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謝如寂身後的戰車上,他的叔父、魔域的主上站起身來,振臂高呼:「從今往後,天下該以魔族為尊了!」
叔父垂眼看向謝如寂,眼中終於掩飾不住他貪婪的目光,他驅動攝魂之術,預備在這裡萬眾矚目的時刻奪舍,成為新的魔神。他胸中澎湃無比,卻在片刻後頓住,他陡然發覺,他與謝如寂之間的聯系,突然斷開了。
他控制不了謝如寂了。
這一刻,血祭陣法終於露出了它原有的面容,纏繞在表面的黑氣逐漸退卻,隻剩下原本的金色將整個九域都籠罩起來,神光所過之處妖鬼被殺滅,所化成的黑氣不再流往世間,反而都被綿延整個九域的陣法給吸收,最終通通匯聚到黃沙之水的這個核心陣眼當中。
謝如寂在整個陣法的最中心,
他單膝跪在地上,無數的黑氣湧入他的身軀之中。謝如寂的叔父驚愕之下湧血,此刻才意識到不對,他大呼道:「謝如寂,你沒中我的攝魂術!你一直在騙我!這究竟是什麼陣法?趕快換回去。」
平原上無數的魔族大軍,在與修真之人搏鬥的、正要往前衝的,為金光所威懾,通通灰飛煙滅,化為黑氣,又卷入了陣法之中,流向謝如寂體內。短短片刻,謝如寂已經吸納了整個九域所有的魔氣。他站起身,將這代替他父親幾十年、安排好他一生的男人扯下戰馬,將他枯瘦的頭顱摁在陣眼之中,叔父發出慘烈的叫聲。
謝如寂平靜道:「斬盡天下邪魔的陣法。」
我師父從血泊之中踉跄起身,不可思議道:「這是伏魔陣!這並非是改造世間清氣的血祭之陣。是用天下修真人熱忱之血驅動,來除盡世間邪魔的伏魔陣!」
原來,從謝如寂初初入魔開始,打的就是這樣的心思,借魔族之力為天下鑄就伏魔陣。
在繪制血祭陣法圖時就偷龍轉鳳,魔族拿著的陣法圖,從始至終都是偽裝成血祭之陣的伏魔陣。他忍受罵名,墮入魔神,與叔父所周旋,終於得償所願。
叔父的皮肉一寸寸潰散,黑氣想要潛逃,卻被陣法一概收納。
謝如寂便如此摁著他的叔父,摁著分明是他唯一親人卻一直殘害他的叔父,融入了陣法之中。
陣法還在運轉,謝如寂跪在陣眼之中,將自己所有的神力都傾入伏魔陣中,無數曾因獻祭陣法而死的人在此刻復生。
5
我於神眼之中窺見景象,諸般變轉不過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我心急如焚,以龍身匆匆從西洲出發,穿雲過霧,終於落到了那片平原處,我看不見別人、聽不見別人的驚愕聲,隻看見天地間跪倒一個身影。我化為人身,踏在被伏魔陣染透金色的泥土上,卻像不會走路的人那樣,差點摔倒在地。
謝如寂的魔神之身,已經因吸納過多魔氣而幾近崩潰,神血從他的肌膚表面滲出。
他一向穿玄色,就算受傷也不過是顏色加深一些,他一貫又是會忍痛的人,看起來還像平常那般。可是誰知道他隻是憑著最後一點力氣,撐著脊骨呢?周遭修真界之人已經有人反應了過來,有人大喊道:「趁此機會殺了魔神!」
我師父回身就給了他一巴掌,罵道:「沒良心的東西,再分不清黑白清濁,滾去和孟盟主一起蹲大牢,要麼我把你和這些邪魔一起按到陣法裡去。」
我已化為人身,慢慢地向謝如寂走去。他抬起眼,血順著他的下颌淌下,很少笑得這樣平和。
生生明火,明暗無轍。
謝如寂張開口,血便湧出來,他道:「天下邪魔已盡,世間再無魔氣。從此八方太平,山河無憂。舊神將隕,新神已生。朝珠,你的前路,有無數金光照耀。」
神殒之時,蒼山崩殂,天雷滾滾。黃沙之水沸騰起來,衝湧來去。他從未露出一點對自己的悲戚。謝如寂向來無愧天下,唯獨虧欠他自己。
「你曾道有日夢中,見扶陵宗碧桃花開放,我卻入魔殺你滿宗門。如今如寂劍就在我身旁,現在是你報仇的時候了,你我便當真兩清。世間最後一個邪魔,也就此被誅殺。」
我早已停住,淚流滿面,嘶啞道:「兩清?誰要和你兩清?前世今生無數世,我都要和你糾葛到底,生死不休。謝如寂,求求你,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沒有你,我往後該追逐誰?」
謝如寂柔和地看著我,一身血汙,眉眼間盛滿了破碎的金光,他道:「追隨你自己。你早已找到自己的本心,不必再記掛我。」
我奔走兩步,卻總是跌倒,我分明已是龍神,卻像還在蹣跚學步的無知幼童,幾乎是爬一樣地到了他身邊。謝如寂的眉眼逐漸黯淡,連身軀也支撐不住。在倒下的那一瞬間,我抱住了他,下颌蹭在他沾滿血汙的發頂,大哭著祈求道:「別留下我一個人,謝如寂,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走下去。」
他沒有聲音,
我感覺他的氣息幾近全無。沒有謝如寂,我能怎麼在塵世滾滾裡面走下去?
我要花上多少年,多少個輪回,窮盡千世無數世去贖罪?我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來路光明,謝如寂,你騙我,明明我的前路再沒有金光照耀。我隻能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眉間發燙,朝龍留給我的那滴神血湧動,我於不可見的黑暗之中窺得一絲天光。我剜開心口,龍神之血滴落謝如寂的口中,他因吸納魔氣而崩潰的身軀被緩慢修復,氣息逐漸平穩起來,謝如寂艱難地睜開眼。我大悲大喜,欣喜若狂,龍神之心頭血,終於救他一命。
黃沙之水滾滾而來,已經漫過了堤岸,衝湧而上。不可數的高山接連倒塌,曾經劃過整個九域的地裂之口往四周蔓延。我已經看見了九域的軌跡,因著魔族撞倒不周山、顛倒結界,又連續戰亂,諸道混亂,九域的壽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我說:「謝如寂,也許我不曾告訴過你,
不論你是謝溯,還是謝如寂,抑或是什麼魔神,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喜歡到十五歲時給你帶銀珠花。
喜歡到十九歲時穿著嫁衣嫁給你。
隻是我倆運氣都差了那麼一點,前世今生,都沒能得到一個好結局。
謝如寂猛然叩上我的脊背,如有所料地抬起眼,眼尾魔紋瘋長,飛石落下。我輕聲告別:「抱歉。再見。」
我把謝如寂的手扯落,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分明已經力竭,又剛從閻王爺那塊被我搶奪回來,早已虛弱無比,卻還是往我的方向絕望而狼狽地攀爬幾步。謝如寂一瞬間忘記了如何行走,又忘記了如何呼喊,他是驚愕痛楚下的失語人,是遭受剜心之痛的痴情人。
最終謝如寂隻能徒然地見我以龍神之軀,化身龍脈,填補江河地裂。
我用玉龍的形態,在九域上面盤旋一周,我看見高山生瘡,江河倒灌,九域之間分崩離析,無數人哭泣受難。
一道地裂劃過九域,逐漸增大,
將世間生氣消耗殆盡。我於雲霄之間俯身,衝撞入地裂之中,以龍神之靈與身軀填滿溝壑,此地再成龍脈,以滋養萬物。我與謝如寂,都願世間再無邪魔,願天下太平。
願諸人安康,從此喜樂無疆。
6
我以為我早已身死道消,卻被困在一尊神像裡頭,變作了一尾小魚。不知哪個偷工減料的匠師竟將神像裡頭注滿了水,我闲得無聊,便從上往下地遊動著玩。
扭動著身軀看見尾巴時,我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原來是一隻未長成的小龍。我心中好受了一些,堂堂龍神復生,至少不是一尾小鯉魚了。
我透過神像的琉璃目往外看,來拜這尊神像的人竟然十分多,絡繹不絕的。神像所置環境竟然莫名眼熟,我想了一會才意識到,這裡是洲主宮。很久之前鯉魚洲遭遇那場大火時,我姨母開出護洲陣法的祭壇,原先老龍神朝龍的神像就已經被推倒了,眼下不知道是誰的神像新修在這裡。
我心裡有些酸溜溜的。
其實我在這裡其實也挺好的,這些洲民上供的香火全進了我的肚子,周遭都是暖洋洋的白光。但是我的師父、我的師兄們,還要一個——我絞盡腦汁地想,隻記得是一個穿玄衣的人,他們怎麼都不來找我!我就被困在這神像裡頭呢。
我這般想著,卻在神像下頭看見了一個穿著玄衣的人。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抬眼看著這尊神像,神情分明那樣平靜,可我卻感受到了一絲柔和。我覺得我前世肯定認識過他,他也一定是我的仇人,不然為什麼一見到他,我的心裡就酸澀疼痛呢?
來供奉香火的人來了又走,唯有他一直站在這裡,陪在旁邊,比我藏身的神像更像是一尊神像。
等到暮山窮盡顏色。靈海上也有了粼粼的光,再也沒有人來問津這尊神像了。他才動了一下,我翻了個身嘆息,他也要走了嗎?
沒想到他往神像這邊來了,我感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圍著,從神像的琉璃眼處帶著下降到了神像的底座,
底座居然可以掀開,水也沒往外邊跑。那人俯下身,湊到底座前面盯著我,他的臉對我來說有些大,生得倒是好看,若我身死之前有洲主夫人,想必也該是這個模樣。但是看他的時候我總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感覺。可是我是一隻小龍,哭不出來。便隻好撞上他高挺的鼻梁。
他卻突然怔住,喉間哽澀好幾次,才出口道:「朝珠?」
我憤怒地跳躍起來。知曉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名字還不把我交給大師兄,交給我師父,交給那個穿玄衣的人,可我記不清他的長相,也記不得他的名字。我突然發現,眼前這個青年,穿的也是玄衣。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重見故人,不敢多說一個字。
很久他才伸出手,浸入水中,把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捧到自己的眼前,額頭輕輕地抵在我的龍角上,我原先預備撞他一下的,卻看見他眼角落下了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