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時,甚至隻是幹坐在堂屋裡,目光復雜地看著我進進出出,一言不發。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暴怒威脅,態度甚至稱得上「平和」。


 


隻是那平和底下,壓抑著的不甘和執拗,幾乎要溢出來。


 


這一日,他又來了。


 


母親礙於他的身份,不敢明著趕人,隻好借口身子不適,躲進了裡屋。


 


堂屋裡隻剩下我和他。


 


我正低頭縫補一件弟弟的衣裳,隻當他不存在。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青禾,你看,我也能過這樣的日子。」


 


我沒抬頭,針線穿梭不停。


 


「這房子是破了點,但修繕後,也能住人。」


 


他繼續道,像是在說服我,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若嫌這裡不便,我在城中另置一處宅院也可。


 


你跟我回去,我……我應你,不再拈花惹草,隻守著你一個。


 


待你生下子嗣,我便去求母親,抬你做貴妾……」


 


「啪!」


 


我手中的針線活重重放在一旁的簸籮裡,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半分波動,隻有徹底的冰冷和厭倦。


 


「裴世子,」


 


我打斷他滔滔不絕的「承諾」。


 


「你究竟是不甘心,還是真的對我有情?」


 


裴瑾一愣。


 


「你住不慣這破屋子,吃不下這粗茶淡飯,你放下身段做這些。


 


不過是因為你從小到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未被人如此拒絕過。


 


你不甘心我這個曾經對你百依百順的婢女,

竟然敢拋棄你,竟然選擇了你看不起的「田舍郎」。」


 


我一字一句,剖開他連自己都不願面對的心思。


 


「你不是心悅我,你隻是輸不起。」


 


裴瑾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嘴唇緊抿。


 


「至於貴妾……」


 


我嗤笑一聲,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世子爺,您還記得我親娘嗎?」


 


他怔住,顯然不明白我為何突然提起我娘。


 


「我娘,也曾是富戶家的妾室。」


 


我看著他,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我小時候,見過她最美的樣子,也見過她最苦的樣子。」


 


主母磋磨,夫君冷落,生下我後,更是纏綿病榻,整日以淚洗面。


 


她臨S前,拉著我的手說:「禾兒,

寧做貧家妻,莫做富家妾。


 


妻者,齊也,是攜手並肩的人;


 


妾者,立女也,是永遠站著的、伺候人的玩意兒。」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


 


「裴瑾,你聽明白了嗎?


 


我林青禾,寧可嫁與販夫走卒,粗茶淡飯,做堂堂正正的妻。


 


也絕不再為人妾室,仰人鼻息,重復我娘的老路!」


 


裴瑾徹底僵在原地,看著我,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想解釋,想承諾他可以給我更多……


 


但在我冰冷而決絕的目光下,所有的話語都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他眼底那點強撐的執念。


 


終於在我提及母親、在我斬釘截鐵說出「絕不再為人妾室」時,寸寸碎裂,

化為灰燼。


 


他踉跄著站起身,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背影倉皇,竟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聽進去了。


 


也或許,是真的……要放手了。


 


8.


 


裴瑾果然消停了許多。


 


雖然依舊住在隔壁,卻不再日日登門。


 


隻是偶爾,我能感覺到那道復雜的目光,隔著院牆,落在我身上。


 


我無心理會他。


 


因為我和沈砚之間,有了微妙的變化。


 


那日他表明心跡後,我們並未刻意疏遠,也未立刻親密。


 


他依舊會來為母親診脈,我會客氣地奉茶。


 


我們交談的內容,從病情醫術漸漸擴展到一些日常見聞。


 


甚至偶爾會聊起各自喜歡的吃食、節氣變化。


 


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彼此之間緩緩流淌。


 


我知道,他在給我時間,也在給自己時間。


 


這種被尊重、被慎重對待的感覺。


 


讓我那顆在侯府裡變得冷硬警惕的心,一點點柔軟下來。


 


我開始期待他的每一次到來,會下意識留意他喜歡喝的茶溫。


 


會在他提及某本醫書有趣時,偷偷去尋了來看,哪怕看得一知半解。


 


我意識到,我似乎……


 


真的有點喜歡上這個溫和、沉穩、給予我平等目光的郎中了。


 


這種認知,讓我歡喜,也讓我惶恐。


 


我害怕。


 


害怕他喜歡的,隻是我表現出來的溫順、懂事、堅強。


 


害怕他若知道,我接近他之初,是帶著精心的算計和功利的考量。


 


甚至買通小廝窺探他的行蹤,他還會不會用這樣清正溫和的目光看我?


 


我在他面前,如同披著一層精心織就的紗,紗下的真實,連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這日,我需要去鄰村替父親送一份文書。


 


回來時,為了抄近路,走了鎮外那條有些偏僻的山道。


 


行至半途,斜刺裡忽然蹿出兩個喝得醉醺醺的漢子,攔住了去路。


 


他們滿身酒氣,眼神淫邪,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小娘子,一個人這是要去哪兒啊?陪哥哥們玩玩唄?」


 


其中一個說著,便伸手要來摸我的臉。


 


我心頭一緊,強自鎮定,厲聲道:


 


「光天化日,你們想做什麼?我家人就在前面等我!」


 


另一個漢子嘿嘿怪笑:「前面?前面鬼影子都沒有!

小娘子,別怕,哥哥們疼你……」


 


說著,兩人便圍攏過來。


 


我知道不能硬拼,看準一個空隙。


 


猛地將手裡拎著的、給父親帶的半包燒餅砸向其中一人面門,趁他吃痛閃避的瞬間,轉身就往回跑!


 


「媽的!還敢跑!追!」


 


身後傳來怒罵聲和追趕的腳步聲。


 


我拼盡全力在山道上奔跑,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


 


裙裾被路旁的荊棘劃破,發髻也散亂開來,我都顧不上了。


 


我隻知道,不能被抓住!


 


慌不擇路,我竟拐進了一條陌生的岔道,越跑越偏。


 


身後的追趕聲似乎遠了,但我自己也徹底迷失在了這荒山野嶺之中。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裡影影幢幢,風聲鶴唳。


 


我又冷又怕,

縮在一棵大樹下,抱著膝蓋,前所未有的無助和恐懼席卷了我。


 


若是在侯府,遇到危險,我或許還能指望裴瑾……可如今,我能指望誰?


 


腦海裡,卻不期然地浮現出沈砚那張清俊溫和的臉。


 


他會來找我嗎?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我壓了下去。


 


他此刻應在藥堂忙碌,怎會知我遇險?


 


就在我幾乎絕望之際,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呼喚聲。


 


「林姑娘——」


 


「青禾——!」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是沈砚!


 


還有我父親和幾個鄰人的聲音!


 


我猛地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回應:「我在這裡!

沈大夫!我在這裡!」


 


腳步聲快速靠近,火把的光亮驅散了黑暗。


 


沈砚第一個衝了過來,他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青衫沾滿了草屑泥汙。


 


額發被汗水濡湿,貼在額角,呼吸急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後怕。


 


他看到我安然無恙,明顯松了一口氣。


 


隨即快步上前,脫下自己的外衫,不由分說地披在我冰涼顫抖的身上。


 


「沒事了,沒事了。」


 


他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微喘,卻異常沉穩有力。


 


「可有受傷?」


 


我看著他眼中的急切和關懷,看著他為了尋我弄得一身狼狽。


 


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鼻子一酸,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他微微一怔,隨即放柔了聲音,笨拙地安慰:


 


「別怕,

已經沒事了。那兩個歹人,已被後面趕來的官差抓住了。」


 


原來,他出診回來,聽聞我獨自去鄰村未歸,立刻察覺不對,安置好藥房的病人。


 


便召集了人手一路尋來,還及時報了官。


 


他找了我整整一夜。


 


我看著他清雋眉眼間的疲憊。


 


感受著裹緊我身軀的、帶著他體溫和淡淡藥草氣息的外衫,一顆心,酸脹得厲害。


 


所有的算計、權衡、偽裝,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不堪。


 


我抬手,抓住他為我攏緊衣衫的手腕,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氣。


 


「沈砚,」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


 


「你上次問我的話,我現在回答你。」


 


他身體微微一僵,目光凝在我臉上。


 


「我願意。」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願意嫁給你為妻。」


 


火光跳躍下,沈砚的眸子驟然亮起,如同落入了萬千星辰。


 


他反手握緊了我的手,掌心溫熱幹燥。


 


「好。」


 


他應道,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9.


 


我與沈砚定了親。


 


沒有三媒六聘的繁瑣,隻是換了更帖,下了定禮,擇定了婚期。


 


定親後的日子。


 


沈砚待我極好,是那種細水長流、落到實處的好。


 


他會記得我母親藥方裡幾味藥材快用完了,提前配好送來;


 


會在出診歸來時,給我帶一包鎮東頭李記的桂花糕;


 


會在夜裡挑燈研讀醫書時,順手為我畫一幅簡單易懂的草藥圖,

告訴我它們的習性和功用。


 


他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心。


 


我沉浸在這種被珍視、被呵護的幸福裡。


 


幾乎快要忘記那段侯府不堪的過往,忘記自己曾經是如何處心積慮地接近他。


 


我幾乎以為,自己真的就是他眼中那個雖然出身微賤、卻堅韌聰慧、不卑不亢的林青禾。


 


直到那日我去濟世堂給他送午飯。


 


剛走到後院門口,便聽見裡面傳來沈砚和他老師,那位老大夫的說話聲。


 


老大夫的聲音帶著幾分感慨:


 


「……砚兒,你與青禾那丫頭定了親,為師也為你高興。


 


那丫頭心思靈巧,又肯吃苦,前些日子還來問我些藥理知識,說是想多懂些,日後也好幫襯你。」


 


隻是……」


 


老大夫頓了頓,

聲音低了些:


 


「隻是我前兩日無意間聽跑腿的小六子嘟囔,說青禾姑娘定親前,沒少給他塞銅錢,打聽你的行蹤喜好……


 


這丫頭,心思怕是有些深啊……」


 


我站在門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小六子……那個我買通的小廝……


 


他果然……還是知道了。


 


我屏住呼吸,心髒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膛。


 


裡面沉默了許久,才傳來沈砚平靜無波的聲音:「老師,此事我已知曉。」


 


老大夫似乎有些驚訝:「你知道?那你……」


 


「徒兒心中有數。


 


沈砚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


 


「多謝老師告知。」


 


我再也聽不下去,端著食盒的手顫抖得厲害,轉身踉踉跄跄地逃離了濟世堂。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那些「偶遇」是精心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