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你你你……」


「噓。」盛雲霖豎起了一根手指,立於唇前,眸光冷如皎月。


秋水被她的神情震住了,居然真的沒再敢出聲。此時的盛雲霖和她過去一年所見的那個人完全不同。她明明記得這個女人性格內向、不善言辭,在這掖幽庭中,應該是最容易被欺凌的那一類人……可眼前的女子,為何有著如同深潭一般,讓人一眼望不到頭的雙眸?


盛雲霖放下了手,面無表情地大踏步走到爐子邊上,提起了那壺剛剛燒開的水。


然後,她走到秋水的床鋪前,把那壺滾燙的開水澆了上去!


秋水眼睜睜地看著她澆了自己的被褥,驚呼:「你怎麼敢這麼做!」


「閉嘴。」盛雲霖冷冷道。


明明她的語調不尖利,甚至不高昂,卻不怒自威,仿佛下達命令一般。


她抬眸,直視秋水,目光如同寒冰:「你再說一句,我就把剩下的水澆你臉上。」


秋水被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恍然間有一種錯覺——這個女人,

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什麼掖幽庭的僕役,而是擁有極為尊貴的氣質,光是用威嚴就能壓得人說不出話來,說是公主也不為過!


太陽緩緩升至正空,到了下朝的時間了。


太和殿外,群臣有序離去,路上還三三兩兩地低聲說著話。吏部員外郎許廣思踱步到翰林院修撰翟聞濤的身旁,耳語道:「聞濤兄,舍弟聽聞,禮部的那位謝大人又要升官了呀?據說詔書已經擬好,就等著宣讀了呢!」


所有詔書的起草一應經過翰林院,翟聞濤這兒自然是有第一手消息的。更何況,翟聞濤是禮部尚書的嫡子。


翟聞濤瞥了他一眼,道:「你從哪兒聽到的?」


「就……聽說嘛!道聽途說。」許廣思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尷尬。


他和翟聞濤是同年。所謂同年,就是同一年科舉及第、入朝為官的官員。因家中頗有權勢,他們兩個都算升得快的,不過三年,便由七品升了從六品,平日裡關系也不錯。


當然,

謝斐也和他們是同年。


許廣思嘖聲道:「謝影湛這是要升正五品郎中了吧?二十一歲的郎中啊,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有什麼稀奇的。」翟聞濤道,「他剛幫皇上解決了北漠歲貢的問題,他不升官誰升官?」


許廣思不解:「他當初跟你一同在翰林院的時候,可是時常出入宮闱的天子近臣啊?真想不到,新帝居然還敢重用他。」


「不要妄自揣摩聖意。」翟聞濤皺著眉,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許廣思見他有些不高興了,立刻閉了嘴。


他倆認識許久,關系其實不錯。翟聞濤本是個歡脫性子,更是熱衷於討論八卦,可自從新帝臨朝以來,他的性格忽然變了許多,再也不像從前那般恣意張揚了。


許廣思也能理解他的轉變。翟聞濤的親姑姑是先帝的賢妃,位列四妃之一,地位和寵愛都不缺,當然,也死在了那場宮變之中。新帝暫無親信之人可用,六部尚書暫時一個都沒動,

是以翟聞濤的父親還坐在禮部尚書的位置上。但至於還能坐多久,誰也說不準。


而此時禮部最炙手可熱的,便是謝斐。


許廣思搖搖頭,道:「哎,畢竟謝影湛是雙料狀元出身,這多少年也出不了一個啊。何況,北漠原本要的歲貢有現在的一倍之多,也不知道謝影湛是怎麼和那些北漠人談的,居然能用種子代替金銀和布匹,硬生生把原來北漠要的數量壓了一半——诶,聞濤兄,他還在翰林院那會兒,你們熟嗎?」


「他跟誰都不熟。」翟聞濤道,「他這人,沒什麼朋友,也沒什麼愛好,甚至都沒什麼表情。我當年和他搭話,他都完全不搭理我。後來他主動要求調去禮部的時候我還很驚訝,感覺不像是他的風格。」


「那你有一點倒是說錯了。」許廣思道。


「哪裡說錯了?」


「他也並非全無愛好。」


「哈?」


「據我所知,謝大人這一年來特別喜歡買玉料,休沐時還會去街市的工坊裡學習如何雕刻玉簪。

我是去替我娘子取飾品時撞見他的,工坊師傅跟我說,他一直在雕一朵祥雲形狀的簪子,廢了不少好料。」


「……」


「你不覺得這個愛好很特別嗎?我隻聽說過愛收藏玉的達官貴人,至多是賭性大的,愛玩兒賭石罷了,一般人還真沒見過自己上手的……」


翟聞濤扯了扯嘴角:「謝影湛也不是一般人。」


「嗨,也是。」許廣思摸了摸腦袋。


兩個人闲聊著走遠了。


懷華五年。


陳焱登基已然五載,朝野上下早已洗牌。這些年來,琅琊霍氏嶄露頭角,霍玄承深受重用,任光祿大夫,一時間風光無兩。


陳焱登基的前兩年,因朝局不穩,還算事事親為,後來卻逐漸將事情丟給了信任的臣子,如今更是連朝也不怎麼上了,隻在深宮內傳召親信之人。


三年前,朝中大臣以「江山社稷不可後繼無人」為由,請皇帝選秀,廣納後宮。陳焱同意了。


沒想到選進來的這一批宮妃中,

竟然真有一位得到了帝王的寵愛,直接被封為貴妃。


貴妃出自高門秦氏,其父為英國公。而英國公的胞姐、秦貴妃的姑姑,竟是先太後——陳焱的嫡母。


據傳,先太後和陳焱的生母關系並不好,是以秦家完全沒有做好女兒入宮的準備。但不知怎的,選秀當日,陳焱隻瞧了那秦家女一眼,便立刻選定了她。


「陛下可能就是一見鍾情了吧。」霍玄承對同僚道,「畢竟秦家女容貌姣好啊。」


「霍大人可是見過那位貴妃娘娘?這得生得多美啊!」有人好奇地問道。


「唔,我覺得比起當年的華陽長公主,也不遑多讓哪。」霍玄承捋了捋胡子。


華陽長公主去世已有十年,在場的人大多並沒有見過她的風姿,但隻要提起這個名字,誰都能聯想到京城第一美人的名號。


能比肩第一美人,想來那位貴妃娘娘,自然是極美的。


「不對啊?」霍玄承突然皺起了眉。


他頭腦稍微一轉便反應了過來:「這位貴妃娘娘,

好像是華陽長公主的表妹?沒錯,她倆雖說差了二十多歲,但確實是表姐妹。」


「原是一家子美人,難怪皇上也被迷住了。」旁邊的人連連點頭。


秦貴妃入宮以來,受盡恩寵。陳焱對其他宮妃已經不能用冷落來形容了,幾乎就是沒有拿正眼瞧過。


可惜自古紅顏多薄命,秦貴妃也步了她表姐的後塵,年紀輕輕便去了。此時距離她入宮不過兩載,更是連一個子嗣也未曾留下。


從秦貴妃去世算起,陳焱便再也沒有上過朝。


原先秦貴妃在時,他便耽於後宮,許多事情都不再過問了。隨著陳焱的放權,霍玄承的勢力如同春天的野草般肆意瘋漲,在朝中有獨大之勢,除了掌管京城禁衛軍的都督陸之淵外,竟無人能與他抗衡。


而秦貴妃死後的一年裡,陳焱仿佛瘋魔了一般,派陸之淵在全天下尋找和秦貴妃長得相似的女子,對朝政更是幾乎不聞不問了。


如今皇帝眼看著不太行了,又沒有繼承人,

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朝局,又出現了新的變數。


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暗流正不斷湧動。


 


*** ***


 


掖幽庭又進了一批新人。


「放開我!放開我!」一個長相頗為嬌豔的女子正憤憤不平地喊著,她的雙手正被兩個人反剪壓在身後。


「你再不老實,在這兒是會挨鞭子的!」其中一個壓著她的人道。


「呸!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陸都督的人!若不是那個瘋婆娘趁都督不在家,陷害於我,我能來這種地方?!」女子惡狠狠地說道,「你們趕緊把我放了!否則陸都督來了,你們都沒好果子吃!」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們這批人的名冊早就交到姑姑手上了,你的大名自然也在上面。你叫花容是吧?原先是陸府的通房丫鬟,在家中手腳不幹淨,被發配來掖幽庭幹苦力活兒——講真,你們這些高門大戶被發配過來的,每年都有好幾個,沒見哪個出去過。我勸你還是乖乖的,

省得姑姑生氣了,這可就不是吃不吃得了好果子的事兒了。」


說話的名叫春杏,和她身旁的春桃一起,在這掖幽庭裡負責教導新來的罪僕規矩。


其實規矩也沒什麼好教的,無外乎兩個字:聽話。


來到這兒的僕役,幹得都是最下等的活兒。原先掖幽庭裡隻收宮中犯了大錯卻不致死的罪奴,但皇上登基時,把伺候過先帝和各位宮妃的下等太監宮女全發配過來了,於是也就亂套了。


「也不知道什麼情況,這兩年,高門大戶的罪僕居然也往咱們這兒送,皇上還一點兒意見都沒有,真是奇了怪了。」春杏道。


她麻利地給花容的嘴裡塞了塊疊好的布,於是花容隻能憤恨地發出「嗚嗚」的聲音,一個字也喊不出來了。


「皇上哪有空管這種事兒啊?皇上忙著思念秦貴妃呢。」春桃回道,「來就來唄,先前來的那幾個也和她差不多,但有姑姑在,她們最後還不都服服帖帖的。」


「是啊,

有姑姑在,這掖幽庭就不會亂套。」春杏的臉上多了幾分向往,「咱們什麼時候能在姑姑跟前得了臉,當個小管事,也就不用天天幹苦力活兒了。」


「別做白日夢了,」春桃立刻澆了春杏一盆冷水,「咱們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姑姑一面,想得臉,那得猴年馬月啊?先管好眼下這個吧。」


花容還在嗚嗚地叫著,一臉憤恨。


依照掖幽庭總管姑姑定下的規矩,新入掖幽庭者,不分男女,皆由春杏、春桃二人調教一個月,待心思沉靜了,再由各個組的管事太監們過來挑人,定下去向。


春杏春桃不過是例行公事。花容是這一批最不聽話的,卻也不是第一個不聽話的,她們依照先例去對待便是,無非是該打打該罰罰。花容受了幾日的折磨後,總算也知道這地方並非都督府,不是自己叫嚷兩聲就能了事的,開始忍氣吞聲了起來。


——誰知道,陸之淵真的來掖幽庭要人了。


真的是破天荒頭一回,

主人家親自來掖幽庭要人的。原先被發配來的,便是喊破了喉嚨也沒用。還有過膽子大的,賄賂管事太監給宮外面遞話,也不見外頭有回應。這花容還真是有能耐,居然真的讓陸都督找來了?


掖幽庭裡的大小管事,誰敢直視這位掌管京城禁衛軍的正二品大員啊?何況他人高馬大,長得跟閻王似的,臉上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更是讓人不敢逼視。


眾人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靜默地承受陸都督的滔天怒火。


花容一瞧見陸之淵,便鑽進了他懷裡,捏著嗓子帶著哭腔撒嬌,一直喊著要回家。


「這女人怎麼和當年那個秋水一樣?」蘭草跪在不遠處,用極低的聲音嘟囔道。


蘭草想起了四年前的秋水。自王進被調走後,秋水沒了靠山,地位一落千丈,後來不知怎麼的,被姑姑用幾句話給逼瘋了,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死也不肯出來。姑姑直接吩咐給房門上鎖,再也不讓人去瞧她。待到後來有人去看的時候,

屍體都涼了,門上全是指甲摳出的血。


「發生什麼事了?」就在這時,一位年輕女子的聲音由遠及近地響起。


蘭草一抬頭,趕忙喊道:「姑姑來了!」


所有人的視線向蘭草這兒匯聚,包括哭哭啼啼的花容,和抱著她的陸之淵。


陸之淵蹙著眉,看向那個被眾人稱之為「姑姑」的女人。他剛走進這裡時,便聽見有人喊著「快去告訴姑姑」,憑著他對皇宮的了解,能被尊稱一聲「姑姑」,通常都在這宮裡侍奉了十年以上了,卻未曾想到,眼前的女子卻是這般年輕。


女子一身青衣,長發被簡單地绾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長的眉梢。再往下,是一對極淡漠的眼睛,卻如琉璃一般透亮。


她左眼的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淚痣,竟平添了幾分攝人心魄的韻味。


陸之淵不由自主地放開了花容。


「大人……」花容還有些蒙。


陸之淵卻頭也不回地朝那女子走去:「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似乎根本沒打算回答他的問題,

反而直視他道:「我還沒來得及問這位大人,姓甚名誰,闖入宮中所為何事?」


蘭草拉了拉她的衣服:「雲枝姑姑,這位是陸都督陸大人。」


「你叫雲枝?」陸都督低下頭,微微斜側,極近地打量著盛雲霖的面龐,「這般美人,怎麼能是『姑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