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最終我還是側身讓開了。


 


畢竟是新家的第一個客人。畢竟,他確實找來了。


 


9


 


餐桌兩端,我與元無咎相對而坐。


 


C 市的菜餚以辛辣見長,偏巧元無咎最不耐辣。


 


他執筷撥弄幾下,紅油浸透的菜色讓他直接撂下筷子。


 


「我跨越大半個 Z 國來找你。」他盯著我,「你就給我吃這個?」


 


公子哥又鬧小孩脾氣了。


 


我推過一碗清水,水面晃著吊燈細碎的光,「涮著吃。」頓了頓又補充,「不愛吃出門右轉。」


 


元無咎下颌線繃緊。


 


他最終沒摔筷子,他知道那會立刻被請出門外。


 


「吃就吃」他夾起一筷子水煮魚,紅油順著筷尖滴落,「誰怕誰」


 


辣是痛覺。


 


元無咎用這個科學事實解釋自己泛紅的眼眶。


 


當他灌下三杯冰水時,忽然問,「今晚我睡哪?」


 


我險些笑出聲。


 


我注視著對方紅腫的唇瓣,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睡大街,我這裡沒有你的位置。」


 


「向萊!」他聲音陡然拔高,仿佛不是被辣椒灼傷,而是遭了骨折的重創。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就在元無咎準備佯裝妥協起身的剎那,我極輕地點了點頭。


 


這房子本是兩居室,裝修時卻被打通成開闊的主臥。


 


此刻元無咎蜷在沙發上,一米九的個子顯得沙發像個玩具。


 


他盯著臥室方向,直到我扔來一條毛毯,「要麼睡這,要麼出去。」


 


夜半時分,我摸黑出來取充電器。


 


月光透過紗簾,我看見元無咎的唇仍微微腫著,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輕抿。


 


我轉身欲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那股力道帶著五年來的熟稔,將我拽得踉跄跌進沙發。


 


元無咎的手臂立刻收攏,如同尋回失物的主人。


 


「我很想你。」


 


他的聲音落在我發頂,震得胸腔微微發顫。


 


這簡單的四個字,裹挾著十二小時的焦灼。


 


五年來每次歸來時未出口的思念,沉甸甸地壓下來。


 


10


 


這一夜,我沒能合眼。


 


從元無咎的懷抱裡抽身時,對方的手指還蜷縮了一下,像是要挽留什麼。


 


回到臥室,我仰面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這五年我們的每個昏暗的夜晚。


 


晨光熹微時,我已經坐在島臺邊。


 


威士忌酒杯還擱在茶幾上,

透過殘留的透明液體還能看到沙發上熟睡的男人。


 


他的眼皮顫動時,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早。」元無咎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


 


他徑直走到我對面坐下。


 


我們之間隔著兩杯冷掉的咖啡,恍若隔著五年來所有的欲言又止。


 


「元無咎,」我的指甲刮著馬克杯的邊緣,「我們現在沒有關系了」


 


空氣突然凝固。


 


窗外的風都靜止了。


 


這是二十四小時內,我第二次劃清這條界線。


 


元無咎捏著杯子的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他抬起頭,眼底翻湧著我讀不懂的情緒,「我...還不想結束……」


 


「我想結婚了。」我平靜地投下這枚炸彈。


 


我怎麼可能想結婚?


 


和他在一起的五年時間裡,我最是知道元無咎討厭別人跟他說結婚這個話題。


 


那些商業聯姻的邀約,那些世家千金的示好,無一例外都被他冷笑著拒之門外。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我數著他腕表秒針走過四圈。


 


就在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轉身離去時,元無咎突然笑了。


 


不是慣常那種敷衍的嘴角上揚,而是真正露出牙齒的笑容,白森森的,讓人想起月夜下反光的白刃。


 


「向萊。」他向前傾身,手指輕輕扣住我發抖的手腕,「你確定?」


 


他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和昨晚說我很想你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可怕的篤定,仿佛隻要我點頭,下一秒就會被拽去民政局。


 


「是的,我想結婚。」我聽見自己說。


 


元無咎立刻站起身,

拉著我就要往外走,「那我們現在就去」


 


「元無咎」我用力掙扎,卻被他握得更緊,「你瘋了嗎」


 


「你不是想要家嗎?」他回頭看我,眼神純粹得近乎殘忍,「我給你」


 


我終於掙脫開來,手腕上留下一圈紅痕,「你根本不知道結婚意味著什麼」


 


元無咎露出困惑的表情,像是不明白為什麼簡單的事情要弄得這麼復雜。


 


大概在他的人生信條裡,想要的東西就要牢牢抓住,公司是這樣,投資是這樣,我理所當然也該是這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可笑。


 


我怎麼會忘了呢?


 


元無咎的世界裡從來沒有愛這個選項。


 


他給得起鑽戒,給得起豪宅,唯獨給不起我最想要的東西。


 


「算了」我轉身走向臥室,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當我沒說過」


 


身後的元無咎站在原地,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茶幾上的威士忌酒杯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就像這段從一開始就錯位的關系。


 


11


 


元無咎賴在我家的第四天清晨,我醒來時發現沙發上空蕩蕩的。


 


毛毯疊得方正,像個無聲的告別。


 


島臺上壓著一張便籤紙,邊緣還沾著咖啡漬。


 


「向萊,我回 S 市有點事,過幾天回來,等我。」


 


鋼筆字跡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拖出細小的墨痕,仿佛寫字的人曾在這裡停頓很久。


 


我捏著紙條看了三秒,突然冷笑一聲,將它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紙團撞在桶壁上發出輕響,如一聲微弱的抗議。


 


我打開冰箱拿出牛奶,

發現裡面多了三盒醒酒湯料包,元無咎這輩子第一次下廚的成果,雖然隻是把超市買來的料包塞進冰箱。


 


七天後暴雨傾盆,我正蜷在沙發上看書,門鈴突然響起。


 


透過貓眼,我看見元無咎渾身湿透地站在門外,手裡攥著個深藍色絲絨盒,雨水順著他的下颌線不斷滴落。


 


開門的瞬間,他直接將盒子塞進我手裡。


 


絲絨表面冰涼潮湿,打開卻是枚鑽戒,切面在玄關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還有這個。」他又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本房產證。


 


是 S 市外灘旁那棟我們曾路過的玻璃別墅,產權人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我抬頭看他。元無咎的睫毛還掛著水珠,西裝褲腳沾滿泥點,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個從來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狼狽得像條被雨打湿的大型犬。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七天,每當門鈴響起時,心跳都會漏掉半拍。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元無咎喉結滾動,「你說想結婚。」


 


「所以你覺得……」我慢慢合上絲絨盒,「這就是結婚?」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


 


「我在學」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湿透的襯衫下傳來急促心跳,「學怎麼...愛你」


 


這個詞從他舌尖滾出來時,生澀得像外語。


 


我想起兩年前元無咎想要我留在身邊一輩子,而我的答案是否定時,此刻元無咎的眼神和當時如出一轍,那種終於發現自己算錯的神情。


 


那是兩年前的四月,窗外的櫻花正開到頹靡。


 


風一過,碎瓣就撲簌簌地撞在玻璃上,

像場安靜的雪。


 


元無咎就是在這樣的午後說的那句話。


 


他倚在辦公桌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陽光斜斜切過他的輪廓,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留下來」


 


我正在整理會議資料的手指頓住了。紙張邊緣在我指腹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我抬頭時,嘴角已經不自覺揚起,卻在看清他眼神的瞬間僵住。


 


元無咎的表情很淡。


 


陽光落在他眼裡,卻沒有溫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一輩子從他口中說出來,和明天來我家一趟一樣隨便。


 


雨點砸在窗玻璃上。我從回憶裡回過神來。


 


我的手掌還貼在他胸口,那裡傳來的心跳又快又重。


 


「學?

」我突然抽回手,絲絨盒子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元無咎,愛不是靠學的。」


 


元無咎的瞳孔微微收縮。


 


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滑到下顎,在玄關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關上門最後對元無咎說了一句,「元無咎,到這裡...就可以了,我們結束吧」


 


地上那本攤開的房產證上,玻璃別墅的彩圖在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藍。


 


就像有一次元無咎來了興致,帶著我去參觀那棟摩天樓。


 


也是這樣的玻璃外牆,也是這樣的居高臨下。


 


我不知道那天元無咎在門口待了多久,隻是我凌晨六點從電子監控看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13


 


雨後的 C 市空氣格外清新。


 


我站在陽臺上,

看著樓下被雨水衝刷過的銀杏葉,金燦燦地鋪了一地。


 


元無咎已經離開三天了。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屏幕亮起又熄滅。這已經是今天第七個未接來電了,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


 


「叮」一條短信跳出來:「我在樓下」


 


簡短的四個字,卻讓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撥開窗簾一角。原本我以為前幾天那番話會讓他離開的。


 


但元無咎現在就站在樓下,黑色風衣襯得他身形越發修長。他抬頭看向我的窗口,目光如炬。


 


我猛地拉上窗簾,胸口起伏不定。


 


門鈴響起時,我正在廚房切水果,刀鋒一偏,在食指上劃出一道口子。


 


血珠立刻冒出來,在案板上洇開一小片紅色。


 


「向萊,我知道你在家。」元無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低沉而堅定。


 


我抽了張紙巾按住傷口,深呼吸幾次才走去開門。


 


元無咎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個超市購物袋,裡面裝滿了食材。


 


他的目光落在我受傷的手指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他放下袋子,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手腕。


 


「切水果不小心。」我試圖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元無咎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纏在我的手指上。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與他平日雷厲風行的作風截然不同。


 


「讓我進去。」這不是請求,而是陳述。


 


我側身讓他進門,看著他熟門熟路地走向廚房,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樣放進冰箱。


 


牛奶、雞蛋、蔬菜、水果……甚至還有我最愛的那款酸奶。


 


「你調查我?」我靠在門框上,冷眼旁觀。


 


元無咎關上冰箱門,轉身面對我,「我隻是記得你喜歡什麼。」


 


這個回答讓我一時語塞。


 


確實,五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了解另一個人的所有習慣和喜好。


 


但了解不代表在乎,更不代表愛。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直接問。


 


他走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縈繞在我鼻尖,「想重新開始。」


 


「以什麼身份?」


 


「追求者的身份」元無咎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給我三個月時間,如果到時候你還是決定結束,我絕不會再糾纏」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玩笑或算計的痕跡,但是沒有。


 


這根本不像元無咎,那個在商場上S伐決斷、從不低頭的男人。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問。


 


元無咎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不在的日子,度日如年。」


 


這句話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我心上。我別過臉去,不讓他看到我動搖的表情。


 


「隨便你。」最終我丟下這句話,轉身回了臥室。


 


14


 


從那天起,元無咎不再提結婚,不再拿房產證和鑽戒搪塞我。


 


而是像影子一樣出現在我生活的每個角落。


 


每天早上七點,門鈴準時響起,他帶著早餐站在門外;


 


中午我的手機一定會收到他詢問午餐地點的短信;


 


每個晚上,他都會來敲門,有時帶著晚餐,有時隻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文件。


 


我試圖用冷漠趕走他,但他似乎鐵了心要證明什麼。


 


更可怕的是,

我開始習慣他的存在。


 


習慣早上被門鈴叫醒,習慣午餐時收到他的消息,習慣晚上看到客廳裡亮著的燈。


 


一個月後的周末,我正在陽臺上看書,元無咎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


 


「嘗嘗」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我新學的拉花」


 


杯中的拿鐵上浮著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形。


 


我忍不住笑了,「真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