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就是死,我也要死在紫蘇的擔架上。
「好。我聽你的。」
李溪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這樣我便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見有位步履蹣跚的老者微微躬身,不知在搗弄什麼。我頓起警覺,正要上前時,隻見他抬起頭,兩指夾著一片樹葉放上唇畔。
頃刻間,悠揚清亮的樂聲便緩緩而來,與每一縷空氣匯合,灌入這座城池的四肢百骸。
老人面上溝壑縱橫,但步子卻堅定無比,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走在死氣沉沉的長街上,用唇邊的音樂努力為所有的一切煥發著生機。
慢慢地,他的神情也緩和下來,眼眶也漸漸湿潤,在屋門緊閉的暗處,無數和聲道道而來:
有敲打鍋碗瓢盆的輕快,有兒童稚嫩的吟唱,有蕭笛合奏的欣然,還有兵士們低沉的嗚咽。
他們好像在唱著《無衣》。
17.
「小姐小姐!
出來了,藥研制出來了!」我從床榻上跳起,就要循著紫蘇聲音的方向奔去,一個翻身又滾到了床下。
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做這種虛無縹緲的夢了,夢外紫蘇他們徹夜難眠,軍營中也漸漸有人支撐不住染了病,為了不傳染他人,生生活埋了自己。
沒有那麼多人手去調配,沒有那麼多大夫幫忙研制藥物,沒有那麼多的生機。一切都在告訴我們,來不及了。
我一直自詡竟然有穿書的奇遇,那我必然也有那麼點光環,雖比不了顧饒芷的,但順順當當地熬到青州瘟疫結束沒有問題。
可每一日越來越嚴峻的情況都在往我臉上砸四個字——白日做夢。
這種痴人妄想,在寧方思也染上瘟疫之後,徹底破碎了。
寧別久攔住了所有人,隻有紫蘇被允許每日進幽暗的小屋子去探望、診脈,我在廊下日日看紫蘇紅著眼眶進去,流著淚出來。看小屋裡微弱的光亮閃爍著,像是被扼住喉舌的小獸,
隻需要輕輕一擊,就可以血肉不存。今夜趁著星光正好,我靠在門板上,食指扣了扣:「方思。」
「姐姐……姐姐!你來了!不對……快走,不要靠近我,麻利點地走!」
「我每天都在屋外看著你,隻是今晚星星太燦爛,沒忍住就來敲門了。沒事,我連門縫都不打,就這樣與你說說話。不然你這麼個話痨,肯定要悶死了。」
「好……」
門板對面有重量過來,是寧方思也靠了上來,我們背對背隔著一塊門板,久違地寒暄著。
「還記得小時候你得天花那次嗎?日日湯藥灌著,再怎麼痛都沒掉過一滴淚,偏偏看到紗簾外的我後,你一下子就哭出來了。現在我也明白這種感覺了……」寧方思語有嗫嚅,「但我不後悔救那個婦人。如果、如果我這次真的沒有撐過去,隻一件事,你不要再喜歡崔二郎了,他心思重得很,我怕你受傷。」
「說這些有的沒的幹嗎?我就是來跟你看星星的。
」說著時,我開始向寧方思描述今晚的夜空,星子璀璨,輔以萬家燈火,讓此刻變得似乎隻是一個尋常夜。寧方思已是氣若遊絲,但依舊強笑應和著我,說到興處我轉過身預備跟寧方思比畫比畫時,發現他松松地背靠在門板上,一隻手無力地垂著,另一隻手用指尖艱難地在門上劃過我影子的每一處,細細勾勒著我的每一寸輪廓,認真而鄭重。
雖然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我知道,他是笑著的。
他在描摹心中寧缃最好的模樣。
我伸出手,用影子的一角虛虛握住那一邊寧方思的指尖。
「姐姐……」寧方思指尖一顫。
你喜歡寧缃,對不對?
我很想如此問寧方思,但我該站在怎樣的角度呢?我從來都不是寧缃。
「你喜歡打仗嗎?」
「還好吧。姐姐你小時候還說喜歡那種百步穿楊的大將軍,可惜長大了之後竟然喜歡覃聞晏、謝浸池這樣的,真是讓人火大。」
「我說什麼你都會做到嗎?
」「會。因為是你。」
「那你一定要好起來,一定要。」
這一次寧方思沉默了,但隻是片刻,似乎是感知到了我的無力,寧方思笑道:「你從小就愛這麼逼我。好好好,我一定好起來。」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寧方思聊了許久,聊到最後深沉睡去,怎麼回得屋子都不知道,隻有夢裡的漫天璀璨星光;還有星光下,與我盈盈而笑的寧缃。
除了寧別久夫婦與寧方思,在其他無數人的口中,在《春光謀》的書中,我都沒有見過或者說想過寧缃會有如此柔和的神情。
她站在朦朧光靄中,與我一揖,笑著道了謝。
我看著寧缃,腦海中劃過什麼,脫口而出道:「那封給寧方思的信,你寫了什麼?我可以幫你轉告。」
寧缃神情一瞬悲哀下去,她低頭想著什麼,抬眸間盡是脆弱不堪,隻萬般無奈地朝我搖搖頭。
「寧缃!」
我掙扎著醒來時,看見了滿臉擔憂的謝浸池。
我正要開口時,
謝浸池吹了吹手邊的茶盞,小心遞給我:「寧方思那兒紫蘇已經去了,無論什麼事都會有人來稟報,大夫說你近來憂思過甚,也要好好休息。」我沒有接下。
「對不起。」謝浸池道,「如果我不讓李溪激你,你不會帶著寧方思來青州,他也不會染上瘟疫。」
「如今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了,大夫們藥方研制得如何?」
「有了點頭緒,但瘟疫來勢洶洶,他們翻閱典籍並未找到可借鑑之處,一時便停滯住了。」
若有前例,青州還尚有一搏,但若典籍中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尋,青州終有一日會是死城。
「你會離開嗎?」我問他。
「什麼意思?」
「青州如今轉圜的機會已經很少了。」我說。
可他卻反問我:「你會走嗎?」
想了想,我搖搖頭。
在這兒,我收到過稚童顫顛顛跑來奶聲奶氣地遞來的一朵新花,婦孺們對於寧別久治災的感謝,還有為此前鬧事而羞愧進而日日來府衙前丟下一筐雞蛋就跑的百姓們,
也聽過夜裡萬人孤獨而絕望的和鳴。如何再走得了呢?
謝浸池像是猜到了我的回答,亦是笑著搖搖頭:「從前我以為江山就是金鑾殿,但金鑾殿不是百姓,百姓才是江山。」
雖然這話聽起來繞口極了,但青州一行,我越來越感覺到,謝浸池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從頭至尾,他的心性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改變過分毫,我撼動不了他骨子裡的那份偏執,但青州的百姓們做到了。
「你此前明明那麼討厭這裡。」
謝浸池笑了,笑容之下是底氣滿滿的自信:「若為君王,便不能怪罪任何一座城池。丟便丟了,奪回來就是。」
我十分欣慰:「你終於學會做人了。」
嘴比腦子快是個病,得治。
謝浸池怔了怔,繼而隻是望著我不住地笑:「還會拿我逗樂,精神氣還在,如此我便放心了。」
我亦愣愣地看著謝浸池,原來病嬌與瘋批的背面,是無盡的溫柔。
「小姐小姐!
」這熟悉的呼喚,一定又是在夢中,於是我翻了個身就要繼續做夢。
「小姐小姐,來人了!」
紫蘇生生把我搖醒了,晨光熹微,在她周身鑲住一圈。她眼底一片青黑,眸中卻清亮無比,繼續生猛地搖著我:「有人來青州了,暫時不用擔心人手不夠的問題了。」
「什麼?」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在哪兒,他們在哪兒?」
「因為城門再開流程繁雜,還要依次服下湯藥,所以他們一時間還在城門口。」
「好!紫蘇幫我拿一下外袍和鞋子!」我說著就直接赤腳朝城門口跑去。
與紫蘇一起奮戰了無數日夜的大夫們都攥緊拳頭候在城門口,有幾位大夫瘦得衣服都寬大了好幾層。他們攥緊拳頭,墊腳朝不遠處望著,雙肩微微顫抖。
寧別久在最前方控制著秩序與人群,趁著大家不注意偏頭抹掉淚水。
「儋州十六人,來不及記名字了,先寫數目吧。」開道在前的姑娘在喝了湯藥後急匆匆下了背簍就往城裡跑,
日光打在她灰塵遍布的面龐上,燦爛非常。「三裡縣,八人。」
「搖縣,五人。」
「雲州府,二十三人。還有這些是我們帶來的古醫藥籍,興許能起點作用。」
「翰今府,十二人。還有五人趕路太急染了風寒,怕過給你們,等到好了就會來了,千萬記得給他們放進來啊,不然他們會打死我的。」
……
大夫們你來我往地記錄著,各個都焦急無比,多寫一畫都等不了,好不容易喝下湯藥,便戴上面紗往城裡衝。
我聽到了抽噎聲。
紫蘇捂著嘴偏過頭去,淚珠便順著她的指縫間劃下,我走到堅守青州的大夫們跟前作揖,長長舒出一口氣:「這段日子辛苦大家了。」
眾人齊齊與我還禮,眼中那些就快消失的光又回來了。
我們從未被拋棄,他們隻是在趕來的路上。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