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主要的是,我想知道程晏是個怎樣的人。


 


推開程晏的房門時,他正靠在榻上,就著昏暗的油燈擦拭一把匕首。


 


見我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迅速將匕首收起。


 


「我來幫你換藥。」


 


清理幹淨的臉龐,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盡管蒼白虛弱,卻難掩久經沙場的硬朗氣質。


 


不似普通小兵。


 


我心裡已經大概有了計較。


 


不顧他的阻攔,以未婚夫妻為由,替他換藥。


 


隻是他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烏青,分明是中毒跡象。


 


更加肯定了我的疑惑。


 


尋常小兵可不配中毒。


 


而他的腿……


 


見我注視著那腿,程晏開口了。


 


「骨頭斷了,

接得尚可。S不了,也能好。」


 


他言簡意赅,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我點點頭,沒有多問。


 


處理好傷口之後,我開門見山道。


 


「程晏,我們做個交易吧。」


 


他手心有厚繭,指節處有帶著扳指印記,那是拉弓的玦留下的印記。


 


而腿部的痕跡是常年騎馬留下。


 


身上傷痕眾多。


 


是個騎馬衝鋒之人。


 


軍中這般人,幾乎都是將領。


 


可他卻穿著小卒衣裳。


 


隻有兩種可能。


 


一是臨陣逃兵,二需要隱瞞身份,或者他身上藏著什麼秘密。


 


而數月前,我記得爹提到過,邊境異動。


 


守衛的玄鐵軍出了些許問題。


 


其中一支全軍覆滅,校尉不知所蹤。


 


所有人都在查。


 


或許我可以賭一把。


 


「我助你在此處安心養傷,為你提供藥物、食物和信息,助你查清你想查的真相,恢復你的身份。」


 


「條件?」


 


他問,言簡意赅。


 


「我要你妻子的名分,和未來你能力範圍內,給我最大限度的庇護與自由。」


 


我看著他,毫不退縮。


 


「我們是一類人,都身處絕境裡,合作,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你可以相信我,至少,我現在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起來。」


 


程晏凝視我許久。


 


那雙銳利的眼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我的靈魂。


 


房間裡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好。」


 


我微微一笑,

向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程將軍。」


 


他看著我的手,遲疑一瞬。


 


在我的注視下,終是將那隻布滿厚繭和傷痕的大手,與我輕輕一握。


 


「合作愉快,姜小姐。」


 


6


 


姜若芷的報復來得很快。


 


不過兩日,府內外便開始流傳起風言風語。


 


姜家大小姐行為不檢,在偏院與那殘廢未婚夫日夜廝混,毫無廉恥。


 


我的丫鬟氣得眼圈發紅,我卻隻是冷笑。


 


這種下作手段,我早已預料。


 


我沒有去找姜若芷對質,而是讓心腹暗中查探。


 


很快便鎖定了散播謠言最起勁的源頭。


 


姜若芷的貼身丫鬟,春桃。


 


這日午後,我算準了父親回府的時間,帶著人徑直去了花園。


 


春桃正和幾個小丫鬟嚼舌根,說得眉飛色舞。


 


我緩步上前,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春桃,妹妹前日賞你的那對赤金镯子,可還喜歡?」


 


春桃臉色驟變,強裝鎮定。


 


「大小姐在說什麼,奴婢聽不懂。」


 


「聽不懂?」


 


「那就去問問珍寶齋的伙計,近日有沒有人去將镯子退了,換成了現銀?」


 


春桃的面色徹底灰白了。


 


我早已查清,姜若芷為了讓春桃辦事,賞了镯子。


 


但春桃是個貪的,將镯子換成了銀子。


 


若非那镯子上有錾刻歸屬的印記,不能直接當,春桃也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證據。


 


當然,這一切姜若芷都不曾知曉。


 


畢竟,她隻是好心又大方,

賞了自己貼身丫鬟一個镯子。


 


至於丫鬟後面用來做什麼,她一概不知。


 


春桃瞬間面無人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大小姐饒命!是奴婢鬼迷心竅!是奴婢不滿大小姐對二小姐的欺凌,才想替二小姐出頭的。」


 


「是嗎?那你可太忠心了。」


 


周圍一片寂靜,下人們都驚恐地低下了頭。


 


沒有蠢人會相信春桃的話。


 


我目光掃過聞訊趕來臉色鐵青的父親,以及他身後一臉驚慌的姜若芷,淡淡道:


 


「父親都聽到了?女兒管教下人,維護姜家聲譽,可有錯?」


 


他看著跪地求饒的春桃和周圍竊竊私語的下人,臉上青紅交錯。


 


最終看了姜若芷一眼,拂袖而去。


 


姜若芷狠狠剜了我一眼,跺腳追了上去。


 


經此一事,府中的流言蜚語很快平息。


 


是夜,我為程晏送藥時,他忽然開口:「今日之事,幹淨利落。」


 


我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他在說春桃的事。


 


偏院消息閉塞,他竟也知道了。


 


「自保而已。」


 


我將藥碗遞給他。


 


他接過藥,卻沒有立刻喝下,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深邃。


 


「你比我想象的,更聰明,也更果決。」


 


沉默片刻,他望著跳躍的燭火,聲音低沉地開口。


 


「我並非普通士卒。我乃玄鐵軍北支麾下校尉,程晏。」


 


我心中一震,正六品的武官!


 


果然是我猜想的那樣。


 


三月前程晏帶隊護送一批重要的軍械送往邊境。


 


但中途遭遇了伏擊,

全軍覆沒。


 


而程晏僥幸逃生後,回到邊境求助,卻發現他們那一支軍隊全都出了問題。


 


而他又莫名中了毒,雙腿被廢。


 


程晏靠著熟知城中地形逃脫,上京求助。


 


那場伏擊不是意外,軍中有內奸與敵軍勾結。


 


隻是程晏好不容易逃回京中,就莫名其妙被姜若芷帶到了姜家。


 


他看向我,眼神銳利如刀。


 


「我需要查清真相,為S去的兄弟報仇。但我如今身陷囹圄,行動不便……」


 


「我說過我會幫你。」


 


我打斷他,迎上他的目光。


 


「好。」


 


他仰頭,將碗中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那便有勞……夫人了。」


 


「夫人」二字,

他叫得有些生澀,卻鄭重無比。


 


從這一刻起,我們的同盟,才真正開始。


 


7


 


流言雖然被制止了,但還是有不長眼的來找事。


 


沈岐站在偏院門口,眉頭緊鎖,仿佛多待一刻都會玷汙了他。


 


他看向正在院中石桌上翻閱書卷的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若微,我們談談。」


 


他的語氣,帶著一如往常的自以為是。


 


「沈公子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我放下書卷,並未起身。


 


他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似乎極不習慣我這般疏離的稱呼。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生分?我今日來,是為了阿芷,也是為了你。」


 


他踱步進來,目光掃過程晏緊閉的房門,壓低了些聲音,卻更顯尖銳。


 


「阿芷因為你當眾責打她的丫鬟,

回去後就病倒了,高熱不退,夢裡都在哭!她身子本就弱,你何苦如此逼她?」


 


我抬眸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我曾以為會攜手一生的人,如今卻為了另一個女人,來指責我「逼人太甚」。


 


真是可笑。


 


見我不語,沈岐以為我有所松動,語氣緩和了一些。


 


「若微,我知道你心裡有氣,氣我選擇了阿芷,氣爹娘偏心。」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用這種自毀前程的方式來報復我們!你可知現在外面都怎麼說你?說你……說你與那殘廢不清不楚,自甘下賤!」


 


我皺了皺眉,有些煩躁。


 


沈岐卻又誤會了。


 


他走近了些許,帶著一種來拯救我的優越感,提出了今日前來的目的。


 


要我向姜若芷道歉。


 


並且承認是我衝動,汙蔑了她。


 


隻要我做到,那他就會出面。


 


對外宣稱我是因為心系於他,對他求而不得才一時糊塗,與親妹相爭。


 


如此,我雖然名聲有暇,卻也情有可原。


 


而他也會感動於我的一片痴心,娶我為妻。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湊近一步,低聲道:


 


「這樣好過跟一個殘廢綁在一起,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我這都是為你好!」


 


他說得慷慨激昂,仿佛這是他所能想出的,對我最大的恩賜與慈悲。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岐。」


 


我慢慢站起身,與他平視。


 


「你的臉皮,果然比我想象的還要厚上幾分。」


 


「為我好,就是讓我去給陷害我的人磕頭認錯?

讓我踩著程晏的尊嚴,去換一個你施舍的所謂名分?」


 


我一步步逼近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刻薄。


 


「你說程晏是殘廢是小人,那及笄宴上,催促我應下姜若芷所說的你就是偽君子,毫無擔當的廢物!」


 


沈岐被我逼得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一個音。


 


我抬起手,指著院門方向。


 


面無表情地從嘴裡吐出了一個字。


 


「滾。」


 


沈岐踉跄一下,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狼狽。


 


他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最終,他什麼也沒能再說,鐵青著臉,幾乎是落荒而逃。


 


院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站在原地,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暢快。


 


這時,身後傳來輕微的開門聲。


 


我回頭,見程晏不知何時已站在房門口。


 


他倚著門框,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像是驚訝,又像是……一絲難以察覺的贊賞。


 


他沉默片刻,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寂靜。


 


「為了我,不值得與故交如此決裂。」


 


我迎上他的目光,臉上的冷漠化為平靜,搖了搖頭。


 


「不,值得。」


 


「我今日斷的,不是故交,是我的過去。」


 


8


 


沈岐離去後,偏院的清靜並未持續多久。


 


這一次來的,是以我爹為首,還有娘和依偎在她身側的姜若芷。


 


「逆女!你看看你,都把家裡攪和成什麼樣子了!」


 


而我爹第一句話,便是劈頭蓋臉的訓斥。


 


他的目光落在簡陋的偏院,

SS擰著眉。


 


「為父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收回你要嫁給那殘廢的瘋話!」


 


「今日是阿芷的生辰,我特意請了賓客來,你也出席!」


 


爹微微喘了一口氣,對著我下達了命令。


 


要我在眾人面前,承認及笄宴上的話都是開玩笑的。


 


出於對妹妹的嫉妒才做了糊塗事,對姜若芷道歉。


 


如此,我便能恢復自由身。


 


而程晏,他們也會給出一筆錢財,讓他離去。


 


若我冥頑不靈,不肯認錯,那姜家就要將我逐出家門,斷絕關系。


 


「阿微,莫要再執拗了。隻要你肯低頭,爹娘定會為你周全,再為你擇一門好親事,讓你風風光光出嫁。」


 


我娘也在一旁,拿著帕子拭淚。


 


以往這般手段,對我最為有效。


 


姜若芷適時地抽噎一聲,

淚珠滾落。


 


楚楚可憐地拽著母親的衣袖,又怯生生地看著我。


 


「姐姐,都是阿芷不好,阿芷不該與你玩笑……求你莫要再氣爹爹和娘親了,阿芷看著心疼……」


 


若是從前,我或許會心寒,會委屈,會試圖辯解。


 


但如今,我心裡隻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甚至笑了一下,目光掠過他們每一張臉,最後定格在姜若芷那滿是無辜的臉上。


 


「玩笑?」


 


我輕聲重復,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妹妹一句玩笑,便可毀我清譽,斷我前程。那請問妹妹,我當日若當真鬧開,淪為全城笑柄,你這句「玩笑」,可能替我挽回分毫?」


 


姜若芷臉色一白,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這一縮惹得我爹越發怒了。


 


「你還要糾纏到幾時,阿芷已經知錯了,她身子弱,你就不能大度一些嗎?!」


 


又是這句話。


 


仿佛她姜芷若的體弱是我造成的。


 


她身子弱,就可以抵擋一切過錯。


 


而健康的我,就該承受所有委屈。


 


「她犯錯,就需要我來大度?她的玩笑就需要我來承擔後果嗎?」


 


我深吸一口氣,將多年的委屈傾瀉而出。


 


「爹、娘,你們可曾有一刻,公平地對待過我?可曾有一刻,問過我委不委屈?」


 


我的喜好可以被忽視,我的感受無需在意。


 


爹和娘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上青紅交錯。


 


姜若芷見勢不妙,立刻捂著心口,氣息微弱地呻吟起來。


 


「爹,娘,阿芷心口好痛……」


 


這一下,

仿佛按下了某個開關。


 


爹的臉上最後一絲耐心耗盡,他指著我的鼻子,厲聲呵斥。


 


「夠了,像什麼樣子,還不快點跟我們走,你若再不認錯,收回那些混帳話,我便將你逐出家門,從此斷絕關系!你就不再是我姜弘的女兒!是生是S,榮辱富貴,皆與我姜家無關!」


 


最終,我跟著他們去了宴席。


 


看著爹娘在眾人面前如何寵愛姜若芷。


 


三人自成一家,親密無間。


 


宴席尾聲,爹清了清嗓子,告訴了眾人今日有件關於我的事要宣布。


 


我站起身,對著眾人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姿態優雅,神情平靜無波。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開口了。


 


「我姜若微,此生非程晏不嫁!」


 


9


 


姜家終究沒有將我逐出家門。


 


並非出於親情不舍,而是我爹丟不起這個人。


 


嫡長女在及笄宴上自定終身,若轉眼又被家族拋棄。


 


他姜侍郎治家無方,刻薄寡恩的名聲就算坐實了。


 


同僚們意味深長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探問,已讓他如坐針毡。


 


他獨自一人再次來到偏院,臉色比上次更加陰沉疲憊。


 


「你到底想怎樣?」


 


他屏退了左右,壓著怒火問我。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程晏緊閉的房門,帶著審視與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