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人顧得上我了。
我把手機往地上一扔,拉開我的背包拉鏈。
我從裡面拿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東西。
我撕開塑料袋,裡面是一片用過的衛生巾。
那上面有我的月經。
他們不是說我不潔嗎?
我拿著那片衛生巾,走向祠堂正中間,那個最高最大,寫著「王氏歷代祖先」的主牌位。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裡,我把那片帶著血的衛生巾,用力地按在了牌位上。
5
我媽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倒下去了。
祠堂裡更亂了。
「快!快掐人中!」
「劉秀英!你醒醒!」
我爸看我媽暈了,眼睛都紅了,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要打我。
「我打S你這個不孝女!」
我往後退了一步,舉起手機對著他。
「你動我一下試試。」
「我已經給我朋友發了消息,我今天要是缺根頭發,你們所有在場的人,一個都跑不掉,等著坐牢吧。」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中。
二叔趕緊把他拉住,「大哥!別衝動!」
周圍的親戚也都在罵我。
「作孽啊!」
「把親媽都氣暈了,這還是人嗎?」
「大逆不道的東西!」
太公用拐杖使勁地敲地,祠堂裡的聲音才小了一點。
「王雅,你今天把天都捅了個窟窿,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要看族譜。」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村口石碑上刻的那種,
是你們藏起來的,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那本,記錄了所有人的那本正式族譜。」
「我要親眼看看,我王雅的名字,是怎麼記在上面的。」
太公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沒說話,隻是朝旁邊的一個老人遞了個眼色。
那個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走出了祠堂。
過了一會兒,他捧著一個用黃布包著的、很舊的木匣子回來了。
太公接過木匣子,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本線裝的、書皮都泛黃了的冊子。
他把冊子扔在供桌上。
「看吧,看完了就趕緊滾,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我走過去,翻開族譜。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裡面的字都是用毛筆寫的,從右到左,豎著排。
我一頁一頁地翻。
王家的男丁,
名字、生卒年月、娶了誰家的女兒,生了幾個兒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女兒呢?
我仔仔細細地找。
找不到一個完整的女性名字。
最好的情況,就是在某個男人的名字下面,記著一行小字:「配某氏,生一女。」
連那個「某氏」是誰家的都懶得寫。
更多的時候,是那個男人的名字下面,空了一大塊。
我翻到我爸那一頁,王平華。
下面記著:配劉氏,生一子,名榮華。
就沒了。
我,王雅,就跟沒存在過一樣。
就在我愣神的時候,我弟媳苗芸熙突然衝了過來。
她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族譜,翻到我爸那一頁。
她從自己包裡拿出了一支金閃閃的毛筆,看樣子是早就準備好的。
她擰開筆蓋,沾了沾自帶的金色墨水,在那一頁我弟名字的下面,一筆一劃地添上了一個名字——王梓睿。
是她剛出生的兒子。
她寫完,還得意地吹了吹墨跡,舉起來給所有人看。
「這,才叫續上香火,這才是正經的記錄!」
她看著我,嘴角撇著,滿是嘲諷。
「我男人剛剛都跟我說了,外面那些女的,都是逢場作戲,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我的兒子,才是王家的長孫。」
「你鬧這麼大一出,不就是想讓太公把你的名字也寫上去嗎?我告訴你,別做夢了!你這輩子都別想!」
我就是看著她那張得意的臉。
「你很高興?」
她愣了一下。
「你翻翻看,這本族譜上,
有你的名字嗎?苗芸熙,這三個字在上面嗎?」
「你S了以後,牌位能單獨擺在這裡嗎?還是說,就跟你婆婆一樣,寫個配劉氏就算完事了?」
「以後你到了地下,想花錢了,是不是還得問你老公伸手要啊?」
「我不知道你一個連自己名字都留不下的人,在這裡得意什麼?」
我拿出手機,對著那本族譜,把我爸那一頁,還有前面幾頁女兒被抹掉的記錄,都清清楚楚地拍了下來。
我們王家有個很大的家族群,裡面有不少嫁出去多年的遠房姑婆。
她們在群裡,從來都是被無視的那一群人。
「各位姑姑婆婆,都來看看吧,這就是我們王家女人的位置。」
6
第二天就是正式祭祖的日子。
一大早,祠堂外面就鬧哄哄的。
我爸那臺投影儀又架起來了,幕布扯得老大,正對著祠堂大門。
村裡的人都搬著小板凳過來看熱鬧。
我沒出去,就坐在祠堂裡,靠著一根柱子。
祠堂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我媽端著一個碗,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她把門關上,祠堂裡一下子暗了不少。
「雅雅,」她走到我面前,把碗遞過來,「家裡人都等著你呢,祭祖儀式要開始了,一家人必須整整齊齊的,儀式才能開始。」
我看著她手裡的碗。
是一碗紅棗桂圓湯,黏糊糊的,甜得發膩。
我從小就不碰這個,一聞到那味兒就想吐。
我媽比誰都清楚。
「你這兩天沒吃什麼東西,臉色都白了。這是媽特意給你熬的,補身體的,快趁熱喝了。
」
她好像忘了前天是怎麼打我耳光的,也忘了是怎麼在眾人面前說「我們家隻認長孫」的。
我抬手一揮。
「哐當」一聲。
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紅褐色的甜湯濺得到處都是,濺了我媽一身,也濺在了地上那些祖宗牌位的底座上。
我媽愣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裙子上的汙漬,又看看地上的碎片。
「你這個孽障!」
我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抄起那根用來頂門的,又粗又重的木頭門闩。
那玩意兒很沉,我得用兩隻手才抱得起來。
我抱著門闩,走到祠堂正中間那張主供桌前面。
桌上擺滿了祭品,雞鴨魚肉,水果點心,堆得跟小山一樣。
我看著那些東西,舉起了手裡的門闩。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那張八仙桌的桌面,狠狠砸了下去。
「轟隆」一聲巨響。
整張桌子從中間裂開,直接塌了。
桌上的盤子碗碟摔了一地,雞飛了出去,魚掉在地上,水果滾得到處都是。
祠堂裡一片狼藉。
外面的人聽到動靜,全都圍了過來,堵在門口。
我爸和我二叔第一個衝了進來。
「王雅!你他媽瘋了!」
他們兩個,還有幾個叔伯,一起朝我撲過來,想把我手裡的門闩搶走。
我扔下門闩,轉身就往後跑。
我不是要跑出去。
我幾步就竄上了供奉祖宗牌位的那個高臺。
那個臺子很高,我踩著一張凳子才爬上去。
我站在最高的那一層,
背後就是那塊被我擦過血的「王氏歷代祖先」主牌位。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
祭臺下面,堆著一大疊準備燒給祖宗的紙錢元寶,堆得比我還高。
我蹲下來,把打火機湊近那堆黃澄澄的紙元寶。
「咔噠」一聲,火苗冒了出來。
衝上來的人全都停住了。
我爸臉都嚇白了,「你別亂來!你想把祠堂燒了嗎!」
我沒看他,我看的是下面所有的人。
「取消檢閱長孫。」
「要不然,我就點著這些,請你們的列祖列宗好好看一場煙火。」
7
我拿著打火機跟他們對峙,誰也沒想到,這事被人拍了視頻。
拍視頻的估計就是村裡哪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手快得很。
我這邊還在祭臺上站著,
他那邊視頻就已經傳到本地的短視頻平臺上了。
「實拍!孝女祭祖不成反燒祠堂,隻因家族重男輕女?」
視頻火得特別快。
沒過幾個小時,下面評論就上千條了,說什麼的都有。
我爸他們最終還是妥協了。
太公黑著臉,讓人把那臺投影儀給拆了。
我這才從祭臺上下來。
那天的祭祖,自然是沒辦成。
我沒回家,找了個鎮上的小旅館住下。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那邊自稱是市電視臺的,一個叫「民俗觀察」的欄目組。
他們說看到了網上的視頻,對我們村這個「檢閱長孫」的儀式很感興趣,想就「傳統儀式裡的性別衝突」這個話題,對我做一個深度採訪。
我答應了。
我跟他們約好了時間地點。
掛了電話沒多久,我爸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爸爸」兩個字,過了很久才接起來。
電話那頭,我爸的口氣好得讓我覺得陌生。
「雅雅啊,爸爸給你打電話,是想跟你說個事。」
「昨天在祠堂,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我沒說話,我就聽他要怎麼編。
「其實,那個檢閱長孫,從頭到尾,都是我故意設的一個局。」
「你從小就聽話,太乖了,我跟你媽一直擔心你以後嫁出去會被人欺負。所以我就想了這麼個辦法,想逼你一下,看看你有沒有反抗的膽量和精神。」
他那邊的口氣,充滿了用心良苦的欣慰。
「你看看,你這不就爆發了嗎?你砸了桌子,
還敢拿火燒祠堂來威脅我們,證明了什麼?證明了我們王家的女兒,骨子裡是有血性的,不比任何一個男的差!」
「你弟弟那個投影,就是個引子,是爸爸用來點燃你的導火索。現在我的目的達到了,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你受委屈了,是爸爸對不起你。」
他說得情真意切,好像他真的是個為了女兒能不惜一切代價的偉大父親。
我聽他說完,沒忍住,笑了出來。
「爸,你說完了嗎?」
他那邊頓了一下,「說完了,雅雅,你能理解爸爸的苦心嗎?」
「能,太能了。」我說。
「正好,市電視臺的民俗觀察欄目組剛剛聯系我,說要就這件事對我做個專訪。」
電話那頭,我能聽到他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我已經答應他們了。」
「我還跟他們提了個建議,
我說光採訪我一個人沒意思。不如到時候,把您也請到演播室,我們父女倆,當著全市觀眾的面,來一場同臺對話。」
「到時候,您務必要把您剛才說的這番用心良苦的考驗,對著鏡頭,再原原本本地講一遍。」
「讓全市人民都好好學習一下,您是怎麼用這麼特別的方式,來教育女兒的。」
過了好久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
「我那天沒空。」
「哦?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
8
太公又把我叫回了祠堂,說要開家族緊急會議。
這一次,祠堂裡坐得更滿了,連一些平時很少露面的遠房親戚都來了。
我爸和我二叔站在最前面,對著我,也對著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雅雅,之前是爸不對,
爸跟你道歉。」我爸先開口。
「你二叔也跟你道歉。」二叔也跟著說。
他們倆一唱一和,說了一堆軟話,無非就是血濃於水,一家人沒有隔夜仇。
最後,我爸終於說到了正題上。
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遞給我。
「雅雅,這是爸和族裡商量出來的兩全之策。」
「我們同意,正式把你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進族譜裡。但是你也知道,我們王家的規矩,女兒的財產是不能帶到外姓人家的。」
他指著那份文件。
「你隻要在這上面籤個字,同意在你百年之後,把你名下所有的房子、車子、存款,全部轉交給你弟弟的兒子,王梓睿,也就是咱們王家的長孫。這樣,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的名字,今天就能上族譜。」
我看著他那張假惺惺的臉,
拿著那份所謂的「協議」,一個字都沒說。
我隻是轉頭,看向祠堂門口。
「七姑婆,您可以進來了。」
祠堂裡的人都愣住了。
一個頭發花白、走路顫顫巍巍的老太太,被人扶著走了進來。
是王家的一個遠房姑婆,我提前聯系好的。
她一進來,就跪倒在地上,抱著太公的腿開始哭。
「太公啊!三十年了啊!」
「三十年前,你們也是這麼跟我說的!說隻要我放棄家裡分給我的那二畝地、那三間房,讓給我弟弟娶媳婦,以後我就能進祠堂!」
她一邊哭一邊捶地。
「我信了啊!我把什麼都給了我那個沒良心的弟弟!結果呢?我男人S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大孩子,苦了一輩子!現在我老了,想回來落葉歸根,他們連門都不讓我進啊!
」
她指著我一個親戚。
「就是他!當年就是他跟我談的!說祖宗的規矩不能破!」
祠堂裡亂成一團,所有人都看著這出陳年舊賬。
七姑婆哭著哭著,就站起來,要往柱子上撞。
「我今天就S在這裡!讓列祖列宗看看你們是怎麼欺負我們王家女人的!」
親戚們趕緊上去拉她,整個祠堂跟菜市場一樣。
趁著這個亂勁,我從包裡拿出了幾樣東西,拍在了供桌上。
一本新的戶口本,一張新的身份證。
「不用麻煩大家了。」
我把身份證翻過來,正面朝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我的新名字,李雅。
我跟我外婆姓。
「從法律上,我已經不是王家的人了。」
祠堂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全都瞪著眼睛看我,看那張身份證。
我爸的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