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原本以為事事都在掌控之中,可現實卻越來越脫軌,如今甚至發生了瘟疫,我在想,我在想……」


我在想,是不是我的到來間接促成了這場瘟疫。


「沒事不要東想西想,已成定局的事情你用它折磨自己幹嗎?等解決了再去想它。」


「有道理。」


寧方思偏過頭看向我:「我都懷疑你最近是不是信佛了。這不是你從小就告訴我的道理嗎?」


《春光謀》中我一直不明白,為何在最後會有寧方思拉寧缃一把,會有寧缃因為寧方思的死徹底失去生的希望這兩段劇情安排。如今卻是懂了,他們自小一起長大,寧缃別的不說,對弟弟是真的寵。


若說原劇情前頭為了女主,寧方思可以忽略這點,但到最後,這是作者也無法掩蓋的十多年相伴之情。


「對了,一直有事情想問你來著,之前去府上也是為了這個,後來因著那位顧姑娘中毒你如臨大敵似的,整得我都忘記問了。」


「什麼事?


「你啊,有一日忽然派人給我和爹都遞了封信,隻是那日有個孩童與人打鬧之下落了水,我去救他,袍子連信就一起湿了。後來見你也沒多說,我就沒問了。那信裡寫了什麼?不會是寫來勸我科考的吧。」


「是的……吧。」


我現在覺得自己仿佛一個開了支線的玩家,到處碰碰問問都能解鎖新劇情。


寧方思對我的回答嗤之以鼻:「我就知道。放心吧,沒有功名利祿我也會娶到心儀的姑娘。」


「我何時給你們送信的?我記不大清了。」


「你還真是事事轉眼就忘,不放在心上。估計那信裡對我也沒什麼好話。是王爺回來的三日前,小廝急吼吼地送過來的。」


他屈著一條腿,半坐臺階之上與我一道賞月。


而我五味雜陳,連帶著覺得月光都冰冷了起來。


寧缃與我的託付我能想得到,但在中毒之際,她是懷著怎樣的心緒與至親寫下最後的話語呢?


第二日紫蘇便把熬好的藥端到了我屋中,

嬌嬌弱弱的小姑娘,讓人看著就很有保護欲。


「寧姐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忍著苦將湯藥一飲而盡,正做痛苦的表情時,紫蘇變戲法似的在她腰間荷包裡掏出幾顆包裹好好的蜜餞給我:「是我疏忽了,快吃一些。」


我囫囵吞棗地咽下,終於能分神回答紫蘇:「謝謝,你剛才想問我什麼?」


紫蘇面上浮起紅暈:「寧公子,可有婚約?可有喜歡的人?」


妙啊。


「尚無婚約在身,喜歡的人嘛,其實我也不清楚。」我看著溫溫柔柔的紫蘇,「他喜歡張揚率性的姑娘。紫蘇,來,你笑容大一些,眉梢再挑一挑,對就是這樣,下巴再抬一抬。」


紫蘇愣愣地照我的話做。


一刻鍾後,我欲哭無淚地表示放棄,讓天然萌去做驕矜是我放肆了。


「紫蘇。」冷冷的一道聲音響起。


有人一身黑袍站在屋外,周身生人勿近的氣場把日光都染上了幾分凜冽:「參見大小姐。紫蘇送藥久久未回,

小的便來看看。」


我莫名就知道,這人是書中蟄伏已久,一擊必殺的李飲。


「你又瞎擔心了,寧小姐又不會吃了我。」


太失敗了,我教了紫蘇一刻鍾,還不如此時她面對李飲時的底氣足。


李飲似乎已經習慣紫蘇如此,淡淡道:「你研制的藥方已經分發出去,大夫們也在呼籲百姓服用了。」


紫蘇忙不迭起身:「我這就過去,有些劑量要好好把握,否則對老人小孩有傷害。抱歉寧小姐,我先走了。」


紫蘇腰間的荷包在陽光下隨著她的步伐輕快地晃動,晃得李飲眼角也微微一動,唇畔有輕不可見的笑意。


「李先生有什麼事要與我說?」


李飲被我「先生」兩個字喊得微微一怔,他收斂神色,語氣無甚起伏道:「兄長對寧小姐有意,但我看得出來,小姐與他不是一路人,所以我隻是來與小姐說一聲,若無意便不要靠近。」


這話給我整笑了:「那你呢?明明對紫蘇有意,

連告訴都不敢告訴人家,我可不覺得這樣的你能來跟我談情愛之事。而且,從你兄長回皇城找我開始,我與他就沒關系了,說起來,是他一直在跟著我吧。比如現在就躲在我院外。」


我看到院門處的白色袍角微微一顫,從昨夜我獨自一人坐在院中開始,他就默默在那兒站了許久。


「兄長隻是在保護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先生你幫我爹良多,所以我尊敬你。但這麼多事下來,我自認已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以後這種話不要再當著我的面說了。」


李飲淡淡頷首,仿佛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隻沒頭沒尾道:「小姐如此態度,我便放心了。」


「何意?」


李飲作揖離開,邁步前淡笑著:「若放在十六年前,兄長還有一席可爭。如今定是爭不過他們的。」


牆邊白色的袍角仍在,隻是看起來孤零零的。李飲的規勸多少有些道理,本打算請李溪進來的我便幹脆關上了院門。


紫蘇與青州城中大夫們研制出來的藥方隻能起一時的抵擋作用,瘟疫來勢洶洶,又始終找不到關鍵一環。


封城伊始,百姓們終於慌亂起來,鬧著要出城活命去,寧別久立刻就帶著寧方思去了城門口攔人。


他們走後不久,忽然有大批百姓堵在府衙門口,一定要寧別久給個解釋。


府衙內能主事的一時間隻剩下了我和多日未見過面的謝浸池。


外頭的聲響鬧得實在大,我似乎還聽到了府衙外石獅子被轟然推倒在地後的絕望哭喊。


二話不說推開院門後,我還沒走幾步,李溪就擋在了我跟前:「前頭危險,請小姐不要去。」


「父親不在,如果連我也躲著,災民們會怎麼想?」


「封城要緊,主要兵力都不在府中,災民們情緒高漲,根本壓制不住。小姐若去了,我怕……我怕我護不住你。」


「是否有人混跡在災民中煽動情緒?」


李溪震驚地望向我:「小姐如何得知?」


「你與謝浸池既都來了青州,

我可不信這兒隻有你們一撥人馬,而且災民們來的時間點太巧了,應是有人要做文章。」頓了頓我繼續道,「還有,不論你信不信,這種情況我經歷過,瞞著堵著一點用都沒有,必須要有身份壓得住的人一錘定音。紫蘇他們是醫者,前幾日沒有少在災民中規勸。今天這樣的情況也好,該是父親與我出去的時候了。」


看李溪的神情,煽動之人應該是寧別椿安排的沒跑了。這樣的話,就必須要讓謝浸池露面了,我要知曉他的態度。


「我先過去,你幫我把謝浸池揪過來,好歹堂堂崔二郎,鎮個場子也行。」


到了府衙門口我才明白李溪的擔憂,烏泱泱的人群拼了命地要衝破衙差們的桎梏,他們猙獰著,卻又是涕泗橫流,努力要尋求一線生機。在他們眼中,如今已沒有比府衙內更安全的地方了。


「看!那個就是國公的女兒!憑什麼她好好地住在裡面,偏偏要我們受苦!」


「小姐,

求求你,求求你,放我進去躲躲吧!我家那個已經死了,我兒子還在戍邊,我不能讓他回來再見不到我了啊!」


「放我進去!放我進去!我家裡一點吃的都沒有了,哪怕是賞我一粒米也好,我就想喝一口粥啊……」


「你看她精神氣十足的樣子,跟她廢什麼話,衝進去,我們進去搶!」


……


每一句話都響在我耳畔,又好像每一句我都捕捉不到。


這是我沒有見過的世界,他們衣不蔽體,甚至唇齒幹裂,眼睛已經開始發黃,雙手合十像拜菩薩一般求著我。


他們不顧體面,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寧別久將我保護得太好,我根本不知道青州已經是如今的情況。


「看吧,她就是來看我們笑話的!」


說話間有人拿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石塊奮力朝我扔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有人護在了我身前。


是小聲喘著粗氣的謝浸池;還有站在他身旁,松了口氣的李溪。


「謝謝。


石塊應聲墜地,謝浸池壓抑著喉腔裡泛出的悶哼,神情陰冷地轉頭看向被這狀況打得措手不及的災民們。


他額角汩汩流著血,與他唇邊殘忍的笑意映襯,讓人遍體生寒。


我看懂了謝浸池眼中的厭惡,可這些百姓,本該都是他的子民。


書中謝浸池盡失人心,便是他偏執到了認為在新帝手下生活的百姓,不論死了多少,都不值得同情。


李溪扯下衣裳一角,草草替謝浸池止住血。


人群中最跳的那幾個明顯被謝浸池的出現打亂了手腳,但做戲做全套,他們還是聲嘶力竭地煽動著百姓們。


「好啊,終於出來了!大家伙聽我說,別怕!這便是來幫助國公大人的小將軍,可他來了青州後呢,什麼也沒為我們做!他受傷是活該!活該!」


「就是!大家伙別怕!」


我放心了,你們完了。


破天荒的,謝浸池目光在毫無感情地逡巡一圈後,拉著我轉身竟要離開。


身後百姓仍在求救,

我拽住謝浸池的手:「去說你該說的話。能安定民心,你才能守天下。」


謝浸池望著我,眼中多有諷刺,他扔了額角血跡斑駁的衣裳布,淡淡道:「反正他們隻是書中人,死便死了。我也隻是書中人,傷便傷了。」


「啪!」我狠狠打了謝浸池一巴掌,身後的百姓們也被我打懵了。


我努力壓下嗓音,對謝浸池一字一句道:「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也是。你有呼吸嗎?你有五感嗎?你有愛著恨著的人嗎?隻要有,你就是你。」


謝浸池雙目沉沉,這次我看不透他眼中的情緒,但也不想看了,轉身就跨過門檻。


我向百姓們深深一鞠躬,「真的很對不起大家,是我們做得不夠好。我馬上安排人來記錄,請每一位說清楚自己的情況,三日之內我們必定安置好大家。粥棚也會馬上安排下去,大家可以依次來領。災情稍有緩解,便是疫情來勢洶洶,沒有照顧好大家,是我們疏忽了。

我們會盡快張貼布告說明情況,府衙前的大家一個也不要離開,我們要細細記錄你們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