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容姑會意,不再過多糾結,對我行了個錯額禮:「容姑侍奉過三任洲主,朝朧女君死於魔患,朝朦代洲主死於獻祭。如今我也沒什麼長進,便隻能祈求龍神保佑少主一路平安,在洲主不在時看顧好鯉魚洲。」


我頷首。容姑他們離開之後,我便動身往不周山去了。


大約是鯉魚洲的意外給仙盟和修真界敲了個警鍾,不周山邊上又有零零散散的人駐守。隻是比起上回我見到的不同,還有坐在地上打牌賭錢的。駐守的人和我道:「一隻妖物都沒有往外竄逃的,可見各地大能們封印的結界,都有夠結實。」


我勸不動他們,往不周山西邊百十裡地去了,百十裡地不算多,可是不周山從被列為鎮壓魔族之地後,凡人舉鎮遷移,已經很久沒人踏足過這邊了。幾百年荒涼下來,山林連綿,野獸毒物橫行毒瘴之間,連能行走的路都沒有。


真是關山難越,無路可走,百十裡的路程,都是我自己砍斷草木荊棘劈斬出來的。

我重生以來,交過過命的朋友,達成宿敵和解,但這條路隻有我自己能走。


不知道走了有多長時間,因為這百裡連山險峻,古木和瘴氣遮天,裡頭一點陽光也透不進來,也就不知道兜轉了幾個日夜。


身後有巨蟒追逐,我一邊飛逃,一邊蓄力,最終在它七寸的地方斬下,腥臭的黏液沾了我一身。這巨蟒的長度大小比起當初在靈海遇見的虺蛇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力竭跪下,給受傷的地方隨意地打了個結。卻在身旁摸見一處界碑,小半截已經碎了,另外半截埋在土裡。我小心地拂開上頭的灰塵,湊近了仔細看,原是一個古樸的「關」字。我抬起頭,發現這邊與身後所走之路不同。此地空曠,沒有雜木遮天蔽日,面前的山巍峨,上頭懸著一輪慘然的明月。


原來這就是關山。我一直尋找的關山。


我再不休息,御劍而飛,風從我耳邊刮過。最後懷著欣喜落在關山之頂的平地上,玉龍劍安生地入鞘。

有神器被白光輕盈地籠罩住,比月亮的顏色看起來還柔和些。隻是看不明晰,我下意識地就要往前走去,劍穗上謝如寂的玉珠被風吹動,叩出聲響來,我突然頓住。


縱使前頭走的路艱難,但還遠沒有我預料之中的艱險。


經過實戰演練出來的機敏讓我迅速地移開位置,方才我所站立的地方都已經腐蝕上一片黏液,巨大的獸足從天而降。從這一瞬間開始,周圍的景象像是波紋一樣化出原型來。


原本慘然的月亮,分明是一隻巨獸的眼睛。我曾在記錄魔族事務的書上讀到過,大兇之獸八耳魔虎。再看山腳下,竟然已經有了綿延的業火,將此處緊緊包圍了起來。


我這時候還有什麼反應不過來的,這裡壓根不是關山,是魔族設下的一處陷阱。


無數的想法掠過我的腦子,我追尋了那麼久的關山訊息為什麼恰好在仙盟藏書閣出現?為什麼魔族在這個節骨眼廢下這麼大的陣仗要殺掉我?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我來不及想,這兇獸已經發起了進攻。它生有八隻大耳,耳聽六路,我的每一步、預備走的每一步,幾乎都在它的預料之中,我因此受了很多傷。我發現無法逃避,轉而與它正面對抗。


玉龍劍轉出銀光,和兇獸的巨足以力相搏,頗有四兩撥千斤之感。我重來一世,劍法經過朝龍殘魂和謝如寂的指點一日千裡,靈力修為日日也不曾落下,這樣與上古的兇獸對打,竟然也勉強受得住。


我抬起眼,兇獸目如懸月,隱有赤紅,就在這一瞬間。我體內的澎湃靈氣突然停歇住,兇獸的長尾將我掃落出去,半個山頭都成了平地。我聽見體內骨骼的碎裂聲,十分牙酸,劍上掛著的劍穗珠玉彷徨地敲動著,像是也能感受到我的苦楚。


仰頭見蒼天如蓋,這種感覺,再不能過於熟悉了。


我兩世加起來,在登雲臺上被晚爾爾一劍挑落在地的時候,都有這種感受,輕微得像是泥潭中一絲漣漪,根本感覺不到,

旁人便把這種失誤當作不經心。可這次的感覺格外明顯一些,讓我串聯起來發覺了。


像鯉魚洲這樣上古便存留下的異族,格外重視血脈,譬如玉龍心訣隻能由龍神的後代來修煉,我姨母天賦低弱就與血脈繼承的神力雜亂有關。洲民一直對我抱有極高期望,原因之一便是我血脈是難得的純粹。


晚爾爾能贏我,是因著血脈壓制。


後來我與她仙門大比時對決,能不受影響,原是因著那時有朝龍的一滴神血在我身上。現在神血沒有了,自然就能再受影響。隻是不知道是對這兇獸進行了怎樣的改造,帶上了晚爾爾的血脈。


我呼吸急促起來,無數晚爾爾的面孔在我面前浮現:初見時她在登雲臺上笑著俯視我「師姐承讓」,因讓大師兄險些成活死人時跌落在地面色蒼白,她在謝如寂旁邊眉眼彎彎,遺憾對我道鯉魚洲大火她也無措,她從無望崖下撐傘走過,在殺魔時神情冷靜近乎漠然。前世今生的回憶混雜在一起,

我分不清因果是非。


我神思恍惚,心魔在此間幾近滋生。世上最可笑的不過是,我為著登雲臺被挑落耿耿於懷,努力兩世,到頭來發現,原來我從未、從未輸給過晚爾爾。這麼多年的執念,不過是一場騙局。


就算她天賦異稟,於劍道少年有成,也不該這樣輕而易舉地打敗我。


前世諸事,本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八耳大獸頓下來,如有靈智一般欣賞了我萬念俱灰的神情,它接著發動攻擊,匯聚全身魔力於獨眼之上,向我的方向貫穿而來,途中草石湮滅。


我嘔出一口心頭血來,劍上珠玉敲動,我松開玉龍劍,它落在地上,安靜等待我的結局。


我以為這魔力會貫穿我的胸膛,卻很久沒有聲息,我抬起眼,熟悉的劍意圍繞著我,與兇獸的攻擊泾渭分明地相抗著。我幾乎以為從前的劍君謝如寂回來了,卻遍地不得他的蹤跡。


我低下頭,他曾給我的那枚劍穗的珠玉碎裂開來,其中原來還蘊藏了這樣一段劍意。

這樣的法子已經失傳很久了,從未想過世間還有人能復刻出來,我曾經見過謝如寂出劍多次,他是典型的傷敵一萬,自損三千,從未有過防御性的行為。


可現在這劍氣這般周潤地擋在我的前頭,我的指尖淌血,重新揀起那早已斷裂的珠玉,從溯字斷裂開來。


珠玉原是緋紅,在最深處,緩緩滴落一滴神血。重新沿著我的傷口,淌回我體中。


我幾欲落淚,謝如寂,把朝龍的神血,還給我了。


八耳兇獸還要進攻,此時卻響起藏有殺機的琴聲,帶著雄厚的靈力震蕩開來。八耳大獸依靠耳朵來辨位,卻受不得這種音律攻擊,頓時八耳出血。狂暴不止。我艱難地抬起眼,有人抱琴而來,白綾遮眼。正是許久不見的賀辭聲,比閉關之前更為清俊出塵。


大獸廢了耳朵,辨不得位置。他改用了玉骨扇,扇風凌厲,比劍也不遑多讓。八耳大獸原本就被我傷了不少地方,他就依著痛處砍,纏鬥很久,

聽見兇獸痛叫的聲音,轟然倒塌在地。


賀辭聲在我面前蹲下,這樣悲傷的場景,他還能笑話出來,嘆息道:「小朝珠,小師妹,怎麼每次我見到你,你的情況都不大好啊。」


我因前頭襲擊,已經無力說話,張開口就有血湧出。


他便擦掉我的烏血,把我背起來,山下業火綿延,火光燎天,聽聞這種黑火並不多,乃是魔族至寶,如今卻舍得拿來阻擋我這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玉龍心訣和神血在體內運轉,也多虧了這滴神血,我剛剛悄然滋生的心魔,被神血激蕩化開,隻是疼痛無比。


火海燃遍關山,如今分開兩道,我被燻得睜不開眼,血順著我的長發滴落下去。


賀辭聲的聲音聽起來挺從容的:「我的血咒治好了,隻是以後再也見不到世間風光了。不過想想也挺好的,世間識人多看面容,容易被皮相誤導,如今我有更多的耐心去認清人心。」


我好了一些,才慢慢地回答道:「這樣也挺好的,

那你以後若遇見心上人,便是以心換心,不論模樣了。」


「朝珠,你生得什麼樣?」賀辭聲笑了兩聲,聲音無異,「我的師弟不情不願說你看著和那隻兔子一樣憨傻,不笑的時候又很疏離。」


他的師弟,我對那個圓臉的師弟印象深刻,他見了我總是氣鼓鼓地扭過頭,不和我多說話,沒想到竟然說我痴傻,想必是蓄意報復,抹黑我的形象。


我道:「我啊,兩個眼睛不多不少,眼睛下頭有個鼻子,不笑的時候是有些疏離,但笑起來也未必親切到哪裡去。」


我聽見兩邊的火勢噼啪噼啪,其中冤魂無數,賀辭聲從中間穿行,他很久才道:「我父親年年都會替我算一卦,從我出生伴有血咒開始,每一卦都說我必然死在二十歲這年。不是血咒,也會是其他原因。我便一直沒願意去治血咒。可我十七歲的那一卦,卻出現了轉機,轉機指向扶陵宗。我未必是信命之人,卻鬼使神差走了一遭。

我原以為是那個挑著重劍的少女,興致缺缺。後來,我看見你了。小朝珠。」


「我從沒見過和你一樣的人。一場比試而已,怎麼豁出性命去打呢?我當時想,好要強的小姑娘。果真如此,後來見你一路摔倒,還一路爬起來,越挫越勇,竟然有種所向披靡的感覺來。我事事寡情,看淡生死,卻被你感動到了。直到仙門大比,我才知曉,原來我的死劫在地宮之中。修真界一直傳魔神降世,若真有神,其實該是你的模樣,救我於水火之間。」


他輕聲又問了一遍:「朝珠,你生得什麼模樣?」


我的血滲透過他的白衣,手裡還捏著那枚碎玉,我道:「對不起。」


賀辭聲猛然間一窒,像是現在才感受到業火的燎燒感,劇烈地咳嗽起來,微笑道:「我不該閉關治病的對不對?我錯過了太多是不是?」


他閉關之前,我們遇見的不過是弟子間的小打小鬧。賀辭聲治病的這兩年裡,我所見世間生死幾何多,

這些,他都未曾參與過。


我默然應允,好久才回答他前頭的問題。


他一面背著我往前走,一面聽我的聲音:「我額上有一粒金色印記,是老龍神種下的。頭兩年臉頰還有些嬰兒肥,現在清減了些,順著骨骼流暢起來了。眼尾笑的時候會往上揚,約莫是丹鳳眼……」


我便這樣有些可笑、卻十分認真地重新給他答案。


我先前曾應許,若他見意中人,便告知他相貌的。


「賀辭聲,你看得清前路嗎?」


很久他的聲音傳來:「小朝珠,我看得清。」


2


我身受重傷,卻沒時間過多養病。一路回了鯉魚洲,進了我姨母往日辦事的房間,我先前也不過近進來一兩次,並沒有好好觀察過。如今一推開門,像是陳舊的回憶突然衝湧進來。牖窗比別的房間都大,青色的簾子被風吹動。窗邊往下望,就是我慣常練武的地方。


睹物思人這個詞,原來當真存在。


我搜羅晚爾爾的資料,

終於被我找到了,原是密封的處理,在我碰到的那一瞬間就自動解除了封印,掉落出來一個留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