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著藥方子,卻不作聲。
這時一陣珠簾的脆響,有人掀簾子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玄衣玉冠,一副睥睨樣貌,身量看起來竟比床上那六爺還要高大颀長。
正是之前隻聞其聲不見其貌的那位三爺。
眯眼護衛將方子呈上,猶疑道:「三爺,這方子?」
那位三爺瞟了藥方子一眼,點了點頭。
眯眼護衛猶豫片刻,終究去到門口,吩咐護衛去抓藥。
我見事情已了,便拱手告辭,誰知走到門口,卻被那銅鈴眼護衛伸手攔下。
我與青媽媽對視了一眼,扭頭看去,正好對上那三爺的目光。
隻見他嘴角噙笑道:「公子稍等,
在下一會兒還有事情要請公子幫忙。」並不是商量語氣。
我心下奇怪。
直到藥煎好了送進來,我才明白,原來這人是要讓我試藥!
眯眼護衛端著託盤,笑吟吟道:「這藥是在下親自盯著煎好的,林公子請放心試藥,絕不會有問題。」
我簡直快氣笑了,青媽媽正要說話,我掂起瓷勺就喝了一口,接著將勺子一摔,轉身走了。
下樓後,青媽媽道:「公子何必委屈自己,公子即便不試藥,他們也不能奈我們如何。」
我道:「聽這群人的口音,正是京都人士,且他們也是走的京都方向,今日就當作結個善緣吧,忍一時之氣,今後說不定還有再見之日。」
青媽媽若有所思:「還是公子思慮周到。」
翌日起床時,那群人已經離開了客棧。
詭叔說:「那群人走得無聲無息的,
若不是我警醒慣了,還發現不了。
青媽媽道:「他們隻有七日時間,這一路,恐怕要日夜兼程了。」
吃完早飯,詭叔來通知可以起行了。
我將最後一口肉包子塞進嘴裡,絲毫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會是什麼。
4
半月後,我們看到了京都城的輪廓。
林家早已有在京都城做生意的打算,半年前我爹就派野叔入京,購置了宅院,並考察租賃店鋪。
野叔全名林野,是詭叔的親兄弟,二人都是我爹的心腹,現在都給了我。
眼下因為妹妹的事,我提前來到京都,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去梁國公府拜訪。
既然祖母和梁府的鄭老太太是遠房表姊妹,我自然要先派人去打探鄭老太太的情況。
卻聽說,鄭老太太近日身子不適,深居簡出,
鮮少見客。
本來這所謂的表姊妹關系就隔著十萬八千裡的距離,眼下若是求見,未免沒有眼色。
但鄭老太太的病什麼時候能好又說不定。
妹妹的事也耽誤不得。
我正心急如焚,墨瞳帶回來一個消息,說梁家三房的鄭三太太最近正因為什麼原因缺錢。
這三房的鄭三太太,正是鄭老太太的侄女兒,當年嫁給三房的兒子,也是鄭老太太親自保的媒。
我心裡一動,若是能跟這位鄭三太太搭上關系,說不定事情就有了轉圜。
翌日,我便向鄭三太太遞了拜帖,道明了來歷出處,並讓人帶話,我特地帶了「土特產」前來孝敬長輩。
可我和詭叔在梁家門外等了半日,都沒見人影。
就在我以為沒戲的時候,卻來了人。
這人帶著我們一路穿門過廊,
進了後院一個叫榮喜堂的院子,讓人上茶。
我心知,這裡應該就是鄭氏的住處。
又等了半個時辰之久,才出來一個自稱趙媽媽的,道:「林公子久等了,三太太之前在見客,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我笑了笑道:「不礙事,倒是在下來的不是時候,叨擾了三太太的午睡。」
趙媽媽滿意一笑,轉身帶路。
出來時,正見一個一身緋紅衣裙的女子,從屋子裡出來,前呼後擁,浩浩蕩蕩而去。
聽昭媽媽說,這位是晉王之女,聖上親封的明月郡主。
怪不得排場這麼大。
看來,她就是鄭三太太的客人了。
屋裡臨窗炕上,一個身著深藍錦服的圓臉婦人,正靠著秋香色大引枕坐著,手上端著茶,聽見趙媽媽通報說林家少爺到了,才抬臉看過來。
我雙眼快速掃了一眼,便眼觀鼻鼻觀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片刻後,鄭氏道:「既然是自家親戚,不必多禮。」語氣倒是和藹可親。
她既然口裡承認了兩家的親戚關系,我也沒有客氣推脫的理。
遂笑道:「晚輩此次入京辦事,奉家中老祖母之命,前來拜望府上的老太太和三太太。臨出門前,父親還特意讓晚輩準備了一些家鄉的土特產,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三太太權當瞧個新鮮。」
鄭氏笑道:「按理說,兩家雖是親戚,可到底多年沒有走動,貿然收禮,倒顯得我們梁家貪你東西似的。不過,你既然說隻是些土特產,這倒不打緊了。」
我笑道:「三太太願意收下,便是看得起晚輩了。」
鄭氏樂得一笑,讓座看茶。
我低頭喝茶的時候,
見那趙媽媽出去了一趟回來,悄然對鄭氏點了點頭。
趙媽媽應該是去看那些「土特產」去了。
我帶來的那幾口箱子,裡面裝的的確都是些不值錢的土特產。
不過,我在其中一口箱子底下,壓了一個灰撲撲的錦囊,裡面裝了三千兩銀票。
若這鄭氏缺錢的消息不假,想必不會不動心。
隻聽鄭氏道:「我聽你信上提及,你家老太太跟我家老太太是表姐妹的關系,如此說來,你喚我一聲表姑也是有的。你既然到京都辦事,想來你在這京都城裡,還要住上些時日。都是自家親戚,還要多多走動才好。」
我當即改口道:「表姑說的是,隻要表姑不嫌棄外甥叨擾,外甥自然是要與表姑多多走動的。」
鄭氏笑笑不語。
這個親戚算是認下了。
鄭氏低頭抿了一口茶,
道:「你此番入京都,所謂何事?」
終於切入正題,我將林家與周家在遠州府的事情說了。
道:「本來這等小事,不應該叨擾三太太,實在是因為那周家背後還有工部尚書陳家作靠山,晚輩這才厚顏求上門來。」
「哦,陳家。」鄭氏似乎在琢磨著這兩個字的分量。
我見狀道:「若是事成,晚輩還有謝禮相贈。」
鄭氏含笑看了我一眼,抹了抹鬢發,道:「我看你這孩子實誠,心裡實在喜歡,也想幫你一把。也罷,我家裡行三的侄兒與陳家的二公子正是知己好友,我跟我三侄兒說一聲,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罷了。」
我提前打聽過梁家的情況。
她口中的三侄兒,應該就是梁家大房的嫡幼子,名叫梁修平。
據說,此人於不久前才治水歸京,被聖上封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都察院的第三把手了。
我聞言大喜,忙起身道謝。
鄭氏既然已經答應,我現在要做的便是等消息。
於是,我便開始著手生意上的事。
按照我和我爹之前商量好的計劃,準備先在京都開一家售賣舶來品的奇珍鋪子,取名奇珍堂。
野叔已於一月前在東市盤下一間鋪面,業已裝修完畢,現在隻等著供貨。
但準備開業前的雜事很多,因此我每日都在往東市去,常常早出晚歸。
這日,華燈初上。
我剛從店裡點完貨出來,便看見斜對面的倚紅樓門前點起了大燈。
大門前壩子上停了好些華貴的馬車,人群洪水似的往裡面湧。
打聽之後才知,今日是倚紅樓新花魁紅绡姑娘開苞的日子。
我好奇心作祟,
想去瞧瞧熱鬧,便跟謹微說了一聲,帶著墨瞳往對面走去。
可惜我到的時候,紅绡已經舞完,臺下叫價正叫得如火如荼。
我扯著脖頸往後臺張望,也沒看見絲毫美人身影。
最後,花魁的初夜被三樓一個神秘客人以萬兩白銀拍了下來。
老鸨笑得牙不見眼。
紅绡被送上三樓時,我恍惚瞟了一眼,不愧是花魁,光一個側臉就活色生香。
一群嫖客在大堂哀婉嘆息,不過也知道自己是吃不了這口天鵝肉的,轉背便找各自相好去了。
我正要帶著墨瞳離開,誰知剛轉身,面前就出現了一個小廝打扮的人。
與墨瞳的不自在不同,他臉上帶著遊刃有餘的笑,道:「請問可是林爺?」
我見他面生,不由道:「你是?」
小廝笑道:「小人同兒,
林爺,我家三爺有請。」說著往三樓方向示意。
我順著他的手看去,隻見三樓門窗緊閉,紗簾重重,腦海中驟然浮現出那張笑裡藏刀的臉。
5
三樓天字號廂房頗大,分為裡外兩層,中間用珠簾隔開,珠簾內裡面坐了一群錦袍男子,身畔美人相伴。
我進屋就看見久違的三爺一身靛藍曳撒坐於上首。
他姿態闲散,嘴角掛著一縷笑意,身邊相陪的美人正是一身紅衣的花魁紅绡。
底下坐著一個身著石藍便袍的男子,生得玉面朱唇,坐姿卻大馬金刀,正道:「今日我等在此祝賀修平擢升之喜,沒曾想,你陳二竟然一出手就是紅绡姑娘。如此一來,我等準備的賀禮,在你面前便不值一提了,好心機啊,哈哈哈……」
在他對面的男子一身紫袍,
應該就是他口中的陳二,笑道:「你也忒小氣了些。今日紅绡姑娘開苞,修平與紅绡姑娘又是舊相識。他又最是憐香惜玉的主兒,我心說,這豈不是瞌睡碰上了枕頭?不過就作了個順水人情罷了,也值得堂堂穎國公這般嘮嘮叨叨?」
我心下一驚,看向座上的三爺。
原來他就是梁家嫡幼子,鄭三太太口中的三侄兒,才升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梁修平!
據之前鄭三太太說,梁修平和工部尚書陳家的二公子關系交好,難不成那個叫陳二的紫袍男子,就是工部尚書家的二公子陳思鶴?
如此說來,之前以萬兩白銀買下花魁紅绡初夜的那位神秘客人,也是他。
沒想到,他花了那麼大筆錢買來的美人兒,竟是為了送給梁修平作人情。
底下一陣附和的笑聲。
我不由朝那玉面朱唇的男子看去,
穎國公沈含?
我朝有一個眾所周知的秘密,如今的陛下,當今聖文帝的皇位,是靠造反得來的。
而這沈含的父親,就是聖文帝當初在朝中的內應。
可惜,在造反成功前,被前任皇帝給S了,是以沒能享受這從龍之功的好處。
聖文帝登基後,便親封這位犧牲的功臣為穎國公,世襲罔替,爵位則由他的獨子繼承,也就是沈含。
然而,他父親雖然S了,但還有兩個厲害的姑姑。
大姑母現在在宮裡當皇後,二姑母是梁國公府的大房太太,一品國公夫人,也是梁修平的母親,身世不可謂不顯赫。
而這樣的人,竟然也隱隱以梁修平為首。
又聽那陳二道:「再說,此番修平南下,差點連命都搭了進去,如今平安歸來,又官升一級,難道不值得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