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宮剛回京,要進宮面見陛下。」


「你好好養傷……」


 


無意中對上他晦澀的眸底,我心中的某根弦好似被人撥亂了一般。


 


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偏蕭執衡還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不敢亂想,隻當是蠱蟲的緣故,他擔心自己因我受傷。


 


我乖乖地點頭應下。


 


心裡卻莫名有些煩悶。


 


「好好養傷。」


 


他又重復了一遍。


 


唇角的笑意一閃即逝,快到讓人誤以為是自己花了眼。


 


蕭執衡轉身坐進馬車,秦一駕車而去。


 


我隨眾人一起恭送他離去。


 


不得不說,蕭執衡給了我一個好身份。


 


他的撐腰,足以給方才的事下定論。


 


裴淺儀這些年給自己處心積慮營造的好名聲,

也該毀一毀了。


 


顯然,裴淺儀也意識到了這件事,怨毒地剜了我一眼。


 


不等繼母上前,她便裝出一副病弱的樣子,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繼母和丫鬟慌忙上前扶住她,攙著她回了府。


 


父親慌忙讓人去請大夫,帶著人跟了上去。


 


見沒熱鬧可看,圍觀百姓也稀稀落落地散去。


 


沒準,不用明日……


 


裴二小姐勾引姐姐的未婚夫,還意圖謀害自己姐姐的事情,便能傳遍整個京城。


 


我跟在人後不緊不慢地進了府。


 


我並不在意裴家人是否會把蕭執衡的話放在心上。


 


畢竟,就算他們真有所顧忌而收斂。


 


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8.


 


不等大夫施針,

裴淺儀就醒了。


 


她不說話,隻一味地靠在繼母的懷中哭。


 


父親在一旁柔聲安撫她。


 


真是一幅父慈子孝的溫馨畫面。


 


但凡她們不是住著我母親的舊院,吃穿用度不是我母親的嫁妝……


 


偏偏他們不知廉恥。


 


我母親頭七未過,我父親便扶正了他的寵妾林氏,強佔了我母親的主院。


 


連我母親帶來的地契商鋪、金銀珠寶首飾。


 


也都理所當然地成了承恩侯府,成了他們的東西。


 


我雙手環胸靠在角落的柱子上,胸口的箭傷隱隱鈍痛。


 


我那幾個庶弟一臉警惕地盯著我,生怕我再刺激到裴淺儀。


 


他們還是不夠了解這三個賤人……


 


果不其然,

就聽父親理所當然地開口:「淺儀,莫哭了。」


 


「那孽障救了太子又如何,她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


 


繼母心疼地用手帕替裴淺儀擦淚,安撫道:


 


「這京中誰人不知她裴也溪聲名狼藉,她怎可能入了太子的眼?」


 


「你是京城第一才女,隻有你才配得上京城最好的兒郎。」


 


裴淺儀在繼母懷中嗚咽道:「可母親,太子殿下他……」


 


聞言,父親眉頭緊皺,一臉厭惡地看向我。


 


「既然你救了太子殿下,也算你對侯府還有半點用處。」


 


「隻要你肯用救命之恩換你妹妹做太子妃,為父便不計較你今日之事。」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好似不計較今日的事就是對我的極大賞賜。


 


我:????


 


我這個廢物爹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就是闲散侯爺做久了,想被免職抄家了。


 


繼母也在旁幫腔,「也溪,算母親求你了……」


 


她語重心長道:「淺儀她比你討人喜歡,心善又顧念恩情。」


 


「她若做了太子妃,定會為你這個姐姐求門好婚事的。」


 


9.


 


我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


 


「林氏,當年搶認與祁小世子婚約時,你也是這番說辭。」


 


「呵。這城牆再厚,都抵不過林氏你這張鯰魚臉啊。」


 


「你!」繼母被羞辱得臉色漲紅,指著我的手指都在顫抖。


 


我不在意地挑眉,掃了裴淺儀一眼,語氣戲謔。


 


「怎麼?這事有告訴和你私訂終身的祁小世子嗎?」


 


她眼角還掛著淚,

怯生生道:


 


「姐姐,你誤會了,我和祁世子沒什麼……」


 


父親護女心切,站起身指著鼻子罵我:


 


「逆女!頂撞長輩,你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早知你如此不肖,當初就不該將你養大!」


 


我譏笑著扯了扯嘴角,回敬道:


 


「當今陛下都言不會為太子殿下指婚,倒是讓父親您指點上了。」


 


「藐視皇威,不敬太子,父親的腦子是被狗吃了嗎?」


 


我抬頭,神情無懼地對上父親目光。


 


「我怕S。父親想要害S全家,可別帶上我。」


 


「逆女!」


 


父親的面色由紅轉白,高高揚起手,一巴掌就要扇過來。


 


「你這等忤逆不孝的東西,我真替你S去的生母感到羞愧!


 


我抬手硬擋住了他落下的巴掌。


 


身上的傷口被扯動,疼得我臉色唰一下就白了。


 


「你枉為人夫、枉為人父。」


 


「你根本不配提我母親!」


 


我眼尾猩紅,幾乎是嘶吼出聲。


 


「我母親若知曉今日,也隻會誇我一句——做得好!」


 


父親額上青筋暴起,桌上茶盞被他掃落一地。


 


半晌,才聽他從齒縫間擠出一聲冷笑。


 


「好,好得很,你真是我的好女兒。」


 


他咬牙切齒地命令:「來人,將大小姐押到祠堂跪著反思。」


 


「沒我的允許,不許起來。」


 


我收斂了自己的情緒,下颌微抬,語氣玩味。


 


「父親,確定讓我跪?」


 


「確定讓我遭罪?


 


父親眼神陰翳,如淬了毒的刀子。


 


「怎麼,我裴栎還管教不得自己的女兒?」


 


他冷哼了一聲,眼底是明晃晃的不屑。


 


「這是承恩侯府。」


 


「你以為還有人會來救你?」


 


10.


 


我跪在祠堂地上,大門被人從外面反鎖。


 


侍衛守在門口,生怕我偷懶或者借機逃跑。


 


四周昏黑,唯有長窗投落下日落的餘暉。


 


這不是我第一次被責罰了。


 


自母親過世後,我沒過過好日子。


 


打罵都是家常便飯,重的時候能要掉我半條命。


 


印象最深的那次,裴淺儀要搶我娘留下的手镯,我寧肯摔碎都不給她。


 


父親命人將我關進荒廢的偏院裡,不許所有人給我送飯。


 


深秋,

我衣著單薄,冷的時候隻能將稻草蓋在身上。


 


我記不清自己凍暈過多少次。


 


幸得京城秋日多雨,才能讓我渴了用手接雨水喝。


 


餓了就刨地上的野菜吃。


 


野菜吃沒,就開始吃樹皮吃草根。


 


我被關了整整十五日。


 


父親還假惺惺地說都是為了我好。


 


得益於長時間沒人和我交流。


 


出來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口不能言。


 


現在的罰跪和那些相比,輕太多。


 


隻是要連累蕭執衡跟我一起受累……


 


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咚——咚!」遠處傳來三聲梆子聲。


 


一更天了。


 


我動了動跪得發麻的雙腿,

胸口上的箭傷疼得我冷汗直冒。


 


身後響起慌亂的開門聲。


 


緊接著是管家著急的聲音:「大小姐,您別跪了。」


 


他指揮身旁的侍女:「快快快,扶大小姐起來。」


 


倒是頭一次見他們這麼驚慌又恭敬的樣子。


 


連上前攙扶我的侍女,手都在顫抖。


 


「我還沒反省出自己的問題呢,起什麼?」


 


我甩開侍女上前攙扶的手,抬眸看向張管家,語氣戲謔。


 


「我現在起來,豈不是辜負了父親的一片好意。」


 


我臉上帶笑,把話音咬得極重。


 


張管家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勸道:


 


「大小姐,這也是侯爺的意思。」


 


他皺巴巴的老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您就別為難老奴了……」


 


聽著外面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


 


「這怎麼行?」


 


我露出一臉為難的神情,故意放大聲音道:


 


「我還沒反省明白……」


 


話還沒說完,就被人突兀地打斷。


 


「反省什麼?」


 


11.


 


我循聲轉頭。


 


蕭執衡逆光站在門前,身影寬厚,宛如降臨人間的神祇。


 


燭火搖曳映照在他臉上。


 


方讓人看清他冷冽眉眼間毫不遮掩的煞氣。


 


對上蕭執衡的視線。


 


心髒先於意識狠狠一顫。


 


這麼晚,他真的來了。


 


其實跪在這裡時,我就做好了他明天才會來,甚至不會來的準備。


 


但他來了。


 


四周的嘈雜都歸於寂靜,我聽到了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父親擋在前面,仍在試圖阻止。


 


「殿下,這是臣家族祠堂,這不合適……」


 


蕭執衡抽出秦一的佩劍,抵在他脖子上。


 


「滾開。」


 


父親被震懾住,身子哆嗦著讓開了路。


 


蕭執衡身後,兩個穿著宮中服飾的丫鬟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我攙扶起來。


 


她們搬來椅子,照顧著我坐下。


 


蕭執衡眸色陰冷,沒有理會我父親,問道:


 


「我說,你要反省什麼?」


 


有人給我撐腰。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的那根弦猝然一松。


 


酸楚的熱意直衝眼眶。


 


「我……我不明白……」


 


「為什麼妹妹她搶走了我的未婚夫,

還要我挾恩圖報讓她做太子妃……」


 


話音剛落,這次不用蕭執衡動手,他的侍衛們抽出佩劍指向父親。


 


父親被嚇得雙腿發軟,臉色慘白地跪在地上。


 


跟來的繼母、裴淺儀和其他裴家人,全都跪了下來,大氣不敢喘一聲。


 


蕭執衡嗤笑了一聲。


 


「裴栎,你在找S。」


 


父親慌忙磕頭求饒,指著我辯解道:「殿下,都是逆女胡言亂語。」


 


「臣斷不敢生此等心思。」


 


繼母也顫著嗓音道:


 


「殿下明鑑,是也溪她心生怨懟,才說此謊話來欺騙殿下……」


 


「既然承恩侯喜歡反思。」蕭執衡淡漠地移開視線,冷聲道:


 


「那就跪在這裡,反思到本宮滿意為止。


 


12.


 


「殿下!」


 


裴淺儀跪著挪了兩步上前,她小臉抬起來,那雙眼睛裡含著淚。


 


「殿下,臣女是仰慕殿下……」


 


「但臣女自知身份低微,又怎敢奢望殿下憐惜……」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墜,委屈道:


 


「臣女絕無冒犯殿下之意,求殿下莫要聽信姐姐的一面之詞。」


 


說著,她就要去扯蕭執衡的褲腿。


 


蕭執衡冷著臉,手中長劍隨意一揮。


 


若非裴淺儀收手得快,她的手就會被一劍斬斷。


 


她被嚇得臉上血色盡失,失魂地跌坐在地上。


 


蕭執衡並未理會她,邁步走到我身前。


 


他道:「還能走嗎?」


 


我愣了愣,

下意識搖頭,又遲疑地點點頭。


 


蕭執衡微微蹙了下眉,「不用勉強自己。」


 


他將佩劍遞給秦一,俯身動作輕柔地將我從椅子上抱起。


 


我眼睛倏地瞪圓,身體僵硬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蕭執衡反倒神情淡淡,不理會眾人震驚的目光,抱著我走出祠堂。


 


直到裴家人跪地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他才微微頓住腳步。


 


「怎麼,傻了?」


 


他垂眸睨了我一眼,語氣冷冽又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無奈。


 


我茫然地「啊」了一聲。


 


蕭執衡抿唇,片刻才又吐了幾個字。


 


「你的院子怎麼走。」


 


我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臉色漲得通紅。


 


快速給他指了路。


 


生怕他下一刻便會不耐地將我丟在地上。


 


好在蕭執衡並沒有,隻是應了聲。


 


他走得不算快。


 


跪麻的雙腿開始泛上酥麻的痒意,有些難挨。


 


但我窩在他懷裡不敢亂動。


 


他應是感受到我的不適,加快了腳步。


 


13.


 


蕭執衡將我放在軟榻上,站直身子打量我屋內的布置。


 


他眼底帶著不悅,無端壓得我有些無措。


 


我低著頭,沒話找話地小聲道:


 


「殿下怎麼來了……?」


 


他掃了我一眼。


 


「我不來,是等你把膝蓋跪廢,好讓我明日不上早朝了?」


 


我搖了搖頭,心虛地嗫嚅道:「不會的……」


 


蕭執衡臉色更沉了。


 


我不敢再開口,

縮在軟榻上。


 


「抬頭。」


 


他骨節分明的長指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


 


我小心抬眸。


 


蕭執衡眉頭皺了下,周身的威壓散了不少。


 


他微微俯下身同我平視。


 


「你就住在這種地方?你的丫鬟呢?」


 


我點了點頭,「我沒有丫鬟……」


 


蕭執衡的唇線抿得更直了,眼底的怒意幾乎壓制不住。


 


「呵,承恩侯府真是個好地方。」


 


他站直身子,示意候在門外的幾人進來。


 


「這兩個丫鬟,是皇後娘娘賜給你的。」


 


被點到的那兩個丫鬟忙上前行禮。


 


他又指著一人道:「這是宮裡派來照顧你的女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