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接過陳理的湯,在程夫人滿意的注視下,迫不及待地送進了胃裡。


 


在京都呆了兩年多,對這裡的食物也產生了感情,品著熟悉的味道,不光胃裡,就連心裡也暖了起來。


 


用過晚宴,陳理又準備回書房。


 


程夫人卻不依:「以前你借口新婚沒有感情,又忙著學習醫術,不肯與喜兒同住,現在你遊歷回來,既無事務,感情也濃情蜜意,何必還住書房?」


我也看向陳理。


 


若說實話,我是真的想和他同住,想和他膩在一起。


 


回來的路上,我們形影不離,尤其陳理,我離開半刻都要尋來,可偏偏到了晚上就自覺與我分開,絕不肯在一處。


 


我雖疑惑,可臉皮薄,不好開口去問。


 


乃至真真暗自猜測,不會陳理還有旁的隱疾吧……


 


程夫人柳眉倒豎,

盯著陳理,大有想綁了他去洞房的意思。


 


可陳理愣是避開了我倆的目光,直接拒絕:「不行,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你們是夫妻,成婚三載,同住哪裡不合適?」


 


陳理臉色紅了起來,支支吾吾:「她年齡不夠,真不合適。」


 


「什麼?」程夫人沒聽清,想再問一遍。


 


可陳理已經拉起我離開了坐席,在程夫人的喊聲裡跑出了院門。


 


他借著月光,把我送到了屋裡就準備離開。


 


我拉住他的袖子,抬眼看他:「你說的年齡不夠是什麼意思?」


 


陳理含笑道:「在我們那個世界裡,性同意的年齡是十八。」


 


「性同意?那是什麼意思?」


 


陳理扭捏了起來,我卻更加好奇。


 


「哎呀,就是……」他腳步退了一步。


 


「是什麼?」我逼近。


 


陳理扶住了我的肩膀,在我額頭輕啄,然後是眼睛和鼻尖。


 


蜻蜓點水,淺嘗輒止。


 


「比這些行為要過分一些。」他松開我的肩膀,連耳根都透著紅。


 


我清楚了,臉上開始發燙。


 


月色正明,陳理說:「等你十八。」


 


這句話後,他就落荒而逃。


 


十八啊,還有一年。


 


我歪著頭,嘴角帶著笑。


 


26


 


程夫人催促我們早些要個孩子的心情更急了。


 


陳理總把這話擋回去,可依舊敵不過程夫人的嘮叨。


 


所以他索性在京都別處租了一個院子,開了義診,讓我也過去。


 


程夫人知道了,又是一陣訓斥,無外乎女子應當守靜,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陳理懶得分辨,要我也堵起耳朵,別聽這封建言論。


 


可程夫人不饒,揪起陳理的耳朵就要打他。


 


陳理疼得眼淚都要出來,撂了一句:「女子三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父S從子,母親現在要聽兒子的,妻子現在要聽丈夫的,若真說起規矩來,你倆都得聽我的。」


 


程夫人被懟得啞口無言。


 


陳理松口氣,拉過我的手直接溜了。


 


陳理租的院子不大,義診收費也不高,來義診的都是附近的窮苦人家,隊伍彎彎繞繞,竟出了門。


 


我倆各司其職,我來診脈,陳理就負責抓藥,不多時,我倆的名聲就傳揚了出去。


 


京都頌揚陳理夫婦仁心仁術、濟世救人。


 


我聽了不太樂意。


 


「怎麼是『陳理夫婦』,我的名字都被略過了,為何不能稱『馮喜夫婦』呢?


 


見我悶悶的樣子,陳理竟有些驚喜,他說道:「馮喜,你領先了時代。」


 


這話我聽著不解,但這些年也習慣了陳理稀奇古怪的言論,故而也沒追問。


 


當然,京都也逐漸有了我不守婦道的言論。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想著為丈夫延續血脈,卻拋頭露面。」


 


「不勸夫婿讀書科舉,隻一味縱著他胡鬧,真是好好的爺們兒,都被教壞了。」


 


「陳家這兒媳,真是毀了這公爵府的門楣。」


 


流言不絕於耳,我初時聽著還有點難受,現在也感染了陳理的厚臉皮,已然不甚在乎。


 


守蘊偶爾來幫我們看顧,隻是每次都帶著程夫人震怒的傳話任務。


 


久而久之,也習慣了。


 


不過最近,守蘊一直也沒來過。


 


我有些擔憂,

正欲回府瞧瞧她是不是遇著了麻煩,守蘊又來了。


 


那天我們遇到個難纏的病人。


 


準確來說,他們沒有病,隻是生了四個女兒都沒能誕下兒子,所以來看看身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陳理說這是正常的,而且生男生女都一樣,讓他們趕緊走,別耽誤後面真正要看病的人。


 


二人不肯,非要他把脈,給個能生兒子的偏方。


 


「大夫,我求求了,您就發發善心,給個法子吧!要不然再生個女兒,就又多了個累贅,真養不起了!」


 


爭執中,守蘊就進來了,穿著素衣,眼睛紅腫,精神也恍惚著,甚至走路都有些不穩。


 


我看到了,忙過去扶住,問她這是怎麼了。


 


可守蘊沒有理我。


 


她聽著那對夫妻的話,眼睛裡的霧氣逐漸攀升。


 


「一定要生兒子嗎?


 


「隻有生了兒子才對得列祖列宗嗎?」


 


「為什麼啊?女兒就不是你們的孩子嗎?」


 


守蘊的聲音越來越大。


 


大到貫穿了整個院子。


 


大到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帶著憤怒,帶著無奈。


 


那對夫妻被嚇住了,屋子裡靜了一瞬。


 


我和陳理見形勢不對,急忙遣散了眾人,關起了院門。


 


再回頭時,卻發現守蘊淚流滿面。


 


我抱住守蘊,連忙問:「究竟是怎麼了?」


 


守蘊在我懷裡泣不成聲:「我妹妹……被賣了。」


 


27


 


守蘊的父親去世了。


 


他走時,母親已經懷孕四月,知曉了是個男胎。


 


「真諷刺啊,

我和妹妹們陪了他那麼久,可父親去世時,嘴裡念叨著的卻是家裡終於有後了,一句也沒提過我們。」


 


守蘊苦笑。


 


我和陳理默不作聲,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靜靜地聽著。


 


「父親去世後,母親憂傷過度,傷了胎兒,大夫去看,交代雖無大礙,但也要仔細著身子。母親聽了進去,日常小心還是覺得不夠,就花了不少錢去請了江湖術士。」


 


守蘊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講。


 


「那騙子說我妹妹和懷裡的胎兒命盤相克,慫恿我母親賣了妹妹……她竟真這麼做了。」


 


「若非我及時發現,把妹妹帶了回來,恐怕妹妹現在已經淪落到了別人家裡。」


 


「那江湖騙子被我用木棍打得頭出了血,終於承認自己隻是胡說罷了,以前也有過,不過是為了掙一份賣孩子的錢。


 


「母親心裡有愧,抱著我和妹妹們道歉,她哭得很慘,說自己隻是怕男胎有了閃失,讓我們體諒。」


 


守蘊的淚一滴滴全落進了杯子裡,化進了這茶水中,隨著霧氣又散入了眼裡。


 


「可我體諒不了了,我隻覺得惡心,真的好惡心……」


 


「妹妹可是活生生的人啊,都比不上一個未成形的東西嗎……」


 


她顫抖著身子,眼淚越來越多。


 


我心疼地給她擦淚,陳理也在一邊嘆氣:「竟不知你這段時間經歷了這麼多事。」


 


我替守蘊將杯子裡的水吹涼,遞到她嘴邊:「你喝些水。」


 


守蘊木訥地接過了杯子,然後一口氣空了杯子,連著茶葉的苦澀也一並吞下。


 


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有些事情明明是錯的,卻被奉為圭臬,甚至衍生出他們的一套理念,不可動搖。


 


我抱著守蘊在屋子裡過了一晚。


 


她在我懷裡哭到了深夜才沉沉睡去。


 


夢裡,她喊著父親母親,喊著妹妹。


 


分明是親昵的稱呼,可神色卻是如此困惑與痛苦。


 


28、


 


程夫人的催促越來越急。


 


派人來傳話,三句不離生孩子。


 


陳理聽得煩躁,直接閉門不見。


 


程夫人就親自來了。


 


十一月的天,空氣染了寒意,程夫人沒乘馬車,從一團寒氣中進了屋子。


 


陳理朝我聳了聳肩,一臉無奈。


 


我怕他倆又吵了起來,於是幹脆躲在了裡屋。


 


母子倆的事還是別摻和的好,他倆的矛盾早就埋了十幾年,

這麼久都沒法調和,何況我一個嫁進來不過三年的人。


 


我在裡屋煮了紅棗茶,甜滋滋的,想著等二人吵累了就送過去。


 


不過出乎意料,二人沒有和以往一樣針鋒相對。


 


程夫人坐了下來,看著陳理為病人診治,一言不發。


 


直到送走了最後一位病人,才道:「你現在也算有所成了。」


 


程夫人很少誇他醫術。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陳理沒走科舉,雖也得了程夫人勉強同意,可到底是她心裡的一根刺。


 


這些年他離經叛道,背後少不得程夫人的忍耐。


 


可今天,她竟誇他了。


 


陳理受寵若驚。


 


程夫人繼續道:「你從小就不在乎外人的言語,旁人說你陳家獨子,應當肩負振興門楣的重擔,你可以充耳不聞,

繼續走你的醫道。」


 


陳理輕笑:「世事變幻無窮,百年之後的光景誰能料得到,肩負振興門楣的重任也是一句虛談,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子孫後代,可我從不打算擁有子孫,又何來振興之說。」


 


程夫人一頓,沉默許久後淡淡道:「那喜兒呢?」


 


聽到我的名字,我微微側身朝外屋看去。


 


「你說自己活不長,不想要子嗣,可喜兒的後半生你想過嗎?沒有子嗣,縱使我將她當作親生女兒,陳家宗族也不會認,到時候爵位旁落,陳家也歸了別人,你讓喜兒如何自處。」


 


「馮家大郎去世,二郎便繼承了長兄的院子,他對喜兒的苛責你可是清清楚楚,難不成你想你S後,也讓她再經歷一次?」


 


陳理愣住,連著我也怔住原地。


 


我沒想到程夫人會提這件事。


 


「陳理,

你不守這世道規矩,是因為你是男子,這世道對男子總歸寬容些,可對女子不同,它定S了女子的路,定S了女子隻能依存於父兄,依存於夫婿,依存於子嗣。」


 


「你縱使為了喜兒,也該朝這規矩低低頭,不是每個人都能和你一樣受得了風言風語的。」


 


程夫人說著說著,語氣裡便參雜進了說不清的情緒。


 


陳理啞然,饒是平時再能言善辯,此刻也被程夫人的錐心之問擊潰。


 


程夫人閉上眼:「今日是我與父親成婚的日子,理兒,母親經歷過,母親都經歷過。」


 


「所以,我才篤定,無論如何,也要給你和喜兒留一條路。」


 


「可母親,那不是物件兒,那是個活生生的孩子,他的出生應該是在愛與期待裡,怎麼可以被當作退路……」陳理掩面,「母親,我不想我的孩子和我一樣面對必然的結局,

你知道漸凍症發作會有多痛苦嗎?」


 


程夫人打斷了陳理:「他不會是物件,我們陳家都會愛他,他也不會染上漸凍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