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對。


我察覺到一個顯而易見的矛盾,一下僵住了。


 


如果蘇明瀾真的要我S,為什麼不趁我昏迷的時候下手?


 


在實驗室,制造意外的方法有千千萬。


 


但她選擇了將我挪到床上,安靜地等我醒來。


 


這是一種無聲的威脅嗎?


 


還是一種過於惡劣的遊戲?


 


從前,懼怕克隆技術的保守人群會說,克隆人是超出人類智慧的超高智產物。


 


他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將會和我們完全不同。


 


如果我們制造克隆人,總有一天,我們會被它們玩弄於股掌之中。


 


對這種科技白痴的無聊見解,我向來嗤之以鼻。


 


蘇明瀾大概率隻是出了「故障」,就跟人生病、機器卡頓一樣。


 


畢竟在「暗S」失敗之後,她沒有繼續傷害我,便足以說明那是一次偶發事件。


 


她變了,但這隻是一個百分比的問題。


 


人總是在變的,不是嗎?


 


安慰著自己的同時,我看著裝置艙內恢復常亮的通話鍵,又不禁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蘇明瀾刪除這次的實驗數據、重置所有程序模塊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


 


進門的桌上扔著她的白大褂,大概是看見我昏倒在地後匆匆忙忙脫下的。


 


我想到前幾天和她在這個桌上親熱時,她摟著我的脖子,眼中是愉悅的朦朧。


 


「舒服嗎?」她問我。


 


「舒服。」我輕嘆,也問她,「你呢?」


 


她有些壞心眼地笑了笑,挑逗道:「沒有以前舒服呢。」


 


我把她抱得更緊,問她哪裡不夠舒服。


 


「不知道。就是感覺不太一樣了。」


 


當時我以為是彼此的狀態問題,

可如今想來,或許她出現反常的時間點比我以為的要更早。


 


如果蘇明瀾的意識真的出現了無法修正的異變,那留給我的選擇隻有……


 


「博士,有實驗者來訪。」


 


來自門衛的全息通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自稱是參加過第 46 次志願實驗的人……」


 


畫面上那個穿黑色帽衫的男人擠過來,搶過門衛的話。


 


「你好,我想問你們還招自S志願者嗎?」


 


6


 


接待室裡,坐在我對面的男人名叫賀升。


 


他想嘗試第二次自S。


 


「我知道這個實驗有失敗的幾率,但是能不能再讓我試一次,說不定這次就成了?」


 


「賀先生,你籤署的協議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

實驗者不能重復參與實驗。」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賀升雙拳緊握,放在膝蓋上,上身向我傾來,急切不已,困惑不堪。


 


為什麼?


 


那當然是因為對初代克隆體的重復克隆還沒有通過安全性測驗。


 


如果讓眼前這個克隆人賀升再克隆一次,他的意識會產生多餘的熵增堆疊,幹擾他的主體認知。


 


我已經在加班加點地解決這個問題了,但還沒能到落地試驗的階段。


 


攻克這個難點,是我的瞬時克隆技術走向跨領域應用,特別是永生應用的最重要的一步。


 


「因為自S始終是一種背叛主體的行為。雙方自願的前提下,我們為你提供過一次了結的機會,但我們隻能提供一次,這是實驗原則,請你理解。」


 


賀升的雙肩有些泄氣地沉下去,嗫嚅兩下,

不知道還能怎麼說。


 


我看了看手表,決定再給他一些耐心,於是沉默地等待他起身告辭。


 


第 46 批實驗者。


 


實際上,我根本沒見過他。


 


「自S志願實驗」我隻親自主導過前幾次,後面的批次都交給了助理研究員,我隻分析他們最終整理好的實驗數據。


 


測試克隆技術的穩定性,解決其中潛在的誤差,需要大量的實驗體。


 


什麼人能夠不假思索地接受來自實驗器械的未知風險,還能大度地籤下免責聲明和保密協議?


 


隻有本身具有強烈自S意志的人。


 


他們被告知,在「瞬移實驗」的過程中會有很大概率S亡,但因為麻醉的原因,他們不會感到任何痛楚。


 


而且操作人員是實驗方,相當於他們可以毫無負擔、毫無知覺地S去,免受一切折磨與掙扎。


 


沒有比這更輕松的自S了。


 


若是他們將來發現自己是克隆人也無妨,因為自S確鑿地發生了,我們沒有食言或欺騙。


 


他們的本體的確已經S亡。


 


「你說參加實驗就有很大概率能無痛S亡,但我還活著,我被成功瞬移了。」


 


賀升失望地喃喃道:「這種感覺太奇怪了。我奔著S而去,但是卻一直活著。你們的瞬移實驗是達到目的了,但我的目的你們沒幫我實現啊。」


 


我耐下性子解釋:「我們的目的也不是幫你自S或者把你SS,這更不是實驗的義務。『自S志願』隻是給彼此提供便利、規避風險的一種合作方式。」


 


賀升又沉默了,我準備送客:「好了,賀先生……」


 


「我理解。」他沉思著打斷了我,「隻是自S這種念頭,

好像已經是我的慣性了。」


 


「恕我們無法再提供幫助。」


 


我公事公辦道,站起了身,但賀升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不過實話說,我心底其實沒有之前那麼想S了。」他突然話鋒一轉,「你能告訴我,那天被瞬移之後的我,還是我嗎?」


 


我的心重重地鼓動了一下。


 


我警惕地盯著他,問:「你是什麼意思?」


 


「我感覺我不是我了。」他困惑地抬起頭,期待得到我的解答,「比如說我會冒出一些從前沒有過的想法什麼的……」


 


我壓下心跳:「具體來說呢?」


 


賀升舔了舔嘴唇,「像是味覺有輕微的不同,對嘗試各種好吃的越來越感興趣了;還有花,喜歡去公園看盛開的花,心情會變好……」


 


提起自己的變化,

他頗有些滔滔不絕,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表觀現象。


 


於是我松了一口氣,打斷了他。


 


「賀先生,簡單來說,瞬移本身也算是一種身體的重組,實驗結束後,短時間內感覺到些許異常,是正常的。」


 


賀升聞言撓了撓頭,「重組?像積木那樣嗎?那我不是我了啊。」


 


「怎麼不是呢?」我也不耐煩起來,「同樣一個房子,按精密的數據推倒重建,就還是那個房子。」


 


「當然不是了!」賀升很固執,「如果把我打散又重組,那不是像新聞裡一直在討論的克隆一樣嗎?」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他的不依不饒讓我不禁口幹舌燥。


 


「我隻是試圖用最簡單的、你能聽明白的詞匯告訴你原理,但重組不是克隆。」


 


賀升好像沒有在聽,有點神經質地一下一下撓著頭發,

絮絮叨叨:


 


「我也可以自S失敗,我可以接受這個,但是我不能瞬移過來變成了克隆人啊,這是上當受騙,是對我自由意志的侮辱。」


 


「等一下,你聽我說,你先聽我說,既然你提到了自由意志。」


 


我按捺住心底的慌亂,朝他挪了挪,試圖安撫他。


 


「你換一個角度想。你現在的自由意志並沒有在你發現『自S』失敗後就懊惱到立刻讓你拿刀S了自己,說明什麼?」


 


他怔怔地看著我,我繼續說:「說明你的自由意志在選擇嘗試活下去,對嗎?」


 


他的眼中閃過了什麼,猶豫著說:「我覺得,這段時間感受到的異常可能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個。我對自S的看法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因為我對事物的感受變得不一樣了。」


 


賀升漸漸平靜下來,但我內心的不安卻越來越大。


 


「就好像……」他頓了頓,搜索著恰當的表達,「就好像,大腦裡某個意識在告訴我,要珍惜這次活著的機會一樣。」


 


說罷,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自言自語:「什麼叫『這次』……」


 


7


 


克隆裝置投入實驗以來,像克隆人賀升這樣有意識地反思主體存在的現象還是首次出現。


 


看來蘇明瀾的反常行為也不是孤例,這是很珍貴的實驗數據。


 


在不安之外,我更多地燃起了研究新課題的興奮。


 


我邀請他來辦公室,讓他把自S念頭如何消退、相應的感官如何變化等等體驗進行一次詳細的說明。


 


作為回報,我承諾,在裝置升級之後,如果他還有自S意志,我們會破例讓他再參與一次實驗。


 


但讓我有些失望的是,

數據記錄很快就結束了。


 


因為賀升的絮叨沒有太多邏輯,所謂的行為和感官異常的描述也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聯系。


 


「謝謝你的來訪。日後會有助手聯系你的。」


 


賀升起身和我握手,瞥到我桌上的相框時,輕吸了一口氣。


 


「這個人……」


 


他看起來有些疑惑。


 


我看了眼手邊和蘇明瀾的合照,問:「怎麼了?」


 


賀升思索了一陣,隨後恍然:「我想起來了,實驗的時候她排在我後面。」


 


我反應了一瞬,沒有聽明白。


 


「你說什麼?」


 


「她是你妻子?姐妹?她怎麼也想自S?」


 


「不是,你等一下。」狀況突然超出我的認知,這讓我有些煩躁,「你肯定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

就是她。」


 


賀升言之鑿鑿。


 


「等待的時候我有點緊張,她還安慰我,說等下一進去,還沒反應過來就會結束的。


 


「我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工作原因,了解一點這個裝置的構造,所以我才對她有印象。」


 


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我感覺自己被拖進一個巨大的黑洞,無處可逃。


 


「你當時的實驗編號,是多少?」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蠕動,可那僵硬到好像不是我身上的器官。


 


「我是 38 號,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送走賀升的。


 


8


 


實驗資料保密庫,我翻出了第 46 批次的實驗人員記錄。


 


這屬於前端行政資料,包含報名信息和各類協議,完成登記手續後,實驗中全員匿名,

隻用編號指代。


 


我翻到第 39 號的資料,上面貼著一張現場拍攝的登記照片,赫然是蘇明瀾的臉。


 


然而其餘的身份資料無一不是偽造的。


 


上面顯示她叫李薇薇,33 歲,養老科技從業者。


 


志願自S的理由是:在養老行業中深切感受到人類未來的虛無,希望結束生命。


 


看著這一串串陌生的文字,我的雙腳像被SS釘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液逆流,動彈不得。


 


蘇明瀾,我的妻子,瞞著我對自己進行了第二次瞬移——她再次克隆了自己。


 


不僅如此,我緊接著發現了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鬼使神差地,我將自己未實際操作的 38 次實驗的人員記錄都翻看了一遍。


 


而每一次,蘇明瀾都在列。


 


她把自己的克隆體克隆了 38 次。


 


現在的她,是第 40 號蘇明瀾。


 


9


 


「你知道招募『自S志願者』是為了測試瞬移的穩定性,也明知道我不允許重復參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根本不清楚有多危險!」


 


我顫抖著把人員資料甩在蘇明瀾面前時,心情很是復雜。


 


一方面,我為自己的妻子一直瞞著自己而感到傷心難過。


 


另一方面,又因為她經歷了 39 次克隆卻依舊毫發無損而感到興奮。


 


「危險?」蘇明瀾對著幾個培養皿在平板上寫寫畫畫,滿不在乎,「這不是沒發生危險嗎?」


 


面對她的反問,我感到一絲異樣,一字一頓道:「我在問你,為什麼。告訴我。」


 


「唉,還不是因為你一直不肯告訴我瞬移的底層原理。我太好奇了,隻能用自己的身體不停地去試咯,

那可是第一手數據呢。」


 


這簡直不可理喻!


 


我咬牙道:「這是你試就能試出來的?你也是科學家,你應該清楚……」


 


「不試的話,不是永遠都不知道了?」


 


她打斷了我,摘下手套,抬眼直勾勾地看進我的眼睛,而我卻讀不懂她的想法。


 


我焦躁不堪,不自覺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重復瞬移會讓你……」


 


我差點脫口而出,下意識捂住了嘴。


 


「讓我什麼?」


 


她安靜地看著我,似乎隻是禮貌地接了個話,並沒有真的想知道下文。


 


望著眼前的生物,我感到由衷的恐懼和陌生,卻反而得以漸漸平靜下來。


 


怪不得「蘇明瀾」開始表現出異樣的言行。


 


重復了 39 次的克隆已經讓她的大腦不可避免地變成了意識堆疊的垃圾場。


 


過剩的意識和錯亂的神經讓她控制不了自己,也讓初始蘇明瀾的各項認知開始扭曲變形。


 


以至於,她莫名其妙地試圖S了我。


 


我一直說服自己,初代克隆偶爾出現一點 bug 也算正常。


 


她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