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雲錦果然名不虛傳,流光溢彩,摸上去滑膩如脂,上面的團花龍鳳圖案用金線銀線織就,熠熠生輝。
宮女們都圍著贊嘆不已。
唯有我,在仔細撫摸檢查布料時,指尖在一條金龍的眼睛處,感覺到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結節。
金線在那裡似乎打了個頓,破壞了圖案的流暢。若不細看,絕難發現。
「司制大人,」我稟報道,「這片雲錦,此處似有瑕疵。」
張司制過來,對著光看了許久,又用手仔細摩挲,才點了點頭:
「虧得你心細。隻是……這批雲錦數量有限,裁減時需得巧妙避開此處,怕是要費些周章了。」
眾人面面相覷,
重新裁剪設計圖樣,意味著更大的工作量和不必要的風險。
一個資歷稍長的宮女低聲嘟囔:「或許……也無人在意這等微末之處吧?」
我看著那金龍失神的眼睛,忽然想起父親在世時說過,皇家器物,講究的是「圓滿」,容不得半點「缺憾」,哪怕這缺憾微乎其微。
就如同新政,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步步驚心,一處微不足道的疏漏,可能就會被對手無限放大。
「奴婢以為,」我輕聲開口,聲音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既是御用之物,便代表了天家體面。龍睛無神,恐非吉兆。」
「不若……將此片料子用於袍服內襯或掩襟之處,既保全了布料,又不損皇家威儀。」
張司制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不再是審視,而是某種了然的贊許。
她最終採納了我的建議。
這件事不知怎的,傳到了尚功局那位以嚴苛著稱的周司寶耳中。
她難得親自來了趟尚衣局,借著商議其他事務的機會,打量了我好幾眼。
周司寶年紀與張司制相仿,氣質卻迥然不同。
張司制是內斂的嚴厲,而周司寶則眉眼間帶著一股精幹與銳利。
她管著宮中的金銀玉器、珠寶首飾,是能在御前說得上幾句話的人物。
她臨走時,似無意般對張司制說:「你手下這個叫小滿的丫頭,倒是個心裡有乾坤的。可惜了,埋沒在布料堆裡。」
張司制不動聲色:「各司其職,都是為宮裡當差。」
周司寶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我依舊每日與針線布料為伍,隻是偶爾,會被尚功局借調去幫忙清點、辨識一些來自番邦進貢的奇異織物。
周司寶看似隨意,卻總會在我辨認出某種失傳的缂絲技法,或指出一塊波斯地毯獨特的結扣方式時,眼中閃過若有所思的神色。
青蘿私下裡替我高興:「小滿,周司寶好像很看重你,說不定會把你調去尚功局呢!那裡可比咱們這兒強多了。」
我搖搖頭。周司寶看重的,並非我的手藝,而是我在細微處察覺隱患、於困局中尋找出路的那點能力。
那是在貧寒生活中磨礪出的、對「生存」本身的敏銳直覺。這種直覺,在錦繡叢中,反而成了一種稀缺的東西。
4
永乾四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場大雪覆蓋了紫禁城的金瓦紅牆。
年關將至,宮內籌備新年慶典,一片忙碌。
就在這時,一樁突如其來的變故,像寒風一樣灌入了看似平靜的宮廷——
一位頗得聖心的年輕昭儀,
在佩戴一副新賞的紅寶石耳墜後,耳垂竟紅腫潰爛,御醫診斷為「金石所傷」,且耳墜上鑲嵌寶石的金絲底座,被發現有一處極其細微的、幾近斷裂的瑕疵。
這副耳墜,正是出自尚功局。
龍顏震怒。
尚功局上下頓時籠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周司寶首當其衝,被責令徹查。
這不僅關乎一件首飾的瑕疵,更隱約指向了「謀害宮妃」的駭人罪名。
雖然那陳昭儀出身不高,但正得寵,且此事發生在年關,意義非同小可。
周司寶幾日間便憔悴了許多。她排查了所有經手的工匠,皆無線索。
那金絲底座的瑕疵,像是制作時偶然的失誤,又像是被人巧妙動過手腳,難以追查。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傍晚,周司寶屏退左右,獨自一人來到了尚衣局存放雜物的後院。
我正奉命清點一批過年用的紅綢,
看見她站在一株覆雪的老梅下,背影竟有幾分佝偻。
她看見我,並沒有意外,隻是淡淡地問:「江小滿,若是你,會如何查?」
我放下手中的綢緞,走到她身邊。雪落無聲,隻有寒風掠過枯枝的嗚咽。
「奴婢不懂金石之事。」我老實回答,「但奴婢知道,一件事若查不出源頭,不妨看看它最終損了誰,又利了誰。」
周司寶目光一閃:「說下去。」
「昭儀娘娘受傷,自然是損了娘娘鳳體,也損了尚功局清譽。但……若此事並非意外,那麼,利在何處?」我緩緩道。
「或許是利在轉移視線——比如,年節時某項更重要的供奉或儀式出了紕漏,需得一件更引人注目的事來掩蓋?」
「又或許是利在挑撥——借此事打擊周司寶您,
以及……您身後所代表的支持新政的立場?」
周司寶猛地轉頭看我,眼中爆出精光。她掌管宮中珍玩,與內務府、甚至前朝一些官員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支持新政的皇帝,與守舊的世家勢力在宮內的博弈,她身處其中,自然敏感。
我低下頭:「奴婢妄言了。隻是覺得,有時候,問題不在珠子本身,而在穿珠子的那根線。」
周司寶久久沒有說話。雪落在她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良久,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
「江小滿,你很好。」她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記住,在這宮裡,看得見的是錦繡,看不見的是穿引錦繡的針。那根針,才真正決定一件繡品是成為御前珍品,還是淪為灶下抹布。」
她轉身離去,
腳步重新變得堅定有力。
後來,那樁耳墜事件以一名工匠疏忽失職結案,草草了之。
但隱約有風聲傳出,周司寶借此機會,揪出了內務府一個與宮外世家勾結、暗中克扣宮份的小團伙,清理了不少障礙。
年關過後,春風尚未完全吹化積雪,一紙調令落在了尚衣局。
調我去尚功局,任掌飾女史。
張司制將調令遞給我時,神色平靜,隻說了句:「走吧。那裡天地更廣,但風浪也更大。記住你在尚衣局學到的。」
我跪下行了大禮。感謝她這幾年的教導與庇護。
離開那天,青蘿紅著眼睛幫我收拾簡單的行囊。
她塞給我一個她親手繡的平安符,針腳依舊不算頂好,卻一針一線,密密麻麻。
「小滿,你要好好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
目光掠過這間熟悉的屋舍,掠過院子裡那些晾曬著的、仿佛永遠也做不完的布料。
這裡是我踏入深宮的第一個落腳點,教會了我最初的生存之道。
前方,是尚功局,是更接近權力中心,也更危機四伏的地方。那裡沒有採薇追求的「錦繡氣象」,也沒有青蘿渴望的「安穩平順」,那裡隻有周司寶所說的,那根決定一切的、「看不見的針」。
我攥緊了袖中母親給的、早已空了的鹽袋,抬步,走進了尚功局那扇更為精致,也更為沉重的朱漆大門。
我,江小滿,隻是洪流中的一粒沙,努力地,想要抓住那根能決定自身命運的「針」。
5
尚功局的天地,果然與尚衣局不同。
這裡少有堆積如山的布匹,多的是紫檀木的多寶格,裡面陳設著玉器、珐琅、金銀首飾。
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保養金屬器皿特有的油味。
宮女們走路的聲音都更輕,說話時也帶著一種審慎的腔調。
周司寶並未因之前的交集而對我格外熱絡。她指派我跟一位姓林的掌珍學習。
林掌珍約莫三十歲,面容白皙,不苟言笑,負責管理一批金銀器的打造和修繕。
她丟給我一本厚厚的冊子,上面繪制著各種器物的圖樣和名稱。
「先把這些記熟。在這裡,認錯一件東西,比做壞一件東西更嚴重。」
我深知其中利害。在尚衣局,針線錯了可以拆了重縫;在這裡,一件珍玩若有損毀,可能就不是責罰那麼簡單了。
我埋首於冊子之中,努力記憶那些繁復的名稱:螭龍紋、忍冬蔓草、累絲鑲嵌、點翠燒藍……
同時,我也仔細觀察林掌珍和其他工匠如何工作。
我發現,
與布料的柔軟不同,金玉之物看似堅硬,實則也脆弱。金絲過火則易斷,玉石受磕碰則暗生绺裂。
保養它們,需要的不僅是技巧,更是耐心與敬畏。
日子在辨認器物、學習打理中平靜流過。偶爾,我能感覺到幾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個從尚衣局調來的、毫無背景的宮女,直接做了掌飾女史,難免引人猜測。
期間,我見過採薇一次。她來尚功局領取一批新到的南珠,用於為某位妃嫔點綴裙裾。
她比在尚衣局時更顯光鮮,言談間帶著針工局特有的精巧氣息。
看見我,她略顯詫異,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小滿?沒想到你來了這裡。這裡的東西金貴,可要更加仔細才是。」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提醒著我的出身與此地的格格不入。
我隻是點頭應了,沒有多言。
在這裡,言語是最無用的東西。
6
永乾五年秋,宮中籌備中秋大宴。
尚功局負責準備宴席所用的一應金銀器皿。
其中重中之重,是一套十二件的赤金錾刻龍鳳呈祥酒具,是皇帝預備在宴上賜酒給幾位新政功臣用的,意義非凡。
這套酒具由林掌珍親自督造,我負責協助清點和最後的校驗。
在宴前三天,我最後一次逐一檢查這些金杯。
當拿起那隻刻著飛龍在天圖案的御用金樽時,指尖在杯底與杯身銜接的圈足內側,感覺到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錾刻紋路融為一體的拉手感。
我心中一驚,立刻對著光仔細察看。
那是一道發絲般細小的裂痕,隱藏在繁復的雲紋之下,若非極其仔細地觸摸,根本無法發現。
但這道裂痕位於承重關鍵處,
若盛滿酒液,未必能支撐到宴席終了。
「林掌珍,」我立刻稟報,「這隻金樽,此處似有暗傷。」
林掌珍過來,用放大鏡看了許久,臉色漸漸發白。
她手藝精湛,立刻明白這並非鑄造時的瑕疵,而是後期被人用極巧妙的手法,沿著原有的錾刻紋路加深,造成的隱性損傷。
「怎麼辦……」她聲音有些發顫,「重鑄已然來不及。若在宴上出事……」她不敢再說下去。
御前失儀,還是在新政功臣面前,這個責任,整個尚功局都擔待不起。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氣氛瞬間凝固。
我想起周司寶說過的話:「看得見的是錦繡,看不見的是穿引錦繡的針。」這金樽上的裂痕,就是那根惡毒的「針」。
「或許……」我沉吟道,
「可以加固。」
「如何加固?」林掌珍急切地問,「任何明顯的修補都會破壞器形,一樣是罪過。」
我回憶起在尚衣局時,曾見過老工匠用樹漆混合金粉修補破損的漆器,幾乎天衣無縫。
「奴婢聽聞,有用金粉混合特制膠漆填補細微裂隙之法,幹固後堅硬如石,色澤與金器無異。」
「隻是需要手藝極佳的老師傅操作,且需時間陰幹。」
林掌珍眼中燃起一絲希望:「宮中有會此法的老匠人!我立刻去請!隻是……時間太緊,即便修補,陰幹至少需兩日,恐硬度不及……」
「或許不必完全依賴膠漆的硬度。」我拿起金樽,指著杯身繁密的雲紋,「若在此處,沿著雲紋的走勢,用極細的金絲纏繞數圈,既可作為裝飾,掩蓋可能修補的痕跡,
又能形成一道額外的箍力,加固圈足。」
我深吸一口氣:「隻要金絲足夠細,纏繞得足夠巧妙,應不會過於突兀,反添精致。」
林掌珍盯著金樽,眼神飛快地閃爍著,在評估這個方案的可行性。這需要修補匠人和金絲纏繞匠人的完美配合。
「去請金細作的劉師傅!」她果斷下令,又看向我,「江女史,你既提出此法,便由你從旁協助,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那兩日,我們幾乎不眠不休。
老匠人用顫抖的手調合金粉膠漆,小心地點入裂隙。
劉師傅則選用比發絲還細的金絲,借著放大鏡,屏住呼吸,沿著雲紋的脈絡,一絲一絲地纏繞。
我則在一旁,時刻注意著整體的協調與穩固。
當最後一絲金絲完美地隱入雲紋之中,那隻金樽在燈下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