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的哭聲沒了,耳邊反而有了別人的抽噎聲。
我循聲望去,湖邊的假山下,守蘊正蹲著哭泣。
眼淚一串又一串,拿袖子一遍遍擦也擦不幹。
我走過去,將帕子遞給她,輕聲道:「抱歉。」
我記得祖母與夫人的談話,那個被我搶了親事的丫鬟想必就是守蘊。
她與陳理兩情相悅,卻被我橫插一腳。
我很愧疚。
守蘊見來人是我,手足無措。
慌忙起身下竟滑了腳,眼看就要摔下去,我連忙拉住她,慣性驅使下,我倆摔到了一處。
守蘊站起來,痴痴地看著我,又看看我手裡沒能遞出去的帕子,哭得更厲害了。
「你為什麼要救我啊?」
「讓我落水不好嗎?」
她連著兩個問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救人,不是應該的事嗎?
守蘊抽噎著,終於接過了我的帕子拭淚。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以往她總是大方得體、處處周到的,而現在卻帶著半分稚氣與破罐子破摔的直率。
可一點也不割裂,兩個都是她。
人本來就是很多樣子的。
守蘊把眼淚擦幹淨了,坐了下來:「你不討厭我嗎?」
我搖搖頭。
我很喜歡她,我將自己喜歡的東西分享給她後,自己的房間裡總會多出守蘊給我新買的玩意兒。
我覺得守蘊應該也不討厭我,哪怕我搶了她的婚事。
守蘊小聲道:「如果你知道了我做的事,你應該討厭我的。」
「我知道。」我回答。
守蘊驚訝地看向我。
裙子被弄破,臉上長紅疹,我知道是守蘊做的。
「是我搶了你的婚事在先,你報復我也應該,我倆扯平了。隻是以後不要這樣了。」
我認真地說道。
以後再有,我大抵會開始生氣,也大抵會討厭她。
守蘊咬唇:「如果不是你,我還有嫁給少爺的希望的,夫人已經定下了我倆的婚事……」
「你很喜歡少爺嗎?」我問她。
守蘊愣了一下,然後答道:「我沒想過。」
「那少爺是不是很喜歡你啊?」
守蘊又愣了一下,然後失落地搖搖頭。
這次換我迷惑不解了。
我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
「門不當戶不對,我隻是個丫鬟,卻妄想嫁給公爵家的獨子去攀高枝。
」守蘊捏緊了手裡的帕子,「我隻是貪圖少爺家的富貴罷了。」
我沉默,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我想起來母親在世時,曾將一個丫鬟轉送給別人,因著那丫鬟想給父親做妾。
二叔知道了,勸我父親直接將那丫鬟扭送進了青樓,以懲治她不守本分。
父母沒聽他的,隻抱著我問他:「二弟覺著人的本分是什麼?」
「男子建功立業,女子守好內宅,而她一個丫鬟自然是伺候主子,隻有人人守著本分,這世道才不會亂。」二叔冷哼,斜睨了那丫鬟一眼。
「二弟說得對,卻偏頗得很。」母親淡淡道,「男子建功立業尚可成就一番功名,享受利祿環身,她身為女子,想感受世間繁華唯有不守本分這一條路。」
二叔一愣,皺緊了眉頭譏諷道:「嫂嫂這話是認同了那丫鬟的做法?
既然如此,何必還扭送他人,直接讓大哥收了做妾就是!」
母親笑道:「二弟說笑了,向上走雖無錯,卻萬不該損害他人,這丫鬟要爬床,已然讓我煩憂,這便是有損於我。隻是她雖談不上對,卻也不到要送青樓那吃人處的地步。」
「我將她送到了城東一家鋪子裡,給人做活計,這便夠了。」
我在母親腿上坐著,靜靜聽著。
母親低下頭:「喜兒,你也要明白,世道風化這東西很模糊,不要全然違背,亦不要全然接受。對錯二字,要仔細琢磨,對自己是這樣,對他人更是如此。」
這話我一直記著。
我想守蘊和那個丫鬟是一樣的。
我將母親的話說給了她,守蘊聽了,愣在了原地。
「你想不想嫁少爺,我判斷不出對錯,但是你不該弄髒了我的衣服,
給我吃帶桃汁的食物,這是在害我。」我一字一句地說著。
守蘊啞然,她嗫嚅道:「對……對不起。我隻是太著急了,我害怕少爺喜歡上你,我害怕自己真的一點機會也沒有……我真的沒辦法了……」
她喃喃著,說到最後頭越來越低,最後竟轉過身跑走了。
我喊她,她也不回頭。
其實我想說沒關系的。
下次不要再這樣做就是了。
還有我的帕子,那是祖母買給我的,我很喜歡,好歹還回來再跑啊……
我心裡哀嘆,想著何時找個機會去要回來。
驀然,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清澈幹淨的聲音,如鳴佩環。
我轉身,
陳理從假山後面走了過來,攤開手,一臉無辜:「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4
湖邊的風柔柔的。
帶著淡淡的水藻味道。
四目相對中,水藻味道變得更加明顯,在我明顯變得慌張的呼吸之間遊走。
我還是不太習慣自己已經有了未婚夫這件事。
我該和他說什麼呢?
問好?
該自然地笑,還是該故作矜持地看著他?
這真是個難題啊。
還沒等我解出來,陳理已經做出了反應。
「偷聽不對,作為補償,我可以醫治你的過敏。」他走過來,將我的面紗拽了下來。
我一怔,呆呆地看著他拿出一盒藥膏,小心地替我塗在臉上。
冰冰涼涼,還帶著些刺痛感。
塗完後,
他把藥膏塞到我手裡:「一日一次,銅錢大小抹開在臉上即可。」
交代完,他徑直坐在了湖邊的石頭上,用袖子替我掃出一片幹淨的地方。
「趁著晚飯之前,不如聊會兒?」
我終於回神,點點頭,坐了過去。
湖裡的錦鯉一團團地遊著,偶爾吐個泡泡。
「唉,真麻煩啊。」陳理感嘆,「好不容易推了和守蘊的婚事,又來了你。」
我攪著手指,一圈圈圍著衣服轉。
「你真的想和我成婚嗎?」他扭頭問我。
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敢直視,於是隻好別開頭:「我祖母讓我嫁過來。」
「嘖,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陳理撓撓頭,「不過也正常,是這個封建社會的錯誤,不是你們的。」
我有些聽不懂。
「妹妹,
我實話和你說,別嫁給我了,我就是個火坑,你會後悔的。」陳理誠懇地說著。
我不明白他為何這麼說自己。
細論起來,陳理長相不錯,家世也顯赫,為人嘛……也還行。
至少現在還給了我塗臉的藥膏。
總比嫁給那個提督兒子強。
「我父母早亡,二叔要我嫁給軍中提督的小兒子,那人是個混賬玩意兒,比起他,嫁你總還是要好些的。」
「這樣啊。」陳理將一塊石子扔進了湖裡,「蠻慘的。」
湖裡的魚兒四散開來,圍著漣漪陣陣蕩開。
「罷了,那你就在陳家呆著吧。隻是也未必非要娶你,咱來沒什麼感情不說,我也是個沒未來的人,不如我認你做幹妹妹,陳家養著你就是了。」
陳理自以為給我想了個好法子,
可我卻驚懼地搖搖頭:「怎麼可以?馮家尚有親人存世,我若不是陳家兒媳,怎麼能呆在陳家,名不正言不順,實在有損我馮家清譽。」
陳理嘆了口氣:「哪兒那麼多名正言順,當今皇帝是奪嫡逼位的主兒,皇帝老兒都不講名正言順那一套,你們這幫子倒是遵守上了。」
他這話說得我心驚肉跳,簡直大逆不道。
我忙捂住他的嘴:「你瘋了,讓人聽見是要S頭的!」
陳理笑笑:「那妹妹會告發我嗎?」
自然不會。
可話也不能亂說。
「哈哈哈,以後不說這胡話了!」陳理摸摸我的頭,「免得小姑娘害怕。」
我又愣住了,我不算小姑娘,他這動作對已經及笄的女子實在冒昧,可他又是我的未婚夫,這番動作倒也不算逾矩。
陳理見我臉紅,
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又彎下腰來道歉:「哎呀,真真抱歉,隻是十五歲,我老覺著隻是個小孩而已,所以才做出出格的舉動。」
他怕自己道歉的誠意不夠,還特意加上要買來雲浮閣的糕點賠罪。
我恍惚地點頭,臉上的紅暈卻怎麼也消退不了。
晚飯時刻,程夫人邀我一同用膳,桌上果然擺了雲浮閣的翠竹卷,陳理還朝我推了推盤子。
翠竹卷是我在揚州常吃的。
程夫人見我二人熟絡的樣子,更添高興。
「我瞧著你們實在相配,不如選個日子成婚吧。」
程夫人一句話沒把正在喝粥的陳理嗆S。
「母親,您知道我不會同意的。」陳理一邊拍著胸口,一邊拒絕。
「喜兒多好的姑娘,哪點配不上你?」程夫人的臉頓時黑了。
「好是好,
這和結婚有啥關系?」陳理反駁。
「我不管,你不考功名我認了,可要是還不成婚那就是把我的臉面在京都丟盡了!」
陳理閉上了眼,一臉無奈:「又是這套說辭。」
「喜兒可是慕姐姐託付給我的,我必須給個交代,你要是不願意,日後學醫遊歷的錢,我是一分也不會出了!」程夫人直接把碗摔了。
在濺起的碎片渣子中,陳理終於慌了。
「母親……你知道做我妻子的後果是什麼!為何還要推她入火坑呢?」陳理站了起來,沒喝完的粥也打翻在地。
「做你妻子就是做我的兒媳,喜兒過了門就是我陳家的人,日後再也不會被她二叔算計,也不會再受任何欺負,我會護著她,讓她餘生安康!」
程夫人看著陳理,竟哭了出來:「兒啊,咱們別想以後好嗎?
你總得留點念想給娘吧!這陳府總得有個除了你,能陪著娘的人吧!」
程夫人的這滴淚像是一把刀,把陳理剜出了血。
屋子裡詭異地沉默下來。
我在一邊站著,也被這壓抑的氣氛裹挾,無所適從地哽咽起來。
為了祖母,為了夫人,也為了自己。
陳理低下了頭:「我知道了,我會娶她。
地上的粥和碎片在油燈下呈現出一種亂七八糟的色彩,泛著濃厚的涼意。
刺目又明亮。
程夫人破涕而笑,恢復了以往的溫柔:「好,這才是我的好兒子。那我們明日就選好時間……」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楚。
我的眼裡都是陳理。
他呆看著窗外,麻木疲憊。
可窗外隻有月亮,
別的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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