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盛雲霖忽然又有一些沒由來的慶幸。還好謝斐此時見到的自己,還保有了最後一絲體面,而不是她剛進掖幽庭的樣子。


他們互相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之間,盛雲霖聽謝斐道:「皇上召道士入宮的事情,是你一手策劃的。」


那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


盛雲霖抬眸:「不,我沒那本事,我隻是推波助瀾了一下。」


「是你給徐尚宮出的主意。我查過了,掖幽庭原先是由她掌管的。」


「……」盛雲霖扯了扯嘴角,「不愧是謝大人,查得可真明白。」


「宮宴上的那支舞,也是你的謀劃。你故意讓皇上找不到你,是等著合適的時機出現吧?」


「是又如何?」盛雲霖皺眉。


她唇角的笑容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耐煩的情緒。


「我原以為謝大人是來敘舊的,卻沒想到,竟然是興師問罪。」她沒好氣道,「怎麼,謝大人要捉拿我歸案嗎?」


「跟我走。


「……什麼?」


「我帶你出宮。」謝斐的嗓音低啞。


盛雲霖挑眉:「你能帶我去哪兒?」


「掖幽庭的人本來就不受關注,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既然有本事躲進來,自然也有本事走。你裝病被抬出去就行,剩下的我來安排。」


盛雲霖被他這一長串話砸蒙了,愣了半天才道:「合著你都想好了?但我憑什麼要聽你的?謝大人,你自然應該知道,我既然有本事安排這一切,當然是不會白白出去的。」


「你已經安排得夠多了。如今皇上已活不了幾年了,你現在抽身而退,為時不晚。」


「抽身而退?然後呢?謝大人又打算把我安排在哪兒?」盛雲霖沒好氣道,「讓我離開京城,找個地方隱居起來嗎?從此不問世事,忘了我那些血海深仇,也忘了本屬於我的一切?!」


「你如果不想過那種日子,也可以在謝府……」


「在謝府?」盛雲霖打斷了他,

「你莫不是在開玩笑吧。」


她像是聽見了一件極為荒謬的事情,連帶著眼神也變得嘲諷了起來:「謝大人這是想讓我給你做小嗎?」


謝斐終於怒道:「那你就願意委身陸之淵?!」


「……」盛雲霖再次愣住了。


也是。謝斐既然連她做的那些事情都能查到,自然也能查到她這半年來和陸之淵的聯系。這不奇怪。


她覺得身上有些發冷。她突然發現,比起在掖幽庭裡的過往,她似乎更不希望謝斐知道這件事情……


可謝斐已經知道了。


她抬了抬眼皮,臉上沒什麼表情:「謝大人這般聰明,自然知道,陸之淵手上的兵權是我算計中的一環。我想利用他,總得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盛雲霖!」謝斐喝道。


「謝影湛!」盛雲霖亦怒極。


兩人之間陡然產生了劍拔弩張的氛圍。盛雲霖緊握著拳,指甲生生掐進肉裡,指節蒼白,面色亦蒼白。她賭上了自己最後的自尊,

堅持著,一步都不肯後退。


如果她後退了,那她這些年來所有的謀劃,所有吃過的苦,就全都白費了。


最終,是謝斐先偏過了臉。


「罷了。你愛如何,便如何吧。」他的嗓音沙啞。


盛雲霖面無表情道:「謝大人沒什麼別的事情便請回吧,掖幽庭這種地方,待久了容易汙了大人的眼。」


她已經在下逐客令了。


謝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裡有極為復雜的情緒。盛雲霖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過了好一會兒,謝斐才轉身離開了。


盛雲霖瞧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不見,而後忽然間雙腿一軟,她下意識扶住了門欄,卻還是緩緩、緩緩地癱坐了下去。


「……再過幾個月,就滿六年了啊。」她低聲喃喃自語,「我在這個鬼地方,原來已經這麼久了。」


盛雲霖低下頭。


她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地面上,視線逐漸模糊成一片。


乾清宮內,藥味充盈著整間宮室。


太醫搖搖頭,

道:「微臣已經無力回天了。」


床榻上的人還在焦急地呼喚著,聲音低啞:「绾绾……绾绾……」


盛雲霖走了過去,坐在龍床邊:「我在這兒。」


陳焱這才放松了下來。


「你們都下去……下去……」陳焱虛弱地重復著,「就留绾绾在這兒……」


眾人莫敢不從,逐一退了出去。


距離盛雲霖被陸之淵「尋到」並送入乾清宮,已經過去小半個月了。果不其然,陳焱剛見到她,便把她留了下來。隻是當天下午,陳焱的病便發作得厲害了起來,甚至認不清人,總是在說一些胡話,甚至直接把盛雲霖認錯了。


沒人懷疑過盛雲霖,更沒人在意她腰上系的荷包裡,所放入的特殊藥材。


她侍奉陳焱喝湯藥時,便悄悄將這味藥材也加了進去。


正是這味與太醫所開藥方相衝的藥,讓本就是強弩之末的陳焱非常迅速地倒了下去,意識不清。


這十來天裡,他一直喊著「绾绾」,便沒人敢讓盛雲霖離開乾清宮。

陳焱多半時間都在昏睡,或者在夢裡說著胡話,偶爾醒來,也認不清人,總是拉著盛雲霖說著過去的舊事。


盛雲霖聽陳焱說,小時候,自己是最聰明的皇子,但非嫡非長,生母又出身低微。宮中皇子眾多,常人家「母憑子貴」那一套反而反了過來,皇子的地位和生母地位息息相關。是以陳焱故而聰慧過人,在上書房裡名列前茅,但師傅們總是以太子的進度為準。


有一個月,太子因陪皇上去北方秋狩而告假,上書房裡真的就一個月裡沒講新課。他壯著膽子提出了意見,卻沒料上書房總師傅連一個正眼都沒有瞧他。課後,更是幾乎所有人都開始排擠他。


除了華陽公主。


華陽是唯一嫡出的公主,太子胞妹,身份尊貴異常。她來上書房,本是給太子送些點心,卻不料剛好撞見了眾人在欺凌陳焱的那一幕。


華陽喝退了挑事的人,親自拉著瘦弱的九皇子回了上書房,還把原本給太子的那一盒點心,

當著眾人的面給了陳焱,還說是皇後的意思。


……


「绾绾,你那會兒膽子可真大啊。」說到這一段時,陳焱虛弱地笑笑,「這種謊話都能編,也不怕傳到皇後的耳朵裡。」


盛雲霖順著他的話道:「那是我母後,必定不會責怪我的。」


「是啊,他們都很驚訝,我什麼時候搭上了皇後這座靠山……」


……


華陽公主見到皇帝的機會遠比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要多得多。


在她有意無意的提及下,皇帝也發現自己幾乎從未關心過的九皇子,在上書房裡有著異於兄弟的表現。而後,他也曾親自去看望過。


這時眾人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九皇子開始得寵了。


父親對孩子的愛與母親不同,父親總是喜歡最像自己的那一個兒子,而陳焱便是最像皇上的那一個。而後的幾年裡,除去太子,陳焱是兄弟中最早被封王的。加上他並沒有母家勢力,皇上對他很是放心,屢屢交給他重要的事情去做。


但陳焱卻會錯了意。


為什麼一個父親要表現得那麼欣賞自己的兒子,卻從未想過要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他?


其實他多想那麼一點點,就會發現,他的父皇從未想過要廢太子。


可一葉障目,明明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他卻看不透,也不想去看透。


……


「我不喜歡四哥。」陳焱的目光渾濁,「小的時候,你總是和他待在一塊兒。」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啊。」盛雲霖道,「我不也經常跟你在一塊兒嗎?」


陳焱突然笑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我封王後,出宮建府,經常喊你出來玩兒,你每次都來。」


「……」盛雲霖沉默著。


「其實當年我覺得,我還可以忍受。」陳焱的笑容收斂,他閉上眼,「你還在,我就可以忍。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父皇要把你嫁到雲南去!」


「……」


盛雲霖知道為什麼。


當年她父親戰功赫赫,被封為異姓王,卻又遠在雲南駐守,

皇上當然需要確保他的忠誠。


把自己的嫡公主嫁過去,君臣關系轉為姻親關系,他才能放心。


多好理解的事情。


「你當年,為什麼要刺殺皇上?」盛雲霖問。


陳焱的臉上一下子露出了極為痛苦的神色。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了盛雲霖良久,才喃喃問道:「……疼嗎?」


盛雲霖有些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當年她的母親被眼前這個人一劍穿心,一定是很疼很疼的吧……可明明都那麼疼了,為什麼她臨終前,還要為這個人求情呢?


為什麼呀?


她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掉了下來,滴在了陳焱的手腕上。


陳焱艱難地抬起手,去抹她臉上的淚:「不要哭,绾绾……不要哭……是我的錯……」


盛雲霖搖搖頭,避開了他的手,繼續問道:「所以,為什麼?」


「因為他發現我對你的感情。他削了我的官職,還找莫須有的罪名軟禁了我,讓我在府中思過。」


「……」


陳焱突然笑了起來:「你知道他為什麼那麼生氣嗎?

——因為他跟我一樣啊!」


他大笑著,笑中帶著嗆人的苦澀,笑得他自己拼命咳嗽起來。


「我刺殺他並不是為了奪位。我們兩個都是罪人,都有著齷齪至極的感情,本該一起下地獄才對!」陳焱惡狠狠地道,「縱然他前半生風光無限又怎樣?縱然他一出生就擁有我再努力也得不到的東西又怎樣?最後還不是跟我一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遠嫁!」


而他又面露痛色:「可為什麼,那天晚上,你會在那裡……!」


「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都是命罷了。」盛雲霖嘆了口氣,「你的四哥,最終不還是死在了你的手上?而你,最終也還是坐上了龍椅。」