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段日子過得像在夢裡似的好。


但真到了災區,眼前隻剩下一片蒼涼。


 


四處都是無家可歸的百姓。


 


大多甚至衣不蔽體。


 


一路,每逢路過縣官,人人都巴不得進貢哪裡的稀世珍寶獻給我,為謀求高官厚祿。


 


貪官們屍位素餐,可天下到處是寒民。


 


我畢竟是朝廷親賜來治水的縣令。


 


剛到這裡,遍地的百姓都圍在衙門外哭天抹淚,圍得馬車不能行,人不能下去。


 


直到迎接的王大人命衙役驅逐他們。


 


方才我本覺得這位王大人也是庸官所為。


 


但陛下卻覺得他是對的。


 


「這天下本就蛇鼠一窩,百姓們連連看不到希望,隻會一棒子打S所有官員。咱們畢竟人少,暫且先瞧瞧賬本和朝廷撥來的銀子,請有用的能人異士,

再做打算。」


 


我心服口服。


 


心想謝巽眠果真是皇帝。


 


若沒有楊副和不能掌控的朝堂,以他的膽略謀劃,估計會將社稷江山搞得河清海晏吧。


 


治水,我與陛下都是外行。


 


查清衙門虧空後,便著手請能人。


 


今日瞧了三十個自稱能人的。


 


無一不是紙上談兵、自詡高深的。


 


我很是失望。


 


而朝廷也裝模作樣派人搭棚施粥。


 


四處災民終是迎來些許曙光。


 


當然,這也可能是謝巽眠的緣故。


 


他這陣子很忙。


 


白日不見人影。


 


晚上卻還是要與我困覺。


 


我不憂心。


 


畢竟他是真太監,做不得什麼。


 


裹被子純聊天哄他睡覺那種。


 


因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哄睡的。


 


陛下有失眠症。


 


第二日醒來,身側仍然空空。


 


府中人知會我,師爺給我帶了個人來。


 


我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道好。


 


結果眼睛嘴巴都沒找到適當的表情時,卻瞧見一個熟悉的人來,此人竟然是小呆子。


 


「小呆子!你怎麼來了!」


 


來人也不斜視了,隱約有種風流倜儻的模樣,他屈身行禮,「大人認錯人了。」


 


「小人張望,是師爺派來的。」


 


分明鼻子眼睛嘴巴都一樣。


 


我隻當是他在秘密行使謝巽眠的任務。


 


嘻嘻笑著當默認。


 


領著他就去當我的官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當個好官,但既來之則安之,把朝廷撥來的銀子全都給出去。


 


結果竟然說隻能給一半。


 


我讓自己淡定。


 


如今昏君奸臣當道,官員們肯定也不理百姓S活,我捏著下巴沉思,很快眼睛一亮。


 


「張望,你打架厲害嗎?」


 


張望如今好的眼睛很是好看。


 


他目光熠熠,「除卻一人,天下無敵手。」


 


於是我便下令,讓他一級一級打上去。


 


直到錢全部都拿來。


 


我的想法一點彎彎繞繞都沒有。


 


張望笑笑,「小的聽令。」


 


而後又把謝巽眠帶的人分給他一些。


 


「倘若他們問你是誰的意思,你便說是楊副的。」我毫不愧疚,畢竟這廝總拿皇帝名號做壞事,我用用他又如何。


 


這下守著我的侍衛們隻剩下一半。


 


因是災民太多,

布粥衙役裡的錢完全不夠。


 


我隻好從自己金庫裡拿出來一大半。


 


但災民們許久沒吃飽,總是踩S孩童婦孺,我便讓謝巽眠的侍衛們一同與衙役們當差。


 


初來乍到,我也得去看看大家。


 


所以我領著新鮮的饅頭去了。


 


但這裡還是太過觸目驚心,屍橫遍野。


 


爹娘經常在江湖遊走,我小時候他們便到處行俠仗義,不貪戀權財,一心拯救貧苦。


 


所以我也要像他們這樣。


 


我穿最普通常服,布粥施饅頭,人人都能吃上飽飯,他們眼含熱淚,人人朝我跪拜。


 


「大人簡直是在世青天!」


 


「菩薩尚且沒有大人心疼人間,嗚嗚嗚……」


 


我隻是做了很普通的事啊。


 


哪至於如此。


 


人人平等,我也準備跪回去。


 


很快就被身後的侍衛攔下了。


 


我無語,「幹什麼?」


 


侍衛冷面無情。


 


「師爺提醒,大人不得跪任何人。」


 


我呵呵,「那陛下呢?」


 


侍衛卻不說話了。


 


好吧,龜毛如謝巽眠。


 


這時走了幾步卻見有個男子衣衫褴褸,躺在地上用樹枝畫圈圈,嘴唇幹裂如樹皮。


 


我詢問道,「你為何不吃?」


 


他撩起眼皮冷冷看著我。


 


我愣了愣。


 


分明這便是病了。


 


我這一問,頗有何不食肉糜的嫌疑。


 


「抱歉,我這便派人去請大夫來。」


 


然而很快他便重重昏了過去。


 


我嚇了一跳,「直接帶回衙門吧。


 


忙碌到天黑我才回去。


 


剛進裡側,便見陛下在燭火旁溫書。


 


「爺,您回來啦。」


 


我臉上的笑容很是燦爛。


 


「今日如何,累不累?」


 


他已放下書。


 


怎麼這溫情一幕,隱隱有種爹娘的感覺。


 


我不欲深想,搖了搖頭。


 


「不累。」


 


陛下說:「張望今日要回十萬兩白銀。」


 


我驚喜道:「竟如此有成效!」


 


「這下難民們應當能度過這個苦夏了吧。」


 


謝巽眠瞧著我洗臉,感慨道:


 


「沒想到我們小二子卻是個好官。」


 


我用大巾擦擦臉和手。


 


「常人都能做到的事,便能被百姓們稱為青天大老爺,這群貪官遇不遇事,卻都隻想著為自己謀利,

簡直可恨。」我義憤填膺。


 


說完我又悲從中來,嘆口氣坐在謝巽眠對側,雙手託著臉瞧著他,語氣沮喪道。


 


「陛下何時成為真陛下呢?」


 


「倘若你真正掌權,以陛下的本性和能力,應當會讓天下太平,百姓和樂罷。」


 


聽完謝巽眠身形一僵,視線明晃晃地直視我而來,很快我的左手卻被定定握住。


 


他目光裡的情緒太過復雜。


 


我看不懂。


 


良久,在這溫良的對視下,謝巽眠眸光深深道:「小二子,朕答應你,很快了。」」


 


我亦暖心一笑。


 


也反握住陛下的手,他手掌消瘦卻炙熱如暖玉,這絕非男女私情,而是實在的感動。


 


「陛下,奴才本名沈沁芳。」


 


「往後你可以叫我阿沁。」


 


「小二子這名字也沒什麼不好,

爹娘曾說名字簡單便更好養活,你叫我什麼都行,可我這段時日決定真心待你,就得對你坦誠相待。」


 


昏黃的燭火映襯出謝巽眠怔愣的模樣。


 


仍然精致漂亮。


 


「你所想,也是我所想。」


 


「我願竭盡全力為此付出一切。」


 


我道,「那便好極。」


 


總感覺我該再說些什麼。


 


我又添一句,「我亦願為陛下分憂解難。」


 


想想半月前我還想著逃跑呢。


 


人果真是個情緒復雜的動物。


 


7.


 


第三日張望告知我,昨日我命人帶回衙門的男子醒了,吃了粥菜,精神也尚可。


 


我本是命人給他幾兩銀子將他送回。


 


但此人在收錢後執意要來見我。


 


「仁兄有何事要找我?


 


身側的謝巽眠眼皮抽動,並未說話。


 


大病初愈後男人雖身形瘦削,卻自帶淵渟嶽峙之風,氣質卓然,「大人喚我周穆便好。」


 


謝巽眠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何事要說?」


 


他負手點頭,目光直視謝巽眠。


 


「兩年前我曾是上京狀元郎,被指派到東疆治水,清廉為官,政績亦不凡。但天下無道,我卻因擋了楊副手下貪官斂財,被汙蔑有叛國之嫌,被陛下親自下令株連九族。」


 


話音一落,我瞠目結舌。


 


謝巽眠卻風輕雲淡。


 


「哦?那周大人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周遭的衙役都是謝巽眠的人。


 


他們很自覺,給我們四個人騰地。


 


張望毫不掩飾地摸上刀。


 


周穆看都未看,

周正行了大禮。


 


「罪臣周穆謝陛下不S之恩。」


 


我直接驚得張大嘴。


 


原來幾年前周穆的九族也都在,中途被一伙秘密人救走了,包括周穆。


 


謝巽眠垂眼淡聲道。


 


「你找錯人了,當初救你的不是朕。」


 


我又雙叒叕沉默了。


 


周穆卻笑,「臣明白,那人乃是徐夫子。」


 


徐夫子又是誰?


 


我雲裡霧裡的,這次謝巽眠卻沒否認。


 


「罪臣實在愚鈍,因不甘於受制,身份成罪臣,一心想闖京都為自己謀求清白,卻不想在此地突遭水患,一條命快沒了。」


 


謝巽眠合上手中賬本。


 


他緩緩看過去,直入主題,「松陽及原縣水患仍未解決,黎民受苦,朕才親自前來。你既稱當年治水有功,那今時今日,

你可願無名無分再做一次當年治水之政?」


 


周穆磕頭叩首。


 


「罪臣願意。」


 


我心裡還是不踏實。


 


「他果真是好人嗎?」


 


陛下神情無波動,翻動賬本,「從前他九族與我沒幹系,自救下就有了,他不敢。」


 


「……那就好。」


 


我這縣令仍然有事要做。


 


謝巽眠也是。


 


他日日晚歸,同我商討我白日做的事。


 


那朝廷撥來的金銀也都下來了。


 


治水是長久之事。


 


我們便再度啟程去原縣。


 


謝巽眠總有辦法,他將周穆改名慕舟,又差遣信任的官員重新任命他為新縣令。


 


不日就將到任。


 


出發那日並未驚動百姓。


 


但馬車剛行,外面烏泱泱圍了一眾百姓。


 


人們如今再不必啃樹皮了。


 


她們臉上掛著淚,嘴唇發抖跪地。


 


我心裡很是觸動。


 


謝巽眠在馬車上揉了揉我的頭發。


 


「去吧。」


 


而後我便利落地下了馬車。


 


為首的大娘說:


 


「縣令雖是太監,但人有缺,心至滿。我等一眾小民無以為謝,隻盼大人官途通達。」


 


說著人們紛紛再度跪地。


 


而萬民傘便被送到了我跟前。


 


我眼眶瞬時盈滿熱淚。


 


而那五六歲的孩童竟也學著跪我。


 


我無以為報,感覺根本沒做什麼出色的好事。


 


沒聽謝巽眠叮囑,便直直跪了下去。


 


「過後到的新大人是清正好官,

大娘放心。」


 


小孩子握住了我的手。


 


等後面的風景漸行漸遠,我才扯下車簾。


 


卻見陛下在一瞬不眨地瞧著我。


 


我恍惚想起什麼,清嗓咳嗽兩聲解釋道。


 


「爹娘說了,身為百姓,此膝可跪蒼天,可跪陛下,可跪權貴,亦可跪爹叔伯嬸娘。」


 


謝巽眠懶懶道,「我隻是怕你累。」


 


「怎麼會,我還要跪陛下呢。」


 


語氣無不捏酸。


 


他好笑道,「從客棧再見,朕何時要你跪過?」


 


「況且,那不是你偏要跪。」


 


好像還真是。


 


謝巽眠輕掐著我臉頰。


 


「等回宮,你想如何便如何。」


 


這應當算是很明顯的明示。


 


臉上太燙,陛下眼眸裡好似有讓人沉溺的湯泉,

又是如此相貌,愈發神情迷茫。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嗯,朕是君主,決不食言。」


 


我隻好將收到的密信好好藏在袖子裡。


 


原縣水患更是嚴重。


 


連日陰沉,百姓們民不聊生。


 


我一如從前先安撫。


 


謝巽眠這次隨我一同去。


 


他每次要做的事都比我多,而這裡的官員倒是不同,是一個極其難得的清正好官。


 


他在這裡與災民們同吃同住。


 


見我來了,更不卑不亢。


 


謝巽眠很是贊賞。


 


不過聽聞我是昏君派來,而衣服嶄新與宋大人的形成強烈對比,災民們都對我充滿排斥,我並未覺得如何,搭棚布粥放飯。


 


這日清晨,京都傳來密報。


 


謝巽眠看後,

站在窗前沉默了許久。


 


我問:「可是楊副發現了你?」


 


他搖頭。


 


「尚未,母後去前山湯泉養胎,楊副跟著他去了許久,這次是準備要回來了。」


 


其實我很是不理解太後與楊副的關系。


 


謝巽眠給我解釋:


 


「父皇登基前搶了母後,拆散了她與楊副。」


 


「……」好一出大戲。


 


密報被他燒成灰燼。


 


謝巽眠說:「無妨,他會S的。」


 


「那,那太後呢?」


 


「冷宮修得好些,往後長住便是。」


 


我沒忍住:「太後是你生母,你完全可以——」


 


陰晴不定的帝王掀唇,「完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