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你是妖王塗山翎,我還知道這把匕首對你非同尋常,但是……」


她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龍鱗刃。


 


「但是我不打算給你,除非你滾出裴府,把正妻的位置讓給我。」


 


呵呵,我心中一陣冷笑,斬草不除根,她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放過我?


 


「怎麼?不願意?你夫君現在被我迷得神魂顛倒,我說什麼他做什麼,不信,我試給你看!」


 


話音未落,她忽然握住龍鱗刃朝自己的脖子上一橫。


 


我的身子不受控制般捏住了她的下巴。


 


「海棠姐姐……」


 


她在哽咽,憋得嘴唇發紫。


 


「阿離隻是仰慕裴大人,真的…沒有要…要搶走他…」


 


「我…我隻是想陪在他…」


 


戲還沒演完,

聞聲趕來的裴恆已經將我狠狠拽到了一旁。


 


我被甩得一個踉跄,一頭撞到假山上。


 


姜離劇烈咳嗽,然後軟軟跌進裴恆懷裡。


 


她的聲音很柔,像二月裡拂柳的春風,帶著幾分醉意。


 


「不怪海棠姐姐,是我不該拿著這把匕首在她眼前炫耀。」


 


「她說這把匕首是她的貼身之物,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搶。」


 


「可這是大人送給我的東西,我護得自然比身家性命還要重要,斷不能讓她奪了去!」


 


姜離的聲音逐漸轉成幽怨的哭訴。


 


「可海棠姐姐是大人你的夫人,是你心裡最在意的人,我不忍你為難,這把匕首還是還給她吧!」


 


她顫顫巍巍把匕首遞過來,兩行清淚早已浸湿了衣襟。


 


裴恆的臉冷得可怕,眸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憤怒和怨毒。


 


「夫人滿意了?」


 


他打橫一抱,將虛弱的姜離抱在懷裡。


 


「先前我不知阿離的真心,如今了然,定是要給她個名分的。」


 


「為夫這是在告知你,不是在徵詢你的想法,望夫人好自為之!」


 


雖然我自詡早已心灰意冷,可聽到他這番話,喉頭如同塞進了一團湿棉,憤怒的話卡在舌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團堵在肺腑裡的悶,像重錘一般隨著心跳,重重敲擊在胸口。


 


我斂眸去接那把匕首。


 


眉睫一跳。


 


橫在姜離手心裡的那把匕首,根本不是我的龍鱗刃!


 


9


 


裴恆是鐵了心要娶姜離。


 


婚期定在中秋節前。


 


娘家打發小廝來傳話。


 


「嫁過去三年都沒為夫君生兒育女,

攏不住夫君的心,還讓他娶了旁支,沒用的東西。」


 


「中秋節若不能帶著夫君回家過節,以後也別指望我們做你的靠山了,全當沒你這麼個不孝女。」


 


我倚在竹雲屏風後吃葡萄。


 


暮春跪在一旁為我捏腿。


 


「老夫人真是心狠,當初不過是看裴大人深受聖眷,巴巴地把你嫁去,如今又怨你沒成他們的助力,專找個挑糞的來傳話埋汰你。」


 


她越說越氣憤,手上的力道也隨之加大了不少。


 


「要我說,放著風光霽月的成王殿下不嫁,當初你就不該聽他們的,嫁給裴恆這個王八羔子。」


 


我忽然來了興致,剝了顆圓溜溜的葡萄塞進嘴裡。


 


「成王?三皇子李成蹊?」


 


「哎呀!我的大小姐!」暮春雙手一停,嗔怪道:「不過是成親三年,你不會把成王殿下忘了吧?

你們倆當初可是這京師最意難平的苦命鴛鴦呢!」


 


原來葉海棠還有個青梅竹馬。


 


那當初她跳河自盡,也是為了李成蹊?


 


「咳咳…」


 


竹簾被掀開一角,裴恆端著一碗水晶皂兒,笑容和煦地走進來。


 


「夫人……阿離說給你賠罪認錯,但她不好意思過來,就把我推了來。」


 


「她年紀小不懂事,別跟她一般見識,以後你們兩個都是我房中之人,理應和睦相處才是呀。」


 


「來!」他把碗端過來,「吃了這碗甜豆,以後咱們三個就像這水晶皂兒一般,甜甜蜜蜜親如一家。」


 


我直視著他的雙眸。


 


他在心虛。


 


他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遊離的眼眸,還有微微顫動的手指,這些不尋常的舉動釋放出來的信號,

就是他慌亂的表現。


 


「行。」我接過碗,唇邊勾起笑,「我喝,不過想要甜甜蜜蜜一家親,你得把我的匕首還給我。」


 


「畢竟不問自取視為偷,夫君也不想沾上偷盜的诨名吧。」


 


10


 


裴恆答應還我匕首,但要我答應中秋家宴必須帶著姜離一同赴宴。


 


我默不作聲,他當作是默許了。


 


驀然發現,其實我跟裴恆根本沒那麼相愛。


 


初遇時的怦然心動,早已在成親不久,他外出捉妖的那三年消磨殆盡了。


 


如今功成名就的他,在我眼裡更像是具骷髏架子。


 


倘若人心都如他那般善變,我再揪著過往不放,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他既心悅姜離,那我便成全他。


 


中秋月圓夜,我在父親冷到骨子裡的目光中下了馬車。


 


母親和妹妹葉青菊沒拿正眼瞧我。


 


葉府大門上搖曳的兩頂大紅燈籠,映出了她們娘倆厭棄中又摻雜著些幸災樂禍的表情。


 


暮春寬慰我:


 


「別理大夫人她們娘倆,左右不是親生的,你要是過得好,回這趟娘家,還不得氣S她們呀!」


 


她說的話在理,我原就不計較女人間的勾心鬥角。裴恆這些日子對我的態度,更是讓我看清了這人世間的情愛,果真跟爛泥裡的蛆蟲一般,臭不可聞。


 


我倚在偏殿廊檐下看葉青菊攀著姜離玩投壺。


 


古人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們兩人一見如故,臭味相投,聊得很是投緣,倒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意思。


 


她們故意在我面前發出嘰嘰喳喳狂放的笑聲。


 


暮春氣不過,端來一碟子桂花糖蒸慄粉糕,

吸引我的注意。


 


我伸手捏起一塊,不想卻被遠處嫋嫋走過來的葉青菊呵斥住。


 


「懂不懂規矩,這是招待客人用的,你一個外嫁女,也配吃?!」


 


「哦,我忘了,你娘S得早,確實沒人教你規矩。」


 


她親昵地拉著姜離的手,朝我投去個白眼。


 


「少擺當家主母的譜,這裡是葉府,可不是你作威作福的地方!」


 


姜離掩嘴輕笑,眸中盡是鄙夷之色。


 


「青菊姐姐快別數落大夫人了,夫君納妾,她心裡本就不痛快,若是惹急了她,輕則罰跪,重則變賣為奴,姐姐還是給我留條活路吧~」


 


暮春早已氣得七竅生煙,她飛身護到我身前,對著姜離破口大罵。


 


「旁人不知道,你自己心裡沒點子數嗎?」


 


「整日一副狐媚子嘴臉勾引裴大人,

你無非就是仗著有些姿色,有恃無恐,在府裡作威作福,對我們小姐極盡羞辱,如今倒反過來倒打一耙!」


 


「姜離!你還要不要臉!」


 


——啪啪啪啪。


 


姜離撫掌大笑。


 


「葉海棠,不愧是你身邊調教出來的賤婢,還真是隨了主子,一樣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臉一分一分地冷下來,一巴掌甩到暮春臉上。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陳嬤嬤,給我掌嘴!」


 


眼看著姜離身後緩步走出個面無表情的陰狠婆子。


 


「我看誰敢!」


 


我一掌擊在桌面上,立掌為刃,直向姜離咽喉處切去,被她慌忙退步避開後,立即翻身而起,捏住她的下巴,痛痛快快地扇了兩掌。


 


「住手!」


 


裴恆帶著雷霆萬鈞的怒氣,

從角門疾步衝過來。


 


看慣了他的冷臉,如今再看他心疼的模樣,愈發覺得新鮮有趣。


 


「你!!」


 


他把姜離護在身後,橫眉冷對千夫指,指了半天,看來是氣急了,竟是半個字都沒說出口。


 


我收起掌刃,目光冷冷掃過場中人,轉身離去之時,忽然聽到姜離大喊了一聲。


 


「狐...狐狸尾巴....有妖怪啊!!!」


 


我腳步一頓,身後那條毛茸茸的白狐尾巴,不知何時已然現出了原形。


 


11


 


我懷疑過裴恆哄騙我喝的那碗水晶皂兒有問題。


 


但沒想到,他竟對我起了S心。


 


「夫人!!你!!」


 


後院亂作一團。


 


丫鬟婆子們見了我嚇得紛紛四散而逃。


 


葉青菊雖然害怕,

但有裴恆這個捉妖師震場,出不了大亂。


 


加之她還想看我出醜,便故意躲在姜離身後,似笑非笑地瞧著我。


 


「夫君!!」姜離SS拉住裴恆的袖子,聲調變得顫抖不止,「大夫人莫不是被這狐妖吃了吧!!」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頭腦昏沉得像喝醉了酒一般。


 


四肢疲軟,神智失常,這是被迫現出原形前的徵兆。


 


而此時的裴恆早已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鋒直直指向我。


 


他護著姜離在身後,那姿態就好像天塌了也有他護著。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般護著我的。


 


為我驅趕野狗,為我對抗雙親,甚至連聖上的賜婚也毫不猶豫推卻。


 


如今是厭倦了嗎?


 


我想問他,可開不了口了。


 


我逐漸變成了一隻白狐。


 


「孽畜!

!還我夫人!!」


 


裴恆大喝一聲,一劍刺穿了我的肩膀。


 


湿熱的血濺了他一臉,使得他原本就憤懑的眼眸更加猙獰。


 


好一個鹣鲽情深,好一個琴瑟和鳴。


 


我癱在地上如同一隻苟延殘喘的喪家之犬。


 


對上裴恆猩紅的眼眸,他的慌亂一閃而過。


 


姜離對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她滿眼悲憫地攥住裴恆的手。


 


「夫君,這妖孽定是以吃人為生,道行不淺,此時若不斬草除根,恐怕是後患無窮啊!」


 


裴恆的手心早已冷汗涔涔。


 


他不由重新握穩了手中的劍柄,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毫不留情地再次揚起長劍。


 


「等等!!」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後花園傳過來。


 


一襲身穿墨色交領長袍的男子在我爹的簇擁下走過來。


 


「這狐狸我要了!」


 


12


 


當所有人向男子畢恭畢敬下跪行禮時,我知道,他就是成王李成蹊。


 


李成蹊踱步到我跟前,俯身單手攬起我。


 


目光觸到我肩膀上的傷口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的手掌很涼,銀龍暗紋長袍上盡是清苦的草藥味。


 


「本王缺一件狐狸毛坎肩,不知裴大人舍不舍得割愛?」


 


裴恆定定看著我,看李成蹊的手輕輕撫摸我背上的絨毛,看我緊緊依附在他懷裡的乖巧模樣,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就在裴恆猶豫之際,姜離上前搶先開口。


 


「它……它是吃了葉海棠的狐妖!成王殿下可要為我們大夫人報仇啊!」


 


「狐妖?」李成蹊輕笑,轉眸看向裴恆,「聽聞裴大人與葉夫人感情深厚,

怎麼可能縱容妖怪吃人呢?更何況還是他朝夕相伴的夫人。」


 


他話鋒一轉,把矛頭直指姜離。


 


「莫不是你這個妾室善妒,故意用祝由之術害她?」


 


姜離後退了兩步,穩穩跌在裴恆身上,委屈得眼圈一紅。


 


「夫君我…」


 


裴恆握緊了她的手,聲調平穩。


 


「勞成王殿下記掛,下官的家事讓您見笑了。」


 


「隻是這隻狐狸確實跟拙荊有關,為了殿下的安危,在沒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前,勞煩殿下把狐狸交給下官處置吧。」


 


李成蹊沉著臉,高聲問:


 


「跟你夫人有關?你親眼看到它吃了你夫人嗎?」


 


裴恆噤聲。


 


李成蹊失笑。


 


「這倒是有趣,你沒看顧住自己的夫人,人丟了,

卻找一隻狐狸撒氣。」


 


「還聽信妾室讒言,想來是寵妾滅妻慣了的,哎呦!葉院首,看來你這閨女的日子是不好過喲……定是被他們二人合伙氣走的。」


 


我爹被下了面子,臉色早已暗成了豬肝。


 


葉青菊忽然開口辯解。


 


「我……我親眼看到,葉海棠變成了狐狸!!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13


 


「你給我住口!!」


 


我爹衝過去,一巴掌扇得葉青菊眼冒金星。


 


「還嫌不夠丟人嗎!都給我滾下去!」


 


姜離不依不饒,再次跳出來作S。


 


「殿下若要做狐狸坎,不如活剝了,毛色才漂亮。」


 


我聞言縱身一動,想要跳到姜離身前咬斷她的脖子,

被李成蹊不動聲色地按住。


 


「姜氏懂得還挺多,本王看你這張臉膚若凝脂,若是剝下來做個屁墊倒也合適,不如……」


 


裴恆急忙按住姜離,雙雙跪下。


 


「賤內多嘴,萬望殿下恕罪。」


 


李成蹊斂眸,連個正眼都沒瞧,抱著我快步走出了院子。


 


回程的轎撵上,他為我進行了簡單包扎。


 


我老實趴在他腿上,抬眸去看那張蒼白清瘦的面孔。


 


不壽之相。


 


沒想到聖上和先皇後寵愛的獨子竟然是個病秧子。


 


也難怪他不需要用賢明傍身,依舊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小狐狸,你被壞人欺負了是嗎?」


 


「放心吧,我已經幫你教訓他們了,明日我便讓父皇下旨,把裴恆那個王八蛋貶謫到潮陽!


 


「還有那個矯揉造作的姜氏也一並發落了。」


 


他的手時不時撫摸著我的背,眸色安然。


 


「你看我都幫你打壞人了,你這身狐皮……」


 


他的臉色蒼白如雪,但那雙眼眸卻變得清亮,散發著灼灼熱度。


 


「不如就當做謝禮吧~」


 


14


 


我被李成蹊安置在成王府裡。


 


每日有專職御醫精心調理養傷,三五日便活蹦亂跳了。


 


我時常盤在李成蹊脖子上,佯裝是一條狐裘圍脖。


 


午後我趴在紫檀透雕茶盤上,盯著寶鼎中的嫋嫋青煙發呆。


 


溫暖的陽光棲在背上,李成蹊披著凫靨裘坐在瑤琴前撫琴。


 


琴聲悠揚,繞梁餘音。


 


恍惚間,我做了個夢。


 


夢見裴恆拉著我放紙鳶。


 


他在高聳的崇山峻嶺中奔跑。


 


那維系紙鳶的細繩,如薄命的線,啪的一聲,橫空折斷了。


 


眼看著裴恆要去接落下去的紙鳶,我快步衝過去,才發現眼前是萬丈深淵。


 


無力的失重感變成了地動山搖的劇烈晃動。


 


「小狐狸,我的琴聲是催眠曲嗎?怎麼還打上呼嚕了。」


 


李成蹊推開窗,忖掌將我攏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