彌補了遺憾太過感動。


 


「哎呀,

陳南風同志你別哭啊。以後我每年都帶你來拍一次行了吧。」


 


「來,看鏡頭。」


 


咔嚓一聲,朝朝按下快門。


 


這是我在燕大的第一張照片,也是我跟澄城的最後一張合照。


 


可能是取景器裡我的神情太過不對勁。


 


澄城似乎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警告我。


 


「陳南風同志,這次照片是給你拍的,等我畢業典禮你要再來一次的,不可以躲懶。」


 


我想要回一個「好」字,可喉嚨裡卻像是有千斤重。


 


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還好那邊在催收學士服,澄城急著跑過去還。


 


沒有守著我向我要一個回答。


 


從燕大離開後。


 


我在公用電話亭給蔣程南回了個電話。


 


來燕大這些日子。


 


他打了不少電話到學校裡來。


 


我都找借口糊弄了過去。


 


到最後是出版社的主編聯系到朝朝,讓朝朝聯系我。


 


「你們快回來吧,蔣老師完全不願意跟我們溝通,我們提出的新稿件的刪改意見他通通打了回來。」


 


可是等電話接通後,蔣程南卻絕口不提這些事,甚至隻是聽不出什麼語氣起伏地問我:


 


「澄城還好吧?」


 


他不直接說他想我回去,也不願意承認他需要我。


 


好像我們這一代人都這樣。


 


直白地講述自身感受對我們來說,跟赤身裸體沒有兩樣。


 


我們往往隻會顧左右而言他,問一問孩子近況,問一問晚飯吃什麼。


 


什麼都能問,除了真正面對面跟你說話的這個人。


 


明明離開前我就說過,我要出去很長一段時間。


 


但他隻接受我去看完女兒,

就趕緊回家。


 


這麼多年他都是這樣,隻聽他願意聽的部分。


 


「蔣程南,我不回去了,那些事情你自己處理吧。」


 


朝朝取完火車票會過來找我,下午的火車,陪我一起回老家南鄉。


 


9


 


【1980 年 3 月 20 日,天氣陰。】


 


【第三次採訪於南鄉女子中學。】


 


從燕大離開後,舟車勞頓。


 


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了,中途在旅館休息了好幾天。


 


才有力氣繼續接下來的採訪。


 


朝朝幾乎是攙扶著我,走到了第三次採訪的地點。


 


我十幾歲時念書的女子中學。


 


也是我跟蔣程南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南風姐,你此時此刻,是在想蔣老師嗎?」


 


朝朝現在站的位置,

就是我第一次見蔣城南時駐足的地方。


 


那時他受邀來女中講課。


 


講課結束後,同學們將他團團圍住。


 


可他硬是突出重圍還小跑幾步追上了我。


 


「為什麼不繼續在報紙上寫文章了?」


 


我們在那之前從未見過面。


 


他從報社編輯那裡找到了我留的地址。


 


得知了我是女中的學生,於是主動找上校方願意前來講課。


 


又僅憑從校方那裡提供的日常習作,從幾百個學生中找出了我。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


 


不明白為什麼我很久不寫文章與他辯論了。


 


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僅憑幾篇文章交流就對我產生了控制不住的好奇。


 


不明白為什麼在見到我的那一刻。


 


就確定了我就是他要找的人。


 


「即使後來夫妻幾十年我感到被冷待被漠視,被套在蔣太太那個身份的殼子裡喘不過氣。但當初那一刻的被看見是真的。」


 


「他讀過我寫的文章,看到了我靈魂的形狀,從千萬萬人中一眼認出了我。後來我那麼痛苦,也是因為被看見過。」


 


遠遠走廊盡頭有兩個人走了過來,朝朝拽了拽我的衣袖。


 


「南風姐,我好像看到蔣老師了。」


 


10


 


蔣程南當初接完我那通電話後。


 


連夜買了過來南鄉的火車票。


 


多年夫妻,他料想到我肯定會來女中一趟。


 


所以提前聯系了女中的校長,也是曾經教過我的恩師周麗君女士。


 


希望她能勸我回去。


 


「我不過是從專業角度不贊成她寫回憶錄的事情,她就鬧到離家出走的地步。


 


可一向溫和沉默的周校長,卻皺起了眉頭,毫不客氣地打斷。


 


「小蔣,你是不是忘了,南風跟你一樣是念過書的人。」


 


蔣程南的神色有一瞬間的空白,像是被當頭棒喝。


 


這麼多年他習慣我站在他身後。


 


為他整理文稿處理人際關系料理生活瑣事。


 


他忘記了我也是同他一樣接受過教育,有過文學夢的人。


 


如今站在我們初次相遇的女中。


 


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那個最初讓他產生興趣,不遠萬裡跑過來找尋的陳南風。


 


是怎樣將自己打碎了,一點一點塞進蔣太太這個殼子裡這麼多年的。


 


「憑什麼你就能著書立傳,她就隻能成為你的助手,沒有署名,連價值都不被承認?」


 


蔣程南回答不上來,

周校長的拐杖頓地發出響聲,像是打在蔣程南的臉上。


 


「她是我最好的學生。」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鼻酸。


 


當初蔣程南追求我時。


 


身邊的同學都說,我這麼個小地方出身、父母早逝的人。


 


蔣程南能看上我,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隻有周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拍拍我的手安慰說:


 


「你可是我最好的學生。」


 


這些年過去,我以為她會收回這個評價。


 


會失望有過我這麼一個學生。


 


我沒有成為什麼為人類做出突出貢獻的女性,也沒有留下什麼作品。


 


就像蔣程南所說的,我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家庭婦女。


 


連寫回憶錄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年我託人給女中捐錢,

資助學生,從來不敢直接聯系老師。


 


可是當我得知自己生命快要走到盡頭時,我仍然想回到這裡。


 


曾經腳觸不到地的課桌凳,現在坐上去居然變得逼仄。


 


蔣程南已經離開了。


 


周老師去而復返,輕輕敲了敲我們這間教室的門。


 


「小南風,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她知道我在這兒,一直都知道。


 


十九歲的雨霧扇動窗格湧了進來。


 


洇湿了我的書頁邊緣。


 


周老師在講臺上寫教案。


 


除了雨聲就隻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細響。


 


離開的時候她將煤油燈留給我。


 


「小南風,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11


 


【1980 年 3 月 28 日,大雨】


 


【第四次採訪於塘邊鎮。


 


終於走到了這次採訪的終點,我能感受到我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


 


更糟糕的是,憑借記憶中模糊的地址。


 


我無法確認我家老房子的位置。


 


時移勢易,滄海桑田。


 


幾十年過去,原本住在這裡的村民許多都老了、去世了。,


 


或者跟子女一起搬進了城裡。


 


橫跨這麼多年想要找到過去的痕跡,是幾乎不可能的一件事。


 


朝朝穿著找鄉親們借的蓑衣。


 


暴雨讓我們彼此的聲量都有些模糊不清。


 


我腳上打滑摔倒在地時,最後的意識是朝朝迷茫的聲音問我:


 


「南風姐,你還能找到……家的方向嗎?」


 


醒來時已經在村衛生院了。


 


守在我身邊的人居然是蔣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