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這樣的他,才配得上書中,在七歲的年紀就帶著父母的骨灰孤身一人走出遍布屍骸的城池,在城郊靜等叛軍來臨,最後用不帶任何波瀾的語氣告訴老皇帝,隻求與父母骨灰同葬一處的,那個覃聞晏。
甚至於,他本來隻是叫覃晏的,是行冠禮後為自己加上了『聞』字。
如今的楚國於他而言算不上是海晏河清,他會靜靜等待,悉心聆聽,那個真正盛世的到來。
這樣的覃聞晏,才是我的好大兒。
我與好大兒揚唇一笑:「王爺,好久不見。」
「你過分熱情了。」寧方思吐出瓜子皮,招呼我坐下:「局給你攢好了,接下來任你發揮,我兜得住。」
謝浸池松開了我的手,掀起衣袍坐在我旁邊。李溪仍是站在我身後,顧饒芷雙手撐著下巴,期待著我要說些什麼。
我斟滿一杯酒,倒在了地上。
寧方思眸光一緊,握著杯沿的手顫了顫。
「其實我早就不是寧缃了,真正的寧缃在王爺與饒芷回府的前三日就被寧別椿下毒害死了,從而使得我這個外來者佔據了她的身體。青州一行,我與國公大人還有方思都交了心,好吧,還有謝浸池。謝浸池偽作府上畫師時,起初確實是為了害你們,幸好及時止損,青州的百姓與國公爺可以證明,他是值得相信的。如今皇城勢力混攪,老皇帝又對王爺你虎視眈眈,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放下昔日成見,先把老皇帝拉下馬再說。為此,國公府可以貢獻出最大的力量。」
寧方思適時應和我:「我聽寧姑娘的。」
其實我與寧方思都不相信現階段的謝浸池與覃聞晏可以做到真正交心,但無論真心又幾何,我絕對相信任何人都不會拒絕到手的利益。
顧饒芷聽罷忘了動作,連呼吸都一滯,瞧著我的目光都有了絲驚奇。
我看不出覃聞晏眸中的情緒,從頭至尾他的神情都沒有任何波瀾,他隻是看著地上的烈酒,
問我:「你是誰?來自何處?」何處?我有時也會分不清自己的去處。
此時並不該多煽情,但與覃聞晏的目光對上,我心中情緒非常。
他與顧饒芷是我來這個世界最初始的動力所在,到如今,動力越來越大,直至滾成一團堵住我結局的雪球。
我笑著:「家住天涯,久作異鄉旅。」
一室寂靜。
顧饒芷率先反應過來,握住了我的手。身後的李溪也似乎朝前欺近了一步,謝浸池笑著開口,問覃聞晏:「前事前畢,我願意與王爺合作,到時也願意與王爺分享崔放這頭肥羊,一切端看王爺。」
謝浸池很少有這麼放低姿態的時候,我清楚,他是為了我。
他知道我的心思。
「她是怎麼死的?」覃聞晏忽然問我。
「被寧別椿下毒害死的。」
覃聞晏搖搖頭:「不用把我摘出去,還有我的冷待,是嗎?」
此次來談的是合作,我思考幾秒後沒有說出寧缃與寧方思之間的情意,
隻與覃聞晏點點頭。覃聞晏笑了,自嘲似的笑了:「我忽然發現,曾經的自己竟從來沒有試著要去了解寧缃。是我先辜負了她的愛意,才讓她最後走上了絕路。」
「我沒有資格替寧缃接受你的歉意,但我知道她的心願,」我看了眼寧方思:「老皇帝在一日,寧家便多危險一日,翊王府之後,他要除去的就是昔日威名赫赫的寧國公,再扶寧別椿上去。你若想補償,可以試著保住寧缃心念之人。」
雖然我覺得寧別久一定有保住寧家的方法,但我實在怕了隨時會橫生枝節的劇情,我必須把目前能集合到一起的人組起來。
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是,到最後做繩結把所有人牢牢綁在一處的,竟然真的隻有每段劇情都參與了的我。
顧饒芷沒有多說什麼,端起一杯酒起身走到了我身邊。她在鄭重一揖後,與我一樣,將酒倒在了地上。
寧方思笑著將酒飲盡,背過身時白衣上染了幾滴似酒非酒的痕跡。
謝浸池也端起酒杯,揚手一揮,灑在我了我倒的烈酒之上。
李溪循著謝浸池的動作於虛空一揖。
「初相見時,寧缃便笑著說我穿紅衣好看的過分,我與真正的她最後一面分別時,她就是一身紅衣,」覃聞晏捏著杯盞,沒有動作,話語卻是字句千鈞:「本該是京城裡的牡丹,生生凋零在我府上,我難辭其咎。」
「況且,現下的境況,多一個盟友便多一分勝算。」
前一刻的覃聞晏是動容,這一秒的他是理智。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酒漬,心頭湧起前所未有的悲傷。
寧缃,這次是真的要與你再見了。
對不起。
辛苦你活這無法從心所欲的一世,來生你定會嫁給最好的紅衣少年郎。
我看著眼前的五個人,原本還要說的關於崔放的事,以及這個世界的真相,盡數吞回了肚子裡。
崔放那兒我不確定會有什麼樣的改變,但統共有原劇情在,我可以隨走隨變,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界的真相眼前人們知不知道已經無所謂了,
端看他們去籌謀,去活成自己的樣子。因著盲目預知而帶來的盲目自信讓我吃的癟已經夠多了,這些書裡醒來的人們,要有他們獨特的可愛模樣,我也很期待當世界線收束時,我會看到怎樣的天光破雲。
除了謝浸池這個讓我焦頭爛額的人。
至於我,此番結盟則代表著,我已經完全融入了他們,自此起,我也要陪他們看一場天盛大光。
許許多多的從前,就讓它們留在心上吧。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天涯,久作異鄉旅。
32.
在原書中,崔放這一節的副本簡而言之就是「聲色殺機」。
他愛美人,也死於美人。
崔放覬覦謝浸池,起初他還能仗著謝浸池年幼佔到些便宜,等到謝浸池心思長成,便少有得手。加之一些忠臣的庇護,久而久之,崔放便有了收集癖。
生得美的,他要。生得像謝浸池的,他更要。
書中的「聲色殺機」便是謝浸池趁機離間寧別椿和崔放本就不牢固的聯盟,
寧別椿多疑,幾番下來自是入局,便利用一名深得崔放歡心的平康坊女妓,搜羅證據傳播謠言,順帶著給覃聞晏也潑了幾盆髒水。謝浸池樂見其成,在髒水裡攪了攪。
最後崔放作為小 boss,輿論和朝堂壓力一施,很不成氣候地入了陷阱,被謝浸池一杯毒酒送上西天。
崔放在書中是作者設置來給謝浸池豐富狠戾人設的,他的副本邏輯潤色的並不是很好,我看得時候就也沒有很耐心,這便直接導致了我不大記得那名女妓到底是誰了。
謝浸池還拒絕了我的部分劇透,萬事隻由心而起,末了還不忘跟我說一嘴,「既然相兒你在這個故事裡都活得如此吃力,由此可見,盡信書不如無書。」
對此我隻能多叨叨謀反小分隊裡的所有人,小心寧別椿。
但就算什麼都不說,大家也都知道,瓦解寧別椿和崔放的聯盟是最重要的。
崔放即便被謝浸池整得已隻剩下三口氣了,但這三口氣跟寧別椿碰一碰也不容小覷。
於是在覃聞晏和謝浸池他們向崔寧二人設局時,我與李溪先找了個理由去拜訪王瓊。
若能從王侍郎這兒找到突破口,或許會事半功倍。
侍郎王登凡忙不迭地出門來迎接我,他與王瓊隻有五分像,長眉之下的眼神多萎靡與諂色,作著揖三兩步一跨,穩穩停在我眼前:「寧小姐前來,可是國公大人有什麼吩咐?」
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王瓊瘋了的事與寧方思脫不了幹系,王凡對我還能是如此態度,有點意思。
王登凡話音未落,我就聽到了折扇開合之聲。
一抬頭,他身後果然站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蕭矜,瞧他樣子應該也是來侍郎府沒多久就一起出門來了。
但蕭矜的目光一躍過我,在我身後的李溪身上停了停。
「聽說王小姐身體抱恙,我便帶了些上好的滋補物品來看看她。私交上我與王小姐有過幾面之緣,公事上侍郎大人對我父親多有幫助,外頭人傳那是外頭人的事,我們自己心裡清楚那些都是個捕風捉影的,
您說是不是?」有些事情,我雖不能做到遊刃有餘,但可以模仿。
例如我此刻的笑眼盈盈就是研究了一番寧別久待人接物的話術就地來了一通,王登凡被我說愣住,但也不知所措了片刻,很快便微微躬著身,迎我進了府。
擦肩而過時,我多望了一眼蕭矜。
他扇面抵著鼻尖,隻與我露出一雙風流潋滟的桃花眼。
蕭矜是覃聞晏的人,既已與覃聞晏結盟,雖不清楚他與蕭矜說了多少,但就今日的拜訪來看,蕭矜估摸著跟我一樣,是來探探王瓊瘋了的事到底與寧方思有幾分幹系,這件事又有幾分可利用的。
我與蕭矜,目的相同,說到底有三分戰友情。於是我衝我的戰友咧嘴笑了笑,蕭矜折扇搭手,在王登凡看不到的地方噙著笑意與我一挑眉。
我一抖,悄悄問身後的李溪:「你看這人像不像一隻花蝴蝶?」
李溪搖搖頭,給我建議:「應是花狐狸。」
「花狐狸」是男客,
自然不便見王瓊,所以在王登凡諂笑著送我進繡樓後,「花狐狸」在滿園春色下,悄悄跟我比了個大拇指。蕭矜,消矜。我不知道作者賦予他的名字與秉性是不是故意為之,就幾次接觸下來,這位「花狐狸」簡直有那麼點翻版寧缃的味道。
隻是,男人去玩梁園月,攀章臺柳,就會評一句風流當賞。女子隨心所欲就是囂張跋扈。所以在這個故事的開頭,覃聞晏會覺得寧缃不值得深入了解。
我看著面前高鎖的繡樓,如今我與顧饒芷脫離劇情之外,有了呼吸的自由,可故事中那麼多姑娘,又被誤解多深。
是嗎,王瓊?
再三拒絕了王登凡安排僕人陪同的建議,我低聲對李溪道:「你也是男客,我一個人上去就好了。不用擔心,自青州回來後,再來十個閨閣小姐我也不怕。」
看著李溪腰間掛著的我的那枚令牌,他平日裡倒是不大會這樣明目張膽地戴著:「既然示於人前,看來我與先生是想到一處了。
辛苦你用它在府上走動了,希望能能多收集一些消息吧。」我喜歡爬塔登高,遠眺風景,可在繞疊而上的樓梯裡爬得越高,我就越覺得喘不過去。
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待在這裡,吃食與用品要專人送上來,平日裡就像折了翼的鳥兒,於高處哀鳴。能獲得自由的機會,還是因為劇情之外,作者為主要角色們設置的千燈節這樣的機會,而已。
無論世界大小,隻要起筆,時代就落成了,除了主角,無人能幸免被困於其中。
我不知怎麼生出了這麼多的想法,隻是覺得,越往繡樓高處去,我就越有往下跳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