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連對我起了惻隱之心,朝我走來的爸爸,也一瞬間變了表情。


 


“霖霖,不怪大家說你。”


 


“你有點太較真了。”


 


我把手從腫痛的下巴放下來,透過鏡子看到那道血痕突兀地鼓起。


 


我卻止不住冷笑。


 


身體冷,心更冷。


 


“我較真?”


 


“我隻是想在家裡吃頓飯,哪怕是剩菜,我也沒說什麼不是嗎?”


 


我笑得愈發苦澀,笑得爸爸也不敢和我四目相對。


 


“我較真?我莫名其妙成了客人,被網友罵不要臉,還被扇巴掌。”


 


或許我的反應和從前太不一樣了吧,媽媽抱著姜禮,

讓她回房間躲著。


 


可下一秒,我不動聲色,一把掀了桌子。


 


我眼底猩紅,對著姜禮的鏡頭:“這才叫較真!”


 


姜禮直接被嚇哭了。


 


而直播間裡,終於有人意識到什麼。


 


“她說她莫名其妙成了客人,難道她不是小蛋糕的親戚?”


 


也有人質疑。


 


“那你拿出證據啊,把飯桌掀了算是怎麼回事,無能狂怒。”


 


“就是,把戶口本拿出來給大家看看,我們當場滑跪道歉!”


 


突然間,我心裡灼燒的烈火被這句話生生撲滅。


 


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護著姜禮的媽媽,一旁搖頭嘆氣的爸爸。


 


我才想起來。


 


我連證明自己是爸爸媽媽女兒的證據,都沒有了。


 


因為十年前,爸爸媽媽收養姜禮的時候,遲遲沒有辦妥手續。


 


為了盡快讓姜禮有安全感。


 


他們把我的名字讓給了姜禮。


 


姜霖,是他們後來給我取的名字。


 


至今我的名字,都孤零零地躺在一本戶口本裡。


 


一瞬間,我忽然什麼都不想證明了。


 


什麼都不想爭了。


 


我踩著那張舊飯桌的屍體,頭也不回地推開了家門。


 


“以後我不是你們的女兒,你們也不是我的爸媽。”


 


天知道,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髒都要撕裂了。


 


但我還是在第二天,毅然提交了調往滬市的轉崗申請。


 


這個機會,上司已經暗示我很多次了。


 


從前我舍不得家鄉,舍不得家人。


 


殊不知,人家根本就沒把我當過家人啊。


 


可前往滬市的那天,和我冷戰了七天的媽媽給我打來電話。


 


“霖霖,禮禮的戶口問題辦妥了,你們可以把名字換回來了。”


 


6


 


十年間,他們有無數次都可以這麼做。


 


可每次,姜禮都吵著說,她的名字又好聽又漂亮。


 


她不換。


 


於是爸爸媽媽就縱容著她,一年又一年用著我的名字。


 


我和她實際年齡相差兩歲,但她借著我的身份提早上了初中,為此我不得不留級兩年。


 


爸爸媽媽為了安撫我,那兩年裡幾乎對我有求必應。


 


他們嘴上承諾著,會盡快把名字還給我。


 


隻是我早該明白,

姜禮姜禮,妹妹已經成了他們生命中的禮物。


 


於是對著聽筒,我面無表情道:“不用了。”


 


隨後,我掛斷了電話。


 


來到滬市後,我才發現大城市的包容度這麼高。


 


前段時間,由那條帖子引發的輿論,對我廣闊的人生來說就是九牛一毛。


 


沒人在意我是不是爸媽的親生女兒,也沒人在吃漂亮飯的時候,專門把我支開。


 


更重要的是,我也有了願意給我做漂亮飯的人。


 


她叫林清淺,是大學時資助過我的阿姨。


 


現在想來,我沒錢花的理由也有點可笑。


 


那時姜禮高考落榜,她沒選擇復讀,而是想去一所私人職校學服裝設計。


 


但那所學校學費高昂,交了她的學費,我的學費就沒著落了。


 


不巧的是,

我和爸媽不在一個戶口本上。


 


申請助學貸款的也遲遲沒能得到批準。


 


上大學的第一年,他們隻給了我生活費,但生活費我又用來交了學費。


 


在沒錢生活的情況下,我遇到了大學的恩師林教授。


 


她欣賞我的建築學天賦,在多此看到我在食堂吃饅頭就鹹菜後,自發決定資助我。


 


她是個特別溫柔的大姐姐,但年紀又和媽媽差不多。


 


我不想欠她,還用手寫的方式給她打了欠條,把每個月她給我的飯錢記得清清楚楚。


 


隻是畢業後她就不在大學做教授了。


 


每次我在微信上給她賺錢,她又從來都不收。


 


我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會在滬市和她重逢。


 


再見到她的時候,我特別震驚。


 


因為她老了好多。


 


頭發幾乎全白了,

整個人也沒什麼精氣神。


 


寒暄中我才得知。


 


那年她從大學辭職的原因,是因為她的女兒,意外去世了。


 


透過我的臉,林老師仿佛看到了故人。


 


她眼含熱淚,依舊推開了我放在信封裡的錢。


 


“霖霖,老師不要你的錢。”


 


“但是你能,經常來看看我嗎?”


 


我一陣鼻酸,忍住落淚。


 


“當然可以了。”


 


7


 


林老師的家很簡單,除了窗臺上的幾盆盆栽,幾乎沒有別的裝飾。


 


就連牆上的春聯,看起來都是好幾年前貼的,已經褪色得不成樣子。


 


林老師從我的視線望過去,笑了笑:“我女兒小時候貼的。


 


我連忙收回視線,抱歉地看著她。


 


而林老師拉住我的手:“沒關系的霖霖,隻有我們記得S去的人,她們才會在我們的記憶裡永遠活著。”


 


我這才想起,林老師永遠是那個在課堂和生活上,讓我無比欽佩的大姐姐。


 


不過現在,我一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媽媽。


 


而她的丈夫,更讓我感到無比親切。


 


叔叔姓周,第一次見面,他竟然給我買了藍莓蛋糕。


 


“霖霖啊,這麼多年光從老林嘴裡聽說你,這次終於見到你了!”


 


“聽說你馬上要過生日了,我專門給你買了蛋糕!”


 


我受寵若驚,一時間連謝謝都忘了說。


 


可周叔叔看著我,

蒼老的眼睛裡滿是關愛。


 


“都是一家人,不說謝謝。”


 


不知為何,我眼眶又紅了。


 


飯桌上,我沒隱瞞,把這些年的經歷全都說給了林老師聽。


 


林老師不住地嘆氣。


 


“怎麼能這樣呢,霖霖這麼好。換做我的女兒,怎麼舍得這麼對她呢,你說是不是啊老周。”


 


我看向周叔叔,這才發現他已經老淚縱橫。


 


他什麼都不說,隻一個勁給我夾菜。


 


“來孩子,多吃點。”


 


“以後想吃家裡的飯就來周叔叔這裡,叔叔給你做!別的不說,我做飯可好吃了,你林老師知道的!”


 


“還有那什麼漂亮飯.....

.也不在話下的!”


 


林老師被周叔叔逗笑,我也笑了。


 


真好。


 


這是元旦節過後,我過得最幸福的一天。


 


但沒想到的是,剛從林老師家出來。


 


我就收到了爸爸給我發的信息。


 


“霖霖,你就別和你媽賭氣了。”


 


“回家看看吧,她給你寄了生日禮物,收到之後回個電話,好讓我們放心!”


 


我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林老師家的窗戶。


 


有什麼不一樣的呢。


 


也許最大的區別就是,在林老師和周叔叔那裡,我感受到的隻有甜。


 


而在爸爸媽媽那裡,我所渴望的那一點點甜,都要先吃下幾個巴掌才能得到。


 


我懷著這一點點的希冀,

打開媽媽寄給的快遞 。


 


看到了一堆零食。


 


我哽住嗓子。


 


還是把這些零食一一分類,放進零食架子上。


 


但中途我發現,有的零食是過期的。


 


不。


 


幾乎,全都是過期的。


 


我頹然地坐在地上。


 


打開手機刷新朋友圈時。


 


第一條映入眼簾的,就是姜禮的動態。


 


她身處一間節日氣息濃厚的餐廳,面前是擺盤精致的牛排和意面。


 


配文也刺眼得,快要把我的瞳孔刺痛。


 


“爸爸媽媽又帶我來吃漂亮飯啦。”


 


我心頭一哽。


 


想也沒想,把那堆過期的零食丟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媽媽的信息在手機解鎖後飄出來。


 


“姜霖,

你真的連一個電話都不舍得打是吧?”


 


8


 


我眨了眨眼,沒打算回復。


 


但熄屏的那一刻,媽媽緊接著發來的消息讓我身體僵住。


 


“有人給你介紹了個不錯的小伙子,你周末回家見見吧。”


 


“至於你說的那句氣話,我和你爸全當沒聽見就是。”


 


我止不住冷笑。


 


這是把我當什麼了?


 


在他們眼裡,哄姜禮的招數不亞於孫悟空七十二變,哪怕姜禮要天上的星星,他們恐怕都能摘下來。


 


可對我呢。


 


他們想到的辦法,是給我找個所謂還不錯的男人,故作慷慨地給我臺階下。


 


不過他們想錯了。


 


我離家時說的那句話根本不是什麼氣話。


 


我是真的,不想要這個家了。


 


不過根據我對媽媽的了解,我沒接受她給的臺階,她一定不會罷休。


 


第二天下班後,手機打進來一個陌生號碼。


 


我沒多想,接了起來。


 


結果聽到對面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


 


“你就是姜禮吧。”


 


我懵了一瞬,仔細看了一遍對方的號碼。


 


歸屬地是老家。


 


看來是打錯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


 


然而沒來得及把電話掛斷,男人的聲音夾帶著嬉笑和輕浮傳進耳朵。


 


“別裝了姜禮,你爸媽已經把你的電話給我了。”


 


“說好了這周末奔現的,

還裝什麼欲擒故縱。是不是看了我的照片之後覺得配不上我了?隻要你乖乖的給我生一兒一女,我這輩子都不會拋棄你的......”


 


不誇張,我差一點就吐出來了。


 


但從男人話裡的信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不是打錯了電話。


 


而是我爸媽故意給了他一個錯的電話。


 


更直白地來說,他是姜禮在網上認識的網戀對象,但是出於某種原因姜禮不喜歡他,且甩不掉他。


 


所以,全家人把塊狗屁膏藥,當作饋贈一般轉讓給我了。


 


我不怒反笑。


 


心想著,我人生裡的奇葩一朵接一朵,怎麼還沒完沒了了啊?


 


我沒有給對方好臉色的義務。


 


關掉聽筒,我開始瘋狂輸出。


 


“你的耳朵是長到屁股上了嗎,

我說了我不是姜禮,更不會和你這種油膩普信男產生一絲一毫的瓜葛。另外你就是個被推來推去的臭糞球,女人瞎了眼才會給你生兒育女,還是趕緊找個屎殼郎相依為命吧!”


 


沒有喘氣的間隙,我立刻掛斷了電話。


 


呼。


 


從來沒有這麼爽過了。


 


至於我媽那邊。


 


時隔一個月,我第一次給她回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