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楚月靠在床頭。


謝珩知道了她的秘密,卻沒有落井下石,反而給出了一個近乎盟約的承諾。


這超出了她最樂觀的預期,也讓她對這位清冷閣老的動機,產生了更深的探究。


然而,現實的危機並未因此解除。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梳理現狀。


謝珩的暫時庇護是一道屏障,但絕非萬能,她必須盡快展現出不可替代的價值,才能在這漩渦中站穩腳跟。


養傷期間,她並未完全闲置。


通過趙德柱等人,她依然密切關注著朝堂動向。


果然,錢惟庸一派並未因上次彈劾被「留中」而罷手,反而加大了攻勢。


不斷在各類政務上吹毛求疵,攻訐與楚月相關的政策和人員。


試圖從側面施壓,制造楚月「德行有虧、牽連甚廣」的輿論。


與此同時,一個更嚴峻的問題,逐漸浮上了水面。


這日,趙德柱前來探視,臉上帶著罕見的憂色:「楚年兄,你可知近來戶部那邊,都快吵翻天了?


楚月心中一動:「為何?」


「國庫空虛啊!」趙德柱壓低了聲音。


「北境戰事雖暫歇,但撫恤、賞賜,重建邊鎮,哪一樣不要錢?南方漕運年年修繕,耗費巨大。


「去歲幾個州府遭了災,減免的稅賦還沒補上來。聽說,國庫現存銀兩,已不足支撐三個月開銷了!」


楚月眸光一凝。


國庫空虛,這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難怪近日皇帝心情不佳,朝會上氣氛壓抑。


錢惟庸等人選擇在此時發難,恐怕也是想將「耗費國帑」的帽子扣在她之前的水利工程上,至少也是轉移視線。


「陛下是何態度?」她問道。


「陛下自然是憂心忡忡,連日召見戶部、工部大臣議事,但似乎也沒什麼立竿見影的好法子。」


趙德柱嘆了口氣,「加稅怕激起民變,削減宗室用度又阻力重重,唉……」


楚月沉默不語,腦中飛速運轉。


國庫空虛。


如果她能在此事上提出行之有效的解決之道,

那麼所有的攻訐和非議,在實實在在的功勞面前,都將顯得蒼白無力。


這將是她鞏固聖心、反擊錢黨最有力的武器!


但,談何容易?


生財之道,自古就是難題。


她回想起前世的知識,經濟學原理,貨幣政策,商業貿易……


哪些可以借鑑,哪些必須符合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和制度?


鹽鐵專賣?早已實行,且弊端漸顯。


開放海貿?牽扯太大,非一時之功。


發行國債?信用體系和金融概念尚未建立。


鼓勵工商,發展實業?


這或許是一個方向,但需要具體的切入點和能讓皇帝快速看到效益的方案……


她正沉思間,腦海中那沉寂了數日的系統忽然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


一道信息流,悄然匯入她的意識。


是幾段關於這個朝代賦稅結構、主要財政收入來源、以及歷年財政支出比例的客觀數據。


這感覺無比奇異,仿佛一個沉默的圖書館,在她需要時,悄然為她打開了某一扇書櫃的門。


是系統殘留的「數據庫」?


還是它所謂的「觀察者模式」在發揮作用?


楚月無暇深究,她立刻抓住這寶貴的信息,結合自己之前的調查和思考,快速分析起來。


數據清晰地顯示,田賦仍是稅收大頭,但增長乏力。


商稅佔比偏低,且徵收混亂,偷漏嚴重。


官營手工業效率低下,甚至成為貪腐溫床……


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她腦中逐漸成形。


或許,可以從「優化商稅徵收」和「盤活官營資產」兩方面入手……


幾天後,楚月傷勢稍愈,首次重返朝堂。


她明顯感覺到,投向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加復雜。


有關心,有擔憂,有幸災樂禍,也有冷眼旁觀。


錢惟庸等人看到她,眼神中的冷意幾乎不加掩飾。


果然,在討論了幾件無關緊要的政務後,皇帝將話題引向了國庫問題,眉頭緊鎖:「國庫空虛,諸卿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殿內一片沉默。


加稅、節流的老生常談被幾位大臣提出來,

立刻引來反駁和爭議,誰也說服不了誰。


錢惟庸出列,意有所指地瞥了楚月一眼,躬身道:


「陛下,開源節流,乃老成持重之道。然臣以為,當前首要,是清查那些耗資巨大卻收效甚微的項目,追回不當支出,嚴懲靡費國帑之人!


「如此,方能以儆效尤,堵住漏洞!」


矛頭直指楚月之前主持的水利工程!


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在楚月身上。


楚月面色平靜,仿佛沒有聽出錢惟庸的弦外之音。


就在皇帝面露不耐,準備結束這無意義的爭論時,楚月深吸一口氣,手持玉笏,從容出列。


在一片驚愕的目光中,她清晰而沉穩的聲音響徹大殿:


「陛下,臣楚明,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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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投入S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朝堂上關於「加稅」與「節流」的爭執。


所有目光,驚疑、審視、不屑,盡數聚焦於她身上。


錢惟庸更是冷哼一聲,面露譏诮,等著看這個「傷愈復出」的楚明又能拋出什麼驚世駭俗卻無用的言論。


龍椅上的皇帝,疲憊的眼中卻閃過一絲微光,抬手道:「講。」


楚月深吸一口氣,將這幾日反復推敲、結合了腦中那份神秘數據流的方案,清晰道出。


「陛下,諸公,開源節流,固是常理。然臣以為,當前困局,根源在於『財源』本身!」


她目光掃過群臣。


「我朝歲入,仍過於依賴田賦與人頭稅,此乃千年舊制。


「然土地兼並日甚,人口隱匿難查,此二稅增長已近極限,甚至時有萎縮。此正如竭澤而漁,非長久之計!」


這番話,直接點出了戶部不願明言的痛處。


幾位老臣臉色微變。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皇帝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勾起了興趣。


「臣淺見,當開闢新源,活化舊泉!」楚月斬釘截鐵說道。


「所謂新源,便是商稅!然非是簡單加徵,而是規範與激勵並行!」


她提出具體措施。


其一,設立市舶司,規範邊境及重要商埠的貨物交易,

按值抽分,杜絕官吏私下盤剝,使商人願意如實報稅。


其二,簡化商稅稅種,統一徵收標準,降低守法商人的交易成本。


其三,選取幾個行業試點,對經營出色、納稅積極的商戶,給予一定程度的「旌表」或子弟入學等方面的便利,引導社會重商、安商。


楚月話鋒一轉,指向了另一個敏感領域,「至於活化舊泉,便是官營工坊!


「如今各地官營織造、礦冶、漕運,效率低下,冗員充斥,甚至入不敷出,反成國庫負擔。


「臣建議,可擇其一二試點『承包經營』或『官督商辦』,引入民間能人,明確權責利,朝廷隻收取固定利潤或稅收,其餘盈虧由經營者自負!


「如此,既可甩掉包袱,又能穩定增收,更能激發民間活力!」


她再次運用了圖示法。


雖無巨大圖紙,但用玉笏在空中虛劃,勾勒出改革前後的收支對比簡圖,一目了然。


這已不僅僅是「生財之道」,更是觸及經濟根本的變革之策!


雖然她刻意規避了「鹽鐵專賣」等敏感詞,但「官督商辦」等概念,依舊讓不少守舊大臣倒吸一口涼氣。


「荒謬!與民爭利,成何體統!」


「官營乃國之根本,豈可輕易假手商人!」


「此乃動搖國本之言!」


質疑和反對聲頓時響起。


錢惟庸更是厲聲道:「楚明!你此言與歷代推崇之重農抑商國策相悖!


「莫非是要蠱惑陛下,行那與民爭利、敗壞風氣之事?!」


面對洶洶質疑,楚月神色不變,朗聲道:「錢大人!下官所言,並非抑農揚商,而是農商並舉!


「民富方能國強!若商人守法經營,活躍市場,互通有無,朝廷依法徵稅,充實國庫,此乃良性循環,何來與民爭利?


「至於官營,若已成痼疾,為何不能刮骨療毒,引入活水?難道要守著日漸幹涸的舊泉,坐視國庫空虛,邊防不穩,民生凋敝嗎?!」


她目光炯炯,直視錢惟庸。


「還是說,錢大人寧願維持現狀,

方便某些人中飽私囊,也不願朝廷嘗試新的、可能真正有效的生財之道?」


這話已是極其尖銳,直指錢黨把持部分官營事務可能存在的貪腐!


「你……你血口噴人!」錢惟庸氣得臉色發白。


「夠了。」


御座之上,皇帝終於開口,壓下了所有的爭吵。


他看著殿中那個雖然面色依舊有些蒼白,卻站得筆直,眼神堅定的年輕人。


楚月的方案,大膽,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但其中蘊含的思路,規範商稅、盤活官營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關於財政困境的迷霧。


那些圖示和數據分析,更是讓他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楚明此人,有能力將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做成!


水利工程便是明證。


是時候,再讓這把快刀,劈向更頑固的壁壘了。


皇帝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楚月身上,一字一句道:


「楚愛卿所言,雖有待商榷,然其心可嘉,其思甚銳!

國庫空虛,確需非常之策!」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準奏!著戶部、工部,按楚愛卿所呈綱要,細化商稅規範與官營革新之試點方案!楚明!」


「臣在!」楚月躬身。


「此事,仍由你總攬協調,謝珩從旁協助!朕,要盡快看到具體章程!」


「臣,領旨謝恩!」楚月深深拜下。


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臣,遵旨。」謝珩亦出列領命,清冷的目光與楚月有一瞬間的交匯,復雜難明。


朝堂之上,山呼萬歲。


錢惟庸等人臉色鐵青,卻無可奈何。


他們知道,皇帝此舉,不僅是採納了楚明的方略,更是對他進行了又一次的力保!


楚月直起身,感受著背後各異的目光


她提出的,不僅僅是一份經濟改革方案,更是一把投向舊利益集團心髒的利刃。


與謝珩的聯手,是福是禍?


新時代的帷幕,已由她親手拉開一角。


而幕後的驚濤駭浪,即將洶湧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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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力排眾議,

將商稅規範與官營革新試點交由楚月總攬、謝珩協理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朝堂,激起的波瀾遠超先前任何一次。


明面上,無人敢再直接質疑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